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木夕泽

27、何处飞花 就连虚幻的

　　灯上爆了下烛火，台上已不知演了多少轮，时不时有位仙人同我举杯致敬，顺带说上几句恭维的话。又看着我旁边的奉予，不晓得神尊今日怎么坐了这样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眼睛在我与奉予间飘忽了好久，大概以为我与他的交情不浅，连番与我客套了半天，又说什么仙福亨通之类的话。
　　连番说着，殿中装点的花盏，像是突然生机更为勃发了般，长藤绿叶竟齐齐展开。一阵泠泠琴音倏然而至，青萝绿叶兀自勾连着，像美人的腰肢，曼妙旋舞。
　　清风过处，花瓣竟自动脱离母体，在台间飞簌似锦，织若花雨。
　　一片轻扬的紫纱裙裾自漫漫飞花间翩然而下，琴音宛若花开云起，山涧清泉。飞扬的裙裾遮住了她的脸，但却遮不住她削尖素长的指尖，拨过的每一个调子，就如她一般宛若雾中看花，看不真切却觉得美到极致。直到她轻轻坠地，才显出她清绝的面孔。
　　四周一时极静，我甚至听到轻微的吸气声。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一个侧影。我现在明白奉予为什么说我并不适合紫色了，因为紫色就是极称她，仿佛这身紫衫就是与她一体的，就像她生来就该适合这种颜色一样。
　　我托着腮发了会儿呆，突然从她飘下来的地方，又飞来了一个粉色的身影，我还没反应过来，奉予手中的杯盏已飞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像朵炮竹在空中炸开，飞下无数的白色碎屑。
　　我想周围的神仙们肯定以为是一种新颖的表演方式，若我不是坐在奉予旁边，我十成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奉予却在我旁边提醒道：“她都刺过来了，你还不出手？”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名刺客，还是针对我的。但我似乎并未得罪过谁，这名刺客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眼看着一道红光朝我面门射来，我一侧身，那道光击在了我的靠椅上，我闲倚的部分顿时被削去了大半。眼见来者不善，我急急的看向奉予，说：“神尊就不能帮人帮到底？”
　　奉予眉头微动看向我，淡定道：“放心，你打得过的。”然后，很是专注的看着我，似乎要看我怎么应付。
　　眼看着又一道红光向我袭来，我一个翻身，跃到台上，伸手已拔出了云罗剑。周围的神仙们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单纯的舞蹈或是戏耍，这个动机太不单纯。琴音陡然停下，茯洛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就不是她的设计。然而，并没有谁出手。
　　只有玉帝在堂前发话：“放肆，天庭要地，岂容你一小妖来撒野。”然后，便连连上了几个天兵，却被连连射击的红光击倒在地。
　　左煜刚要上前，却被一旁的上仙一把拦住：“她师父在此都未出手，神尊坐她旁边也未出手。料想她是搞得定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一时满座看着台上的这出闹剧，都当做是比武切磋。
　　可她的功力并不弱，不是我妄自菲薄，我是真的打不过。我只能在避闪间，另寻一招一式，试图寻个锲机反攻。然而，在我反攻前，我却有些招架不住。
　　一道红光射来，携着磅礴之势向我正正劈来，我一偏转，顺势将漫天飞花拢成一股扫向她，却还是被它的凌气所逼，被击得倒退数步。随着又是一击，我心中陡然一紧，这一招却是万万避不过的。
　　却在瞬间，陡然见着一个紫色身影飞身而下，同时耳边听奉予说了句“以形换影”。
　　说了也没用，因为我根本就不晓得这招是怎样使的。可这粉衣女子瞬息变了招数，一个飞旋，反道而行，招式之快似一股旋风刮过。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奉予的意思。我的剑晃过无数剑影，看则虚，实则朝着她旋身固定的一点，一击过去，瞬间我的刀刃剑锋之气伤到她的胸口，我也被她周身的风力击得飞身下跌。
　　可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个紫色的身影勾住我的腰，伴着台上的飞花，稳稳下坠。
　　听他声音温润响在我耳畔：“姑娘有难，何必这样逞强。若姑娘早些唤我相助，我倒是很乐意帮一帮。”
　　我轻巧着地，离开他的怀抱，讪讪客气着道：“谢殿下相助”。眼睛顺过仓颐，觉得他不出手，真是有负师名。
　　他像是看懂了我的意思，将手一摊，以眼神示意我，神尊为尊，既坐我旁边，他不出手，他自然不好出手。立时撇清。
　　台上已没了落花在坠。我能赢，却是因奉予那句“以形换影”，这句本是说给她听的，她方才使的那招，便是破解“以形换影”的招式。只是她并不晓得，我根本不会这招。反而，她以为的破解之法，反而让我有机可乘，一击即中。
　　我收了云罗剑，看到被驾得死死的粉衣女子，方才没注意到她的容貌，此时见到不由得惊了惊，长得倒是花容月貌。我看着她说：“我与你有过过节？”
　　她虽被五花大绑，面上却傲娇的很，眼睛一斜：“我都不认识你。”
　　我被她逗得不由笑了：“你专门冒险前来，就是来行刺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仙？”顺手拉了拉她的衣领：“还是打扮成舞女的样子。”
　　她瞥了眼奉予，又嫌弃的朝我做了个鬼脸：“谁让你是他的相好呢。”
　　我的笑容僵了僵，感情又是个奉予的爱慕者。我虽不晓得，她怎么会这样想，但这句话我却并不觉得反感。我刚想开口解释，就见左煜从容敲着扇子唇边依旧续着笑道：“姑娘的世界观就是与男子不同，坐在一起便这样轻易以为是相好，那我们方才那般”，眼睛顺向我，“你岂不觉得我俩是夫妻”？
　　我有些错愕的瞪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我们这是在公众场合要注意点影响。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并不说什么。众仙似是习以为常，对他的举动见怪不怪。
　　但那女子倒是气愤的很，忿忿看着我道：“你既然不是他的相好干嘛坐他旁边，干嘛摸他的手，干嘛还会对着他脸红？”停了停，又哼道：“他让尊上郁郁寡欢，我却半分都伤不了他。本来还以为你是他相好，有机会在你身上报复回来，起码让他难受一阵……”
　　她喋喋不休，我却觉得有无数道眼光齐刷刷向我扫过来，尽管都十分低调，修养良好的保持安静，但他们的眼神交流可真是频频，连旁边的左煜都震了震。但好在奉予淡定的很，目光缓缓飘过站在一旁紫衣翩翩的茯洛，混不在意的抚了抚手边紫玉笛。
　　我轻叹一声，不解道：“尊上？哪个尊上？”她鄙视的看了我一眼：“你连魔尊的名讳都不晓得，还不快快以死谢罪。”
　　陡然听到堂上的座椅发出一声极有力的震动，玉帝怒道：“荒谬”。我被这一声给惊得不浅，以眼神示意她自求多福，我与左煜对视一眼，各自归坐。
　　原来，她竟是为了魔尊来的，那便不关我的事了。她混在一众舞女中，本是想打探打探情况，找个机会对奉予伺机报复，却不想，让她看到了这一出。其实，
　　我才是受害者吧。
　　虽不晓得这魔尊究竟怎样，就凭我娘这茬，对他都必得能避则避。
　　正想着，耳边听一道威仪的声音传来：“大胆小妖，是何人指使你来的。还不快快招来。”那小妖虽然本事不是很高，却倔强的很，负气道：“没谁派我来，我自己要来的。”
　　我觉得她倒是说的实话，玉帝不相信，只是因为于一众神尊神君而言，她的法术太次了，这样的水平竟敢来行刺，简直是不想活了。于是硬觉得她有后台。但敬佩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本身是件令人冲动的事，况且她思慕的还是魔尊。
　　我落了座，顺势倒了杯水，刚举到唇边，就听旁边的奉予淡淡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我对上他的眸子，深邃沉静，犹如无边春水。虽然这事因他而起，但他却是救了我。我真想说，你救了我，我十分感激。如果你要我报恩的话，我倒是很乐意以身相许。
　　但怎么能呢。
　　我看着他挤出一丝笑，亦是客气道：“多谢神尊相救。”又看着手中的杯盏，玩笑似的将杯盏端端正正的举给他：“神尊为我折了杯盏，那我将杯盏奉还，顺带还献上清茶。”
　　这个杯盏我用过，他自然不会要。但我一时竟忘了他是神尊奉予，不是我师父仓颐，同他开这个玩笑其实并不妥。
　　他目光清清的看着我。我刚打算将杯盏收回来，要他不必当真。
　　他却将我半道收回的手截住，微凉的手指轻划过我的手心，他轻轻“恩”了一声，已从容端着茶盏浅饮了一口。
　　我一时怔愣。手指仍保持着收回的动作。耳边却响起了茯洛的声音，在这天罗宝殿上回旋，轻灵悦耳。她说：“此事是茯洛的错。在清点舞女时不够细心，混入奸细，差点伤了神尊与镜姑娘。事已至此，请叔父责罚。”
　　我收回手，抬眼，玉帝口中的妖女已被押了下去。茯洛垂着眼，颇是自责，身形微曲，却并不显得娇弱，反倒有几分坦然的气势。
　　玉帝沉吟了片刻，宝相庄严的将目光投向奉予，凝眉道：“神尊以为呢？”
　　奉予放下茶盏，平静道：“玉帝处理便好。”
　　玉帝微微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到茯洛身上：“你作为司乐上仙，事物冗杂。但正因事物冗杂，偶尔不能体察入微，这也合乎常情。好在今次出现的是一小妖，若是魔头定然不堪设想。但终归没酿成大祸，便罚你回去思过半月。”
　　句句相扣，虽道的是不周之处，却让人觉得就是不周也不周得挺合情理。
　　玉帝说完，乃平和道：“近日天池山出现一些污浊瘴气，令一些仙人无端迷失自我，产生幻象。”眼光扫向我，笑得颇和顺道：“不知静姑娘能不能为天池山驱走瘴气，重塑清灵之态？”
　　玉帝这个问法倒是巧得很，我若说能，周围的仙人今日都见识过我的身手，这样的能力，倒显得很是自不量力。我若说不能，不仅扫了我那未曾谋面的娘亲的颜面，就是我师父仓颐也是颜面尽失。
　　我站起身，微微向玉帝一揖，浅笑道：“镜玄觉得凡事能者居之，镜玄没试过，不敢妄加断言。倒不如办一个竞技，令众仙瞭自行比试。”
　　玉帝的脸微微有点发白。他以为我一定会推诿，然后名正言顺将此担献给茯洛。但我想，天池山既是要地，是我娘守护了千年的地方，就有必要如此。起码，这个地方我是有机会争一争的。
　　玉帝定了定神道：“朕以为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茯洛心灵敏慧，一向治理得当，暂交由她甚好。等镜姑娘修为精进，再掌也不迟。”
　　玉帝不再看我一眼，而是再次看向奉予：“神尊怎么看？”
　　茯洛站直身子，目光越过我，清润似水的眸子直直看向奉予。
　　奉予抬了抬袖子，眸中疏冷，声音淡淡道：“就依玉帝的裁夺罢”。
　　我窒了窒，但这个结果却觉得并不出人意料。我第一次如此居高临下的看了眼奉予，竟还有心思笑了笑：“神尊”，转眼看向台上的玉帝，恭敬道：“陛下，英明。”
　　我恍惚中，今夜喝了许多酒。多到有点神志不清。
　　之后玉帝说了些什么，其他仙人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大清，也听不大清。好像自己就乘着一叶小舟随着水飘啊飘，我遥遥听到师父难得神情凝重的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点了点头。然后，是水中倒着一个人影，我感觉离他很近很近，他的脸很清晰也很透明，只要我伸手就可以碰得到他。可当我真的伸出手去，碰到的只是一条涤荡的清波。就连虚幻的梦境，我也从来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