《春秋战国之东周列国白话志》玉纹暖

253、第八十六回（中）

　　【恩情变为仇恨】

　　当时三晋都推崇选能人为相，于是相国之权最受重视。

　　赵国的相国是公仲连，韩国的相国是侠累。

　　其中单说侠累还没发迹之前，与濮阳人严仲子（名叫严遂）是八拜之交。

　　侠累贫穷，而富有的严遂就资助他一些日用，又出千金赞助其出游经费。

　　侠累因此在韩国混出个名堂，位至相国。

　　侠累执政之后颇有威重，门前杜绝私人拜见。

　　严遂来到韩国，拜谒侠累，希望他能帮着引见君主，却等了一个多月不得见。

　　严遂于是用自己的家财贿赂君主左右，这才见到韩烈侯。

　　韩烈侯大喜，想要重用他，侠累又在韩烈侯面前说严遂的缺点，阻挠其被任用。

　　严遂听说之后心里这个恨，就离开了韩国，遍游列国，想要找勇士刺杀侠累，以雪其恨。

　　来到齐国，见屠牛肆中，有一人举巨斧砍牛，一斧子下去筋骨全开，耗不费力，看他那斧子，可重三十余斤。

　　严遂觉得这人真是厉害啊，又细大量一下，身长八尺，环眼虬须，颧骨特耸，听声音不像是齐国人。

　　严遂邀与相见，问其姓名来历。

　　对方回答：“我姓聂名政，是魏国人，家在轵之深井里，因为性格粗俗直接，得罪了乡里，便带着老母及姐姐到此地避居，以屠牛为生。”也询问严遂的姓字。

　　严遂告诉他以后，匆匆告别而去。

　　次日一早，严遂穿戴好衣冠去拜见，邀他到酒肆好好款待。

　　酒至三酌，严遂出黄金百镒为赠礼。

　　聂政觉得这好意厚礼来的也太突然了些。

　　严遂说：“听说您有老母在堂，所以送些厚礼，替您照料一下母亲而已。”

　　聂政说：“仲子为老母谋养，肯定是有用到我的地方，你要是不明说，我决不敢接受！”

　　严遂于是把侠累负恩之事仔细说了，如今打算如此恁般。

　　聂政说：“第73回专诸有说过：‘老母在，此身未敢许人。’请您去找别的勇士吧，我不敢白受您的好意。”

　　严遂却依然坚持说：“我仰慕您的高义，愿结兄弟之好，岂敢夺去您孝心奉养母亲的权利，满足自己的需求？”

　　聂政拗不过他，只得接受，用其中一半的钱财把姐姐罃嫁出去了，剩下的钱买好吃好喝的奉养母亲。

　　几年之后，聂政的老母病卒，严遂又去哭吊，帮着办丧事。

　　丧葬既毕，聂政说：“如今我这命就是您的了，您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绝不怕死！”

　　严遂便问报仇的计划，想为他配备车骑壮士。

　　聂政说：“相国身份极尊贵，出入都带着超多兵卫人马，这种情况就不能靠蛮力而要靠出其不意。愿得利匕首怀之，伺隙图事，今日别仲子前行，更不相见，仲子也别询问我事情进展安排。”

　　聂政来到韩国，住在郊外，静息三日，早起入城，正赶上侠累从朝堂出来，高车驷马，甲士执戈，前后拥卫，其行如飞。

　　聂政追踪到相府，侠累下车，又坐在府中处理政务，从大门到堂阶，都有兵仗。

　　聂政遥望堂上，侠累重席凭案而坐，左右持牒禀事等批阅的人特别多。

　　一段时间之后，工作终于要结束了。

　　聂政乘他松懈，口称：“有急事告相国。”一边说一边从门外一路推搡进来，试图阻挡他的士兵，都被撞得纵横颠踬。

　　聂政抢身来到公座，抽匕首刺侠累。

　　侠累受惊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席，就被刺中心脏而死。

　　堂上大乱，共呼：“有贼！”关门来擒聂政。

　　聂政击杀数人，估计自己跑不掉了，怕被人认出来，急忙用匕首划花了自己的脸，挖出双眼，还自刺其喉而死。

　　早有人报知韩烈侯，韩烈侯问：“那贼是何人？”没一个人能认出来的。

　　于是把其尸首在集市中展出，悬赏千金搜集线索，想要得到这贼人姓名来历，为相国报仇。

　　这样过去七天，行人往来如蚁，却没任何人能认得出来。

　　此事直传到魏国轵邑，聂姐姐听说以后当即痛哭：“一定是我弟弟！”

　　姐姐便用素帛裹头，直接来到韩国，见聂政横尸市上，抚尸而哭，十分悲恸。

　　市吏抓住她问：“你是死者什么人。”

　　妇人说：“死者是我弟弟聂政，妾乃是他的姐姐，聂政住在轵地深巷之中，以勇敢闻名，他知道刺杀相国的罪重，怕连累贱妾，所以用毁容的方式掩盖真实身份，我怎么能舍不得自己这条命，而忍心让我弟弟的名声就此泯灭无人知？”

　　市吏说：“死者既是你弟弟，你一定知道他作贼的缘故、何人主使。你要是说出来，我就向主上求情，饶你一死。”

　　妇人说：“妾若是怕死就不会来了，我弟不惜性命诛杀千乘之国相，□□，我要是说了他是谁，就是抹黑我弟弟的好汉之名了；我要是又泄露了缘故，就是抹黑了我弟弟的义气了！”于是撞市中井亭石柱而死。

　　市吏报知韩烈侯，韩烈侯叹息，令人将其收葬。

　　新的相国是韩山坚。

　　韩烈侯传位给儿子韩文侯，韩文侯传位给韩哀侯。

　　韩山坚一向与韩哀侯不和睦，于是找机会弑杀了韩哀侯。

　　大臣们一起诛杀了叛臣韩山坚，而立韩哀侯的儿子若山为韩懿侯。

　　韩懿侯的儿子韩昭侯任用申不害为相国，申不害精通刑罚，国家得到妥善的治理，此是后话。

　　【吴起之死】

　　再说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重，将召太子击从中山召回来。

　　赵国听闻魏国太子离开了中山，就引兵去攻打下来了，自此魏国与赵国有了矛盾。

　　太子击回到王宫，魏文侯已薨，他便主丧嗣位，是为魏武侯，拜田文为相国。

　　吴起从西河入朝，自以为功劳很大，一心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相国，等听闻这位置已经给了田文，忿然不悦。

　　退朝之后，吴起在门口遇到田文，迎上去挑衅道：“你知道我的功绩吗，今日请让我和你讨论一下。”

　　田文拱手说：“愿闻。”

　　吴起首先说：“我率领三军人马，让士卒听到战鼓就忘记死亡的恐惧，为国立功。你这方面比我厉害吗？”

　　田文回答：“不如。”

　　吴起又说：“治百官、亲万民，使府库充实，你这方面比我厉害吗？”

　　田文又回答：“不如。”

　　吴起继续构成排比句：“驻守西河而让秦兵不敢入侵，让韩、赵两国臣服我国，你这方面比我厉害吗？”

　　田文第三次回答：“不如。”

　　吴起终于抛出不满：“这三方面你都在我之下，而你的官位却在我之上，凭啥？”

　　田文说：“我叨窃上位，确实值得惭愧，然而今日新君继承大统，主少国疑、百姓不亲、大臣未附，我大概是因为几代忠臣世家出身比较有利于稳定人心，而不是出于君主论功劳能力的真心结果。”

　　吴起俯首沉思，良久放话道：“你说的也对，然而这位置终究是我的。”

　　有内侍听到二人讨论功劳的话语，报告给魏武侯。

　　魏武侯怀疑吴起心里有不满，于是留下吴起不派回去，想要选个别的人守护西河。

　　吴起怕被武侯杀掉，出逃去了楚国。

　　【跳槽升职得罪人】

　　楚悼王熊疑早就听说了吴起之才，一见面就把相国之位给了他。

　　吴起感恩无比，坚决把以富国强兵当做自己的任务目标，向楚悼王请示说：
　　“楚国地方数千里，士兵百余万，本就应该雄压诸侯，世代为盟主。
　　然而目前之所以不能统帅列国，问题在于养兵的方法不对。
　　养兵之道，应该是先养壮，而后用他们出力。如今不着急用的官员，布满朝署；疏远的亲族，消耗公费。而战士只能吃升斗多点的粮食，就想让他们捐躯殉国，不也太难为人了吗？
　　大王要是听臣的，淘汰冗余的官员，贬斥远亲，囤积国库粮食给敢于战斗之士。要是这样国威还不振，就按乱说话的罪把臣杀了吧！”

　　楚悼王采纳了他的计划。

　　利益受到直接威胁的群臣很多提反对意见，楚悼王却不听。

　　于是让吴起详细制定官制，大约削去冗官数百人，大臣子弟不得夤缘窃禄。又让五代以外的公族贵胄像是平民百姓一样自食其力去吧；五世以内，根据血缘远近，依次削减用度。这一下子就省下国赋数万。

　　选国中精锐之士，朝夕训练，根据训练表现，增减个人奖励，甚至有加到数倍薪水的，士兵无不互相劝勉努力训练。

　　于是楚国因为兵力之强，雄视天下。

　　三晋、齐、秦国都畏惧了，楚悼王执政期间，没有敢来入侵的。

　　【事后报复】

　　等楚悼王薨了，还没殡葬装殓，之前被抢了饭碗的楚国贵戚大臣子弟们，全都乘丧作乱，想要杀吴起。

　　吴起跑入宫寝，众人手持弓箭来追。

　　吴起知道自己力不能敌，抱楚王的尸首而自己趴下，众人的箭密密麻麻射来，连楚王的尸身也中了数箭。

　　吴起大叫：“我死不足惜，诸位大臣对大王怀恨，而破坏他的尸身，实在是大逆不道，岂能逃脱楚国法律的制裁？！”说完就断了气。

　　众人听到吴起的话，惊惧散走。

　　太子熊臧嗣位，是为楚肃王。

　　几个月后，追究射尸之罪，让他弟弟熊良夫率兵，抓住那些之前闹事的人按次序都杀了，大概灭了七十余家。

　　髯翁有诗叹云：
　　满望终身作大臣，杀妻叛母绝人伦。
　　谁知鲁魏成流水，到底身躯丧楚人！

　　又有一诗，说吴起借着楚王尸首的光，报了自己的仇，死的也是很有智慧的。
　　诗云：
　　为国忘身死不辞，巧将贼矢集王尸。
　　虽然王法应诛灭，不报公仇却报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