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文集》余妻

41、饮雪（二） 如果我的信

　　（贰）

　　“那饮雪不是已经死了？”她忽而转身，似乎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我长长感慨，“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复杂的心境，既希望一个人死去，又希望她活着。本想着在饮雪死后投冰河自尽，她的大祭司爹找上了我，我永远忘不掉饮雪从他身后走出时的心情。”
　　“什么心情？”
　　“惭愧、难耐……”

　　***空空空***

　　破庙中的柴火正旺，我的双手凝滞在火焰上空，直到被烤得出血，才怔怔起身。
　　那犹如凝滞世间万物的对望里，我觉得自己仿佛是绝望与萎靡的代表，在她美好的光亮下，无处遁逃。
　　“此地不宜久留，雪儿，爹爹一辈子当够了这个大祭司，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要救你，趁着城中人还没有发现，快跟着踪年逃。”大祭司握上饮雪的手，搓捏几下才松开，“踪年，他和雪城中的人都不一样，走吧，莫要再回来。”大祭司一挥手，仿佛忍住泪般，快步踏入夜幕飘雪中。
　　我是半晌没能反应过来，饮雪微微靠近我几步，不急不缓解释道，“爹爹只是提前搭建祭台，用已死之人代替了我。饮雪必须死，否然雪城来年就会有灾难，我不能再出现在雪城了。”
　　她见我不答，兀自发笑一声，“对不起，连你都瞒着。”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我难以置信的摇头，像握住新生般握住饮雪的手，“走！”
　　却然而，没能拖动她。
　　饮雪眉头紧蹙，“其实当初被烧死的是我，你也不会怎么样。我一度以为，你和雪城中的人不一样……或许是我错了。迷信好比这千重山上的雪，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坍塌，这个过程不免会伤及无辜，但此之后，就会有新的世界来临。我想留在雪城，看着它走向灭亡。”
　　心底的不堪被当面揭穿，我一愣，竟松开了她的手，“我想过很多种办法……救你……”
　　“然而呢？”饮雪淡淡道，“踪年，那个深信着你的饮雪已经被烧死了，多亏这场戏，让我在有生之年明白什么叫希望破灭，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着你会来带我走，结束这场戏……可是你没来……相爱多年，终究敌不过你根深蒂固的思想。”
　　不是的，饮雪。我只是把你当做一种信仰，我根本不曾敢想象过，有一天你会真正同我走到一起，得到你爹爹的支持，躲过全城人的目光。
　　原来这一切都可以实现，我却不知从何解释，哽咽良久，说出来一句荒唐可笑的话，“你要去哪？”
　　“千重山顶。”
　　“你疯了！”
　　“我没疯，我太冷静了，冷静到自己都害怕。或许从我一出生，就注定如此命运，我恨透了这里，却发现根本不想离开这里，我要亲眼看着它毁灭。踪年，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么，就在千重山顶，那里有温泉，有屋子，那里曾经定是住过人的。”
　　……初次、相遇？
　　我的脑中一阵促疼，怎么都想不起来，似乎和饮雪有关的事，就是从我被满院子的疯狗追着咬开始。
　　总觉得记忆某处有错漏，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细细推敲，我急着应和，“你若是心意已决，我从今往后便日日送食粮给你，我会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带你离开雪城，去到外面的世界。”
　　诡异的安静，良久之后，她应声，“好。”
　　她淡淡的看我一眼，捂着胸口、默默的、慢慢的、转身走出了破庙……

　　可是，该如何同大祭司解释这一切，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再出现在雪城。
　　千重城于北，离开最近的城也有百里地，为了饮雪，我决意开始换物从商。千重城中的人都没有踏出此地的权利，唯独大祭司可以，用城中人的猎物去换食粮。我必须很小心的从事此事，为了自己的活路，也为了饮雪。我必须换些她需要的东西，每每入夜偷偷放在屋外。
　　如此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恍惚间，我顿住脚步，脚下的积雪被微微堆起，刚巧放置短烛，如此绵延向远，一直到千重雪山，几乎望不到尽头。
　　无尽的雪，下了整整一年，终于是停住。待到入夜，烛火燃起，这条从千重城通往外出的路就会被人发现。我将最后的火石丢弃，嘴角扬起。
　　如果我的信仰抛弃了我，就让我自己成为信仰。

　　（叁）

　　“那天晚上，雪城中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条火龙盘旋在茫茫雪地之上，绵延百里。据说第一个发现火龙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现粮库的人，我就坐在火光尽头的粮库前，不言不语。”
　　饮雪诧异的望着我，好比看着一个奇迹，“你说你是城下最大的粮商，莫非就是你换物得来？”
　　我看着她略专注的眼神，暗自笑了笑，“打破一个迷信的最好办法，是建立一个新的迷信。我不仅仅是换来一个粮库，更找到一种神奇的花粉，它足矣毒染大祭司的粮库。”
　　“你……真狠……”饮雪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动容，“你所说的饮雪，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世间真是无巧不成书，我都开始怀疑，我就是你的饮雪，只可惜我不是。”
　　雪渐大，紫荆花被再度染白，她撩开衣裙，仿佛感觉不到寒冷般，在一张石凳上静静坐下，追问我道，“饮雪后来怎么样了？”目光游离片刻，又道，“还有你的腿，似乎受过很重的伤……可介意说说？”

　　***空空空***

　　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我成为雪城最大的粮商，几乎可以呼风唤雨，距摧毁这里的梦不远了，饮雪很快就可以亲眼目睹，跟着我远走高飞。
　　却然而，只是梦一场。
　　我最后一次见饮雪，离开她上千重山那日，将将好一年，岁月风雪似乎并没有给她的容颜带来任何改变，她原本红艳的裘袄被白雪深深入侵，根本是世上最纯净白。
　　她立在我面前，面带冷色，有种褪去时间痕迹的端华凝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慑感浮在绝世容貌上，让世间芳华尽失。
　　虚无的空间，苍白孤寂一片。对我道，“踪年，你还是忘记了。”
　　我惊喜得将提在手中的食粮掉落在地，跑上前握住她的手，“一年了，你终于肯见我！现在整个千重城都玩弄在我指掌间，你想看它被毁，我随时都可以让你看到……”复握紧几分，音嗓轻颤，“饮雪……跟我走罢……离开这里……”
　　“你当真觉得，我是想看到雪城被毁？”
　　一句话，让我愣怔在当下，眼眶微热。
　　过去的一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源自我骨子深处的劣性，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根除，我甚至恨过饮雪，若是不相遇也好。如今回忆，终觉得她是爱我到了骨子里，痛我到了骨子里。
　　渐渐的，便有泪落在彼此紧握的手背上，我低声，“以前不懂事，你说要走的那一天，我信以为真，后来即便渐渐明白过来你是对我失望透顶，希望看到我的改变，却已经来不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好让你看到，明白我的明白。”
　　“我只是一个女子……”饮雪将手从我手中不自然的抽走，漫步到白雪之中，将背影留给我，“你是我心中唯一不一样的存在，所以纵使将我自己困在雪山，也要让你变回曾经的模样。”
　　“曾经的模样……”心绪一层一层缓缓压上来，空虚如跗骨之蛆，我擦去不似自己哭出来的泪水，对着冬日阳光伸开五指，光亮刺目到朦胧，掌中的生命线渐渐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