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木夕泽

28、竹巅修行 高旸，……

　　我感觉像是躺在谁的怀中，极力想睁开眼睛，眼睛像是被谁封了蜡似的，怎么也睁不开。远处有柔柔的晚风吹来，伴着晚香玉的幽香，像一支梦谣。令我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分外舒坦，萦绕在我鼻尖的清香令我分外安心，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一觉倒真是稀里糊涂，我竟不知自己何时被搬到了朝华殿。
　　腰间系的铃铛泠泠作响，我施了个诀，铃铛停止了跳动，却是师父慵懒的声音自里头传来：“五华山有变，我得赶去清理门户。暂将你交给奉予带带。虽跟着他不若跟着你师父我有意思，好歹他身尊体贵，跟着他不会受什么委屈。另外，上次你问我息芸的所在，忘了告诉你，她在凡间清净惯了，等她什么时候觉得无趣了，会来天庭看你的。哦，对了，经此一去时间可能会有些久，你向来是个识大体的，不用我教你。遇到棘手之事撑不过不要硬撑，求求奉予便是，这份恩情我会记着下回一并补给他。”
　　仓颐用的是千里传音。听他说完，我不禁震了震，他替我做了这等安排，那我岂不是要一直在朝华殿待下去？
　　他昨晚神色凝重的对我说了些什么，我醉得不省人事，只觉不会是坏事。没有犹豫答应了，却没想到他将我送来了朝华殿。
　　我听完探出手，用意念顺着指尖，将我要说的话传了进去，我说：“先是覃山后是五华山，够你忙一阵的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下次再要送礼，记得别再赠楠木枝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揣度着也许这是天意，天意让我离他这样近，却只能那样看着他。
　　我坐在床头发了一阵呆，本是打算将袖中的梵心境拿出来看看，却发现身上的外衫不翼而飞，袖中的梵心境也不翼而飞。
　　正好屋外走来一个仙婢，给我拿了套衣衫，说是从白月殿中给我捎来的。
　　我点了点头说：“我昨日穿的那一身呢？”停了停道：“你看没看到我身上的一面镜子？”
　　仙婢讶然：“仙君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何事？”
　　我眼皮一跳：“什么事？”
　　仙婢回想道：“昨晚仙君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尊上只好将仙君抱了回来。仙君拉着尊上的衣领喃喃说着什么，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仙君大概并未进食，吐出来的都是苦水。但仍是沾污了仙君与尊上的衣裳。尊上皱着眉头替仙君解了外衫，将仙君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就匆匆忙离开了。便唤我来照顾仙君了。”
　　我一时愕然，昨晚做了这等丢脸的事，我竟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清咳一声，含蓄道：“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仙婢疑惑：“什么是不该说的？”
　　我咬了咬唇：“就是……就是……”我叹了口气：“好吧，你告诉我，我昨天说了什么？”
　　仙婢继续回想：“奴婢也听不太清，好像说了句‘高旸，……我要是从不认识你就好了’”停了停道：“奴婢不晓得谁是高旸，但尊上听到这句，神色似乎有点不好。”仙婢看向我连连宽慰道：“仙君，你也不必忧心，酒后胡言也是有的，想必尊上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我说：“我没有忧心。”
　　仙婢战战兢兢道：“可您的脸色出奇的白。”
　　我说：“许多姑娘不都是想肤白如雪吗？这就是了。”
　　仙婢细细看了看我：“可仙君您这是惨白。”
　　我说：“那是你眼神不好。”
　　……
　　仙婢说，昨晚奉予将我抱到床上时，梵心镜从我袖中抖了出去，于是顺手就将它放在了我的床畔炉香边。
　　我将镜子收好，去了磬竹林。
　　天色出奇的和暖，拂过的白云中镶了道金光。磬竹林中的翠色竹子直刺上天，云层绕过竹叶，清朗流光，有若梵花坠影。
　　这竹林中的竹子，据说有的长了千年万年，因风水好，环境好，气候也好，甚至修成了精。
　　奉予的长笛便是取的这里的千年紫玉竹，因质地硬朗温润似玉，用的华枳剑打孔，三位真火煅烧，经三催四练五磨而成。
　　看着四周密密青翠的长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奉予约我到此处是为的什么。他也想为我造一根长笛，教我音律？这似乎并不是他的做派。
　　我见着他时，他正站在一根粗壮的毛竹跟前细细端详着，他略有所思，眉头很沉静，目光却有点走神。他这个样子不似云淡风轻，却仍是很好看。
　　我走近，他看了我一眼，淡淡说：“你觉得这根竹子怎么样？”
　　我愣了愣，点头道：“长得很好，只是要做笛子似乎……粗了点。”
　　他目光定定的看向我，平和道：“谁同你说我要用它做笛子了？”
　　我不明就里，想了想，小心猜测道：“若神尊想做个竹筏怡情赏景，这种竹子倒也不错。只是神尊你确定没带错人？”
　　他朝我走近一步，颇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我迎上他的目光，脚步却默默的，轻轻的向后挪了两小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淡然偏过眼，衣袖轻轻一挥，一股疾风幻成了一股明月弯刀状，凌锐的刮过竹顶，他方才端详过的毛竹应声而塌，遥望上头，还剩七八米高的竹尖，端端正正的刺向上空。
　　他收回手，淡淡看着我说：“今日教你如何运用仙术保持平衡。”
　　他的想法真是从来让我捉摸不透。我围着这根竹子转了一圈，我说：“神尊是要我站在竹顶上保持平衡，就好比站地上一般？”
　　奉予神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
　　我无不担忧的说：“要是我一时不稳从上头栽了下来，或是一个不留神竹尖穿透了我的脚底，那怎么办？”
　　他将袖子拢到身后，看着我道：“你不是想令法力快速精进修炼梵心境么？”他微仰头看着朗朗日光，日光透过竹叶打在他脸上，给他清冷的颊上添了层柔和的色彩，仙泽缭绕中，能从逆光中看到他长长的眼睫，他说：“凡事都给自己留余地，永远都会裹足不前。”
　　说完，他定定的看向我，似乎是在说，你可以上去了。
　　我觉得，若他不是奉予，我都要怀疑这是要报复我。
　　就算是个奇才，初次尝试也会受挫不是？
　　我遥遥看了看上空的竹尖，照这个情形，我若气息不稳从上头跌下来，只一次，就可以让我在床上躺个十天八天的。
　　但仓颐将我交给他，他到底还要给我师父几分薄面，不至于令我太惨。
　　我定定神，一个飞身上去，一只脚定在上头却是七晃八晃，脚底也被刺得生疼。
　　再定睛看去，眼看他从容向前走了两步，接着是一阵飓风刮过，却直接绕过了他，他的衣袂只是动了一动，又服帖的贴在他身上。随风而来的是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萧萧落叶，层层叠叠附在我所在的毛竹周围，厚厚的一摞，形成了一道天然垫子。
　　我七晃八晃，终于还是没站稳，脚一划跌了下去。却并未跌到落叶中，而是落入一个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我一时心急，慌不择乱的勾上他的脖子，想撒手又怕掉下去。正正对上他的眸子，听他的声音轻轻浅浅传来，气息萦绕在我脸上，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他说：“站在上头首先要调息真气，真气平稳，心定。自然不会疼也不会摔下来。”声音又似镶了一丝笑意：“你这么直直的往我怀里摔，可是成心的？”
　　我连连从他怀中跳下来，迎上他的目光，怕他看出我的异样，于是笑道：“对，我是成心的。我想看看，神尊是任我掉下去，还是真会救我？”
　　我一说完，自己都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我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道：“方才没调整好，我再试试。”
　　说着一个飞身，又上了去。他在底下目光不深不浅的看着我，我尽量不去看他，脚底的刺痛，提醒我将真气齐齐疏导到脚底，保持气息平稳。双臂微伸，保持身子平稳。
　　我在上头小心翼翼的站着，谨慎的端着，任风刮过我的衣摆，带着朝阳暖暖的光芒。我跌了几回，又上去了几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竟都不晓得。
　　光影渐渐西斜，夕阳也缓缓坠了下去。直到我终于能够在上头气泽平稳的端三炷香的时间，才满是疲倦的打算回去。
　　我觉得全身都是僵的，两腿好像不是自己的，适应了竹尖，倒不晓得如何站地上了。全身酸软疲乏，脚底又疼又胀。飞行之术也使不大出。
　　我以为奉予会来喊我回殿的，毕竟是他要我来这儿的，但他没有。不过，这也没什么。他来，我这样子扶着走肯定走不顺，那他就必须背我。他一代神尊，纵然是受了我师父所托，这等佘面子的事做出来到底影响不好。
　　我眼角一撇，无意看到地下成堆的落叶旁留了行字：“可乘云而归。”
　　字迹行云流水，就像他这个神一般，恢弘大气，淡漠流离。再底下，就是招云的要诀。
　　我按照要诀，招来云朵。坐在云上软绵绵的，本以为头次驾云不会很顺，却十分安稳的落在了朝华殿内，想是奉予施了法的。
　　朝华殿除气派外，还有个特点便是大。
　　已近酉时，天上一层淡淡的月晕，铺遍四方。
　　我这身实在狼狈，好歹都称我一句仙君，我这厢太没有仙君的样子了，只好尽量避着殿中婢子，奈何避过了婢子就不晓得自己居住的地方。
　　就着月光，拖着腿折过一条长廊，看到一间流云阁。门是虚掩着的，外头有两重鸢尾勾出一带轻盈的蓝光。
　　我两眼扫进去。一时呆了。
　　房内映出两人缠绵的身影。男子一身白衣格外醒目，衣衫似乎还很端重。女子一层紫纱半掩在肩头，有一半已垂落在地，香肩半露，半倚在男子身上。
　　抱着脚想，都知道这两位是谁，一位是堂堂六艺神尊，一位是司乐上神。他们……
　　只消一眼，我便不敢再看下去。按理说，茯洛现在该在自己殿中思过才对。虽然思过这种事，本身就是待在指定的地方为所欲为。但她是不是太大胆了些，跑到朝华殿中为所欲为来了。
　　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奉予居然承了她这份情。也不该这么说，他们本身就是两情相悦，虽然这般于身份有碍，但情到浓时，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了。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的顾忌。
　　原来奉予也会有这种毫无顾忌的时候。
　　我的心像是陡然被抽了一下，我咬了咬嘴唇，眼中酸胀得难受，我强自无声的将眼泪逼回去。这些早与我无关了不是吗？
　　我颤抖的、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打算帮他把门掩上。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对他的名声多少不利的吧。
　　我刚挨到门框，却听到奉予清冷的声音响起：“谁？”
　　我的手立时顿住了，眼睛不敢往里看，垂眸道：“是我，镜玄。”停了停，又慌乱的去拉门：“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我帮你们把门带上，这样子安全些。额，你们继续。”
　　在门合拢的一瞬，听到奉予略有所思道：“等等”。我停手，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