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遥远而又遥远的岁月 我在艰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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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遥远而又遥远的岁月
我有一个不论对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习惯。许多人看过什么就是什么，可是我却在看过什么之后还想去探究一下到底是为什么。
没过多长一段时间我就知道了我们这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这一带的地势，从湘南永州往上是潇水，而从旧县城往上是青龙河。而且这青龙河还分为东青龙河与西青龙河。
西青龙河河谷贯穿于萌渚岭以西无数延绵不断的丘陵石山与盆地之间，沿河孕育出一片片美丽的田园与无数炊烟袅袅的村庄。而东青龙河则像无数条巨龙俯伏于莽莽神奇湘南大山萌渚岭高高隆起且起伏延绵浩瀚无际的崇山峻岭里的原始森林之中。
我在工地上还听到那位经常来实地视察的工程总指挥发布的消息：地处莽莽湘南大瑶山萌渚岭北麓的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据说这一年就要蓄水发电。
为此，我和我的同伴们曾经在休息的日子跋涉几十里走着去萌渚岭大瑶山之中的东青龙河畔看过那钢筋水泥浇注的大坝，足足有十五六丈高！听人说能装上亿立方米的水。以前这东青龙河之水就像一个文静的大姑娘，养在深闺人未识。
我还听总指挥说，在主干渠完成土石方后，马上就要在这西青龙河畔的河面上架起一座十几米高一千多米长的钢筋混凝土大渡槽。届时只要工程指挥部一声令下宣布通水，马上就有十几个流量（一个流量是每秒一个立方米）的水在这主干渠中流过。
通水之后，这清亮静谧的萌渚岭大瑶山之水就能流出莽莽湘南大瑶山，逢山开路，遇水过桥，流向湘南六县广袤无垠的乡间和田野。那时将有几万亩农田满足一年插两季水稻而且水旱无忧。到那时，我们就不用再担心我们的肚子吃不饱，而是白花花的米饭尽着肚皮装。
对于我们那一代长年粮食不够吃的年轻人，这是一幅多么诱人的图画！
我还听总指挥说，参加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主干渠会战这一段，是两条丘陵带之间的一条宽达一千五百多米的谷地，汇集了湘南六个县的民工近六七万人。
我亲眼看到，近六七万人的民工缠住这一千五百多米长的一段，挖土装土挑土，垫高六七十米才出渠底，光渠底就宽达一百四十多米。远远看上去，人往人来的工地上就像无数的蚂蚁在往来游动。
不论上午还是下午，中间都休息半小时，老人们壮年人坐下来边抽旱烟边摆龙门阵。像我们这些被老人们誉为“屁股上有三把火”的青年男女则三一群五一伙，从工地的这头徜徉到工地的那头，观赏其中有着自己劳动的日新月异的劳动成果。
在这么一小段地面上，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靓丽多姿的青年男女。男孩们用欣赏的目光打量那些衣着光鲜靓丽的女孩们，那些多情而衣着光鲜靓丽的女孩们也用欣喜的眼色回应我们这些让她们欣赏的男孩们。
尽管时不时有男亲女爱的风流韵事在人群中传播，但那在人们看来都是自然而又平常的事情。
离过农历年还有十多天，主干渠基本完工，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民工都回家去了。工地上寂静了下来。村里留下结过婚的民兵排长基顺，我还有一个不满十六岁的青年做挖花边种草的扫尾工作。
基顺夜里偷偷回家去看他的老婆，却带来一个令人十分不愉快的消息：农村又开始了“一打□□”的斗批改运动。他说这一次运动比以往任何时期都严酷：农村斗批改工作队像建国初期的土改工作队一样驻进了村里，农民各家各户饲养超过了三只鸡鸭的和在自留地上种得好的蔬菜都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割了。
每一个农村社员都要自动上台去“斗私批修”，要求人人都脱胎换骨过关。连七老八十的农村老公公老婆婆们每天都要起早摸黑参加“早请示”“晚汇报”，还要跳“忠字舞”。那些被当时的权力者认为有政治“污点”的人都要被捆绑着到大队公社还有区的大会上去“批判斗争”。那些十七八年前在农村土地改革中成分被划为地主富农的人除了被集中劳动改造，还被带上高高的帽子捆绑着由民兵押着游村游乡。
基顺说，那个工作队长发了狠话：说我们修渠道这里还有几个坏分子，他要抓回去“批判斗争”游村游乡。
我们开始很恐惧，但过了一阵牛脾气上来了：反正自己一身清清白白，又没干什么坏事，你想怎么斗就怎么斗好了。
农历小年那天我们做完了该做的事，挑上铺盖回村。刚走到村口，便看见据说是杀了自己家里七只老母鸡请那个斗批改工作队队长和大队几个领导人吃饭喝酒，还有人说是献上了他自己几年前做造反派司令弄到的那个美丽漂亮的供销社临时工营业员老婆给工作队队长陪同睡觉上床才漂白了身份过关并且当上了大队民兵副营长的曹新水送一个人出村。基顺神色慌张地对我说：
“那个人就是斗批改工作队的队长，讲了要抓我们的就是他！还有那个曹新水也是惹不得的人物！”
看见基顺的脸色都吓得有点青了，嘴也在哆嗦。不知道我哪来的那么大胆量，竟然对基顺说：
“不怕，我来走前面。”
说罢我挑了铺盖昂首挺胸的走在前面，跟那斗批改工作队队长狭道相逢。只见那人尖嘴猴腮，一对三角眼里两道阴鸷的光向着我刷过来。只是那充满无限威压的眼中寒光，就足足令我这自认为什么都不怕的初生之犊不寒而栗。
我没有退却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至于那个曹新水，我的心中只有鄙视和不屑。也许曹新水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敬，对着我只是轻蔑的一笑。
说起来我与这曹新水，不知道怎么从小就是冤家。细细想来，那是从我进入小学读书开始而且与邻村那个叫冯丽娟的小女孩有着关联的事情了——
深秋的寒风萧萧地吹过田野，被风吹落的一片片黄叶悠悠的在秋风里飘荡。村边那些变红了的乌桕叶，也被无情的秋风扫落在一片苍茫远山的背景中飞扬。于是那些脱光了叶子的乌桕树只剩下那些白白净净的乌桕籽在阳光下白晶晶的闪着光。
中午时分，小学校放学的钟声"当当当“敲响。只有八岁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饥肠辘辘地从古老破旧的小学校里走出来，迈着艰难的脚步回家。
孩子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有气无力，没有一丝丝活气。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走向一座桥下流水不多的古老石桥。
那是一座悬挂在深深的水潭之上的有着两个高高的石墩架着三节长长的石板组的古老石桥。石板桥下秋水如一道洁白的白练，悬挂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上，反衬着峭壁下潭水的碧绿幽深。
石桥两端连接着的田野里，到处茅封草长，一片荒芜。
走着走着，在离古老石桥不远，走在我面前几步远一个小女孩晕倒了。
“冯丽娟，冯丽娟，你怎么了？”当时面容黑瘦的我把那个小女孩扶起来，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
小女孩慢慢睁开了眼，虽然她的外表看去目清眉秀，但却有气无力低声对我说：
“赵春晖哥哥——，我饿——”
当时还小的我看看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
但我的面前，宛然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温暖的春天，石桥下的流水欢乐地喧嚣着沖泻下深潭，翻起的白白的浪花似乎像千堆白雪。水潭旁刚长出的草儿嫩嫩的生气欲滴。灌木丛的旁边以及一些枝条上开着各种各样的花：黄黄而充满着温暖色采却形单影只的小白菜花或者油菜花，红红而耀眼的马蹄花，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儿。
“赵哥哥，我饿——”小丽娟对当时也还小的我说。
我用小手折下一根刚长出的嫩嫩的大乌泡枝，轻轻地撕去皮，把嫩嫩的芯递给小冯丽娟。
小冯丽娟犹豫地看着我：“赵哥哥，这——，能吃吗？”
我记得自己笑了笑，对她说：“你吃吃不就知道了。”
小冯丽娟把那嫩绿的大乌泡枝条放到小嘴里，开始犹犹豫豫，咬了一节嚼嚼吞下后，迅速地把余下的全部嚼碎吞了下去。
“好吃吗？”我看着小冯丽娟，问。
“好吃！”小冯丽娟说，“赵哥哥，你也吃吧。”
说罢，小冯丽娟自己也折下一根嫩嫩的大乌泡枝条，自己撕去皮吃了起来。
“赵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冯丽娟调皮地问我。
“你是我们班里最小的小妹妹呀！”我眨了眨眼说。
然而，此时已经是秋季，放眼四看，什么可吃的东西也没有。
我只得对她说：“冯丽娟，你坚持着，走回家就有吃的了。”
小冯丽娟她可伶兮兮的说：“家里，家里什么也没有。每餐能喝到的就那一碗喝到底才有几颗米的稀粥。”
小小的我搀扶着小冯丽娟上了桥，走过了那座看似摇摇欲坠却历经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古老石桥。临近分开的路口，我怕她再次跌倒，对小冯丽娟说：“我送你回家吧？”
小冯丽娟有点十分不舍地对我：“赵春晖哥哥，你自己回家吧。我不远，我自己能走。”
我与我们村的小伙伴们顺着曲曲弯弯的田间小路继续往前走。
“看，那块田的花生挖完了！”一个小伙伴尖声叫唤。一群小学生们几乎是欢呼雀跃，一窝蜂地向了那刚刚挖过了花生的田里跑。
进入田里，我们先是在那些青绿的花生稿上寻找那些嫩嫩白白而没有壮籽的花生水子。我们把那些花生水子捋下来，稍稍弄去上面的泥土，就塞进了稚嫩的小嘴巴里。
那年月，公家分的粮食极少，每一个成年人每餐还不到二两米(那时用的称是十六进制的，每两相当于现在的31.25克），而小孩则只有大人们的一半口粮。
花生稿上那些稍稍大一些的水子花生早被村上那些大人们吃光了。我们能弄到嘴巴里去的只是那些小小的还带了隐隐苦味的小水子花生了。
找了几圈，看看实在没有可以进得嘴巴的，我们便用小手在那些刚刚挖过的地里刨了起来，只要发现一根往下扎的花生的根，便如获至宝，跑到有树枝的地方折来往下掘，掘到后高高兴兴地把它吃掉。虽然很久很久才可以掘到一个，可那是可以吃到嘴巴里的东西呀！
也不知道刨了多久，我抬起头来看时，那些小伙伴们已经都走光了。虽然满嘴巴的泥土，我的裤兜兜里已经有了鼓鼓的两兜兜。
也许是农民们吃不饱力不足，那些稍稍深一些的泥土中的花生都没有刨出来。我手里拿了根木棍，看到有下扎的花生的根就往下撅。
由于没有粮食吃，我母亲的心口疼病越来越重了，除了常常吐心口水，严重时还疼得“哎哟哎哟”的叫喊。七岁的我每天都天没亮就起来熬全家人喝的一大鼎锅粥，然后自己喝了那清光光的粥去学校读书。我想，要是有一些花生熬点汤让母亲喝也许母亲的病会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遥远而又遥远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