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饮雪(一) 迷信好比这 ...

  •   (启)

      饮雪在千重山顶隐居快十年了,我几乎忘却她的模样,只依稀记得望不到边际的渊冰素雪之上,燃着一簇又一簇的烈火,她踏着火红向我走来,神情又凄烈又可怖。
      她曾经和我说过,迷信好比这千重山上的雪,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坍塌,这个过程不免会伤及无辜,但此之后,就会有新的世界来临。
      这十年里,能够留下的记忆实在少之又少,大部分的光阴,都不知不觉流逝在指掌间。我去过很多地方,看尽繁花似锦,云卷云舒;重欢宴聚,长亭送别;华年逝去,昌荣衰落。已记不清栽倒在旅途中多少次,我恨自己是个废人,却无法恨让我至此的她分毫。
      我想,这便是代价。再与她重逢那天,这十年,只字不提。她仍可以为我计划好每一件事,我仍可以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可我渐渐害怕,那个曾经爱我爱到疯狂的人,是否早已狠下心葬送这段感情。
      飞鸟还巢,夜凉如水,终于终于,在所有快乐坏死的前一刻,看到了紫荆花丛中冰冷寡淡的身影。
      我拂了拂衣袖走到她身边坐下。

      “醒了?”
      我脑中昏沉的可怕,耳边依稀传来清越的女嗓,便吃力的抖了抖睫毛,费力睁开肿胀的眼,惊诧打量起面前的人。
      “这里是千重山顶,已经很久没有来人了。”一旁的柴火正旺,噼啪声声,偶尔飘落的几片紫荆花瓣混入茶叶中,同它们一起被炉火蒸烤。她挽袖舀出一瓢水放在木桌上,又执筷在沸水中转圈搅动,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墨发倾泻,飘起的几缕刮过长长的的眼睫,似乎还带着冰冷的香气,让我顿时没了接应的话。
      半晌,结巴着道,“我来、找我的妻,她在千重山顶生活快十年了。”
      “你的妻?”她赫然回头,一张清冷的脸顿时震颤我心底,分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却能在须臾间将人看透,眼睛眯起,清冷的声音中带丝诡异,“她是妖是仙,在这雪山顶十年,可不是常人能受下。”
      青冥长天,月明迢迢,红尘阡陌,繁华落寞,一半烟,一半云。仰望是月朗星稀,俯眺百里皆是银装素裹,千重山就如一片幻海,被皑皑白雪覆盖十年百年。
      渊冰三尺,素雪百里,千年不化。想着想着,倏然有酸涩的感觉哽咽在喉,我使劲摇了摇头,“她叫饮雪,是千重城的女祭司。”
      雪水翻滚,水沫飞溅,她又将方才舀出的水倒入,沸腾的水面归于平静。
      良久无语,她安静的倒了杯茶水,终于递给我,跳动火光中她的眼角有些白色的结晶,神情依旧冰冷,“我就是饮雪,可我并不认识你,你是谁?”

      (壹)

      我叫踪年,是城下最大的粮商,却在一夜之间发放所有,只身一人离开雪城,一走就是十年。
      “踪年……恩……有点印象。”饮雪裹着绒白的裘袄,除去一头墨发,很难让我将她和白雪区分开来,她指了指自己,见我依旧一副不解的模样,遂将瓷白的脸贴上我,“十七年前,有个少年上雪山打猎,差点命丧于此,被我救下后一直说着要娶我回家,这个人就是你。”
      我心底略微感慨,“十七年了……十七年前,我和爹爹上山打猎遇难,我被一个叫做饮雪的少女救起,她吵着嚷着要我娶她……”
      “不一样呢……”饮雪舒了口气,“听你话的意思,你已记不清她的容貌。既不知容貌,又不知生死,时隔十年才来找她,很是奇怪哦。实话告于你,千重山顶除了我这块能活人,你也不用再去他处寻。”
      一阵疾风刮过,寒气扑入屋子,正如我心中一咯噔,荒凉一笑,“不会的,饮雪比谁都要聪明,谁都要坚强,她想到做到的事,从来都会实现。”我抬眼看向高空,似乎又看到一袭温暖的褐红,眼里蒙上湿意,唏嘘的喃喃,“姑娘与饮雪同名,莫非也是雪城送上来的女祭司?”
      “可算是,也可算不是,我出生于此,从未想过离开。”饮雪忽而环抱起自己,独自漫步到素雪中,背影落寞的不可思议。仰头,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披散的长发被风掠起。
      这样的画面,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空空空***

      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我盯着噼啪作响的火苗,缓缓沉寂下来。火光中,少女无邪的笑脸晃在眼前,眸子亮的璀璨夺目。
      再抬头,只是个燃着柴火的破庙,我什么都没有,从有意识起就过着惨淡的日子,以前不放在心上,以为凭着一身打猎的本领,饿不死就好,偏偏命运让我遇到遥不可及的她。
      她叫饮雪,是我的信仰。
      千重城于北,城内身份最高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大祭司,带给被阻隔的雪城光与热,而饮雪便是大祭司唯一的爱女。
      心下烦闷,我随手拿起地上干柴,三下两下扫灭了火,拽起粗氅裹身,一脚踏入纷飞大雪之中:饮雪,我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庙外的天地被强大的白涤荡,不消片刻我的双眼便疼痛无比。飞扬的雪盛开在千重城的半空,落到指尖,凌寒入骨。
      久久伫立,愣怔,叩响朱红的雕花大门,应门的是个丫鬟,她满脸不屑的看着我,“今年大祭司的赈粮已发完。”
      我想,丫鬟定不愿与我多说一句,沉默着裹紧粗氅步步倒退,看着她合上大门。抬头遥望,高楼之上的人,身披柔软狐裘,红艳的长裙迤逦曳地七尺。
      饮雪看着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摇摇头,将右手反扣于心口,长抽口气。破庙中想了那么多的话,直到咬破自己的唇,都没能说出一句来。
      曾经,大祭司的院落中养了很多条狗,有咬人的狗在时,我见饮雪无需这么隐晦,翻过墙头避过疯狗便可。如今狗都被清理干净,换成很多家丁,我躲不过他们。
      相望再久又有何用呢?我最终趔趔趄趄背过身,一脚深一脚浅的蜿蜒远去。

      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年尾的祭典。
      我怀着有饮雪的梦入睡,再醒来时,是被熙攘的人声吵醒。我在破庙中憋了整整一个白天,试着不去想,却还是没忍住,一拳头捶入干冷的地,起身往外跑。
      是何时,入了夜?
      一如往常的积雪,素白之上支架起祭台,夜幕遮笼,燃着红烛,好比整个雪城跳动的心脏。
      愈发多的人围聚起来,一层一层望不到内。我开始焦急,像个疯子一样的拨开人群,不理解的人用诧异的目光打量我,打量我一狼狈的流浪人。
      血红。
      冷漠。
      风雪咆哮,这一段路比想象中更远。重重包围之中,我看到饮雪手脚都被禁锢铁索,颓废的双眸那么瞬间交织上我,又极快的偏转,望向远方。纷飞的雪,似乎夹杂着白梅的凌云之意,雪中盛开,弥漫冷香。
      “可是饮雪,你知道么,他们要把你活活烧死……”
      这句话,我几天前就同她说过,她却连表情都不改变些许的回答我,这是她的命。
      命。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改变命。
      可惜不是我。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饮雪开始,我就已把她当做遥不可及的存在,她与我走得再近,都是不属于我的,她的出现,她的消亡,都会与我无关。
      面前的火势渐大,我的眼前蒙了层雾,看不到过去,看不到未来,渐渐的,看不到她……
      火光之中的人,那两只眼,仿佛含着怒火,向我哭诉:为什么不带走她!
      我颤抖着顿在原处,喃喃自语,“对不起饮雪,对不起饮雪,我什么都没有,我无能为力。”
      她忽的出声,满天满地的白雪映着红艳的衣裙。蓦然,放肆而轻狂的笑声从她口中爆发出来,仿佛是在倾泄此生里最后的爱恨,渐渐的,尖声叫了起来——
      “苍天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那样控诉一般的尖泣犹如惊雷,骤然劈开苍穹,拉扯下可怕的白昼。刺目到无法睁眼,物什全部失色,就这么被吞噬殆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