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文集》余妻

54、姜江（四） 苍生何辜—

　　（七）
　　潮湿的洞壁上有冰冷的水珠滚了下来，‘啪’一声轻响，落在柳长笙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似是被那颗水珠所惊动，趴在冰凉石上的黑衣人食指动了动，仿佛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他极为吃力的想要起身，颈间被猛地传来沉重得几乎窒息的感觉，惊诧之余，四道铁索桎梏牢牢锁住手足。
　　试图用力，其内尖刺轻易刺穿肌肤，鲜血如注流下……
　　试图用术法，颈环上桎梏被镂刻上繁复的道道禁咒，咒语结束之处的接口上，赫然便有一处突出的铁环与另一道铁索相连，而那粗长的铁索另一头，被深深钉入坚硬的冰凉石里。
　　探指抚上颈间桎梏，黑暗里，柳长笙慢慢绽出一个无声的苦笑，他肉体凡胎，已身负重伤，兀清居然还用这么狠辣的方法困住他。
　　就为了，阻止他去找姜江么？
　　如果姜江知道她恨之入骨的是仙界，逼着她喝下忘情水跳下诛仙台，她还会帮助九上仙镇压妖王？如果姜江知道，她狠下毒誓生生世世不踏入仙界，这个诅咒因柳长笙起，因柳长笙灭……

　　……什么时候了？
　　姜江，不可以跳入结印……

　　黝黑不见底的石洞，倏然有一缕微光照入，形成一点光亮，映出浓黑的血迹。
　　“光……”沙哑可怕的音嗓。
　　伴随着铁索交错的阵阵声响，柳长笙吃力坐起身来，探手在身畔细细的摸索着，然而触手之处无不是冰冷而潮湿的石壁。
　　这里是九叠山……已不是仙界，他们把这阴暗的囚牢安置在外。

　　嗒——
　　一声轻响叩起在黑暗之中，柳长笙立刻停止动作，侧耳去听，然而那道声音却又不见了。
　　失落感悚然，紧接着浓浓雾色之中似乎有人燃起烛火，一层一层晕染开来。
　　那道光亮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冷。愈发接近之后，是张极为熟悉的脸。
　　“怎么是你。”
　　低沉而冰冷的语调带着隐隐戏谑味道响了起来，冰冷火光之后，墨绿色的衣袖倏忽用力的拽住了链接柳长笙颈环的那道铁索。
　　疼痛让柳长笙低吟一声，空洞的双眸里，映出沄蓝毫无表情的脸。
　　“……沄蓝。”
　　“是我。我可以救你，但你需带我去仙界。”
　　“都什么时候了……你是妖……”
　　墨绿的衣袍被洞中吹入的风刮起，将将盖住烛火，整个石洞霎时变得绿光幽幽。沄蓝细细打量着眼前狼狈不堪的柳长笙，“是妖又如何？你身为一股残灵，还不照样入了仙界，和紫薰上仙唧唧我我！”
　　“把你的元丹给我，我带你从这里出去。”
　　低头看了看手中甚粗的铁索，沄蓝兀自笑了起来，“你再犹豫片刻，就再也见不到姜江了。我的愈流术可以解开这禁咒。”

　　“这是兀清下的禁咒……你怎么可能解的开……”
　　“……”
　　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柳长笙死灰的变得愈发惨白起来。

　　“真的来不及了，柳长笙，真的快来不及了，姜江会灰飞烟灭……” 沄蓝幽幽的说着。
　　“不、可以……”淡漠的语声里，柳长笙缓缓举起戴着镣铐的手按在心口之上，“……你若真心想成全我和姜江，就不会是要走我体内的元丹。”
　　可他没有再多的时间去谈判，倏然便有光亮起在心田，就这么滑至带血的掌心，发出虚弱低喃，“拿去罢……”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桎梏被亮起的白光折断，柳长笙狠狠地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唇角却仍旧沁出令人望之心惊的血沫。

　　***

　　九天上仙的存在，原就是为了对付妖王。偌大的星霞殿，流光直下九天，正对着的竟然是曾经的血潭子。
　　看似相隔极远的两个地方，被交错的流光连到一起，其内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若隐若现一座高山，镇压着妖王。

　　众仙双手合十，仙气渐渐汇聚到掌间，四周一点一点陷入虚无，道道强烈的白光猛然从掌心发出，众仙瞬间伸臂，将白光直直击出打在悬空高处。顿时衣袂飘扬，方圆几里地摇晃，白光处发出刺耳的声响，不一会儿洞心变为黝黑色。
　　浓郁的仙力临空汇聚，可姜江此时却无暇顾及，他看着黝黑的结印，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尽的悲凉荒渺之意在心中涌现。
　　那里面会耗尽她的真元气，后果是什么，她能猜测到几分……
　　“姜江！快点，来不及了——” 映轸死守着结印入口，伸出手臂等待姜江进入。
　　恍若生离死别，纷乱沉重……难以承受的寂寥绝望。
　　低沉到极致的叹息，犹若划破苍穹般亘古悠远，姜江缓缓闭上眼，转身够去……

　　“姜江！不要！”

　　方迈步的姜江陡然愣了下来，这道音嗓……是……她眼底骤然划过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惶然，趔趄转身看到熟悉的幽青色身影。
　　而于沄蓝身旁，看似是浴血归来的柳长笙，深邃的双眸没有焦点，死死盯着姜江。原本秀朗俊逸的脸如今看着让人心折无比，可那虚弱的气息，告诉着所有人，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姜江……不要……”这回唤作柳长笙说出，他步步泣血接近结印，无奈仙气太过浓郁，身子愈发颤抖。

　　……他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兀清下手真狠。
　　姜江心中一酸，欲开口的瞬间，后方传来映轸哭腔，“苍生何辜——”
　　身后的兀渊随即一掌撑住结印，面色凝重，未吐一字。
　　众目睽睽之下，愈来愈多的小妖聚集到星霞殿流光之下，因着仙气的原因，暂时无法靠近。
　　似乎一切都在待着一滴水的落下。
　　而这滴水便是姜江，她看着柳长笙，眼底满是沉郁，“长笙，我最后问你一次，画筒里的、是不是一幅画。”
　　“是……”柳长笙伸出手，向结印抓去，只是手中终究什么也握不住。他的元丹给了沄蓝，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能给我看一下么。”
　　“姜江，你下来，下来我给你看。”颤音。
　　“柳长笙，你莫要再骗我了，你带我来仙界，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我，从一开始就是欺骗，既然你这般想着我来镇压妖王，我便如你所愿。”
　　兴是愈发接近子时，星霞殿上空雷云翻滚，不远处的亓云山雪不断坍塌，化作汹涌浊水层层涌上殿堂正中。
　　沄蓝不会什么术法，便用愈流将二人托举在空。脚下怒浪滔天，翻起的浪一波大过一波拍打在身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沄蓝显然已控制不稳愈流，两人渐渐被吞噬在浪涛中，“姜江，我是沄蓝，还有我……”
　　然而，姜江的目光丝毫没有偏移柳长笙。
　　……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柳长笙。姜江脑中愈发昏沉，渐渐有了丝犹豫。
　　而与此时，一道炫彩光影直冲柳长笙后背，割开了画筒。

　　“不！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姜江你听我说……”

　　“柳长笙！”狠狠打断。
　　为什么要骗她，心口很疼。这种痛苦，远比预料中更为激烈，好比生死绝望，让她喘不过气。不该这么激烈的，不该这么爱他的，心底深处的情感分明不是半年所能积累出来的……有哪里错了。可汹涌而起的情感让她无法理智，颤颤巍巍吐字，“你、爱过我吗？”
　　海浪吞噬中的人，那么瞬间点了下头，却足矣让姜江陷入万劫不复。她缓缓阖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喃喃自语，“够了……”
　　她是替代品，她只是像极了画中人。
　　“柳长笙，今生今世，我恨你。”转身，踏入了结印，留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笑：
　　“苍生何辜——我亦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