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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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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朝颜站在城门外不远处,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心中一片空茫之后的死寂平静。
她身上那套从天魔虎族带出来的月白襦裙,在经历了传送和一路跋涉后,已沾满尘土,裙摆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显得有些狼狈。额头上淡粉色的伤痕在散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脸色依旧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多少波澜,只有一片凝住的决然。
配不上。
那三个字,像烙印,刻在心头。屈辱、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最初如岩浆般翻涌后,最终冷却凝固,成了支撑她站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沉默的基石。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和袖袋。身无分文,连一块最低等的灵石都没有。记忆中的功法、知识,是她唯一的财富,却暂时无法换来一口吃食,一片遮瓦。
活下去。这是最原始,也最迫切的念头。
她抬步,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城门。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城的人并不盘查,只是目光偶尔在一些看起来可疑或携带兵刃的人身上扫过。朝颜这副柔弱狼狈的模样,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踏入城门,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质或砖石房屋,店铺的招幌在风中晃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一曲属于凡俗的热闹乐章。空气里的灵气,比城外稍显活跃,但也稀薄驳杂,远不能与妖族核心地域相比。
朝颜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一个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飘着香气的面摊,琳琅满目的杂货店。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口中干渴。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处暂时安身的地方,更需要……了解这个地方,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记忆中的知识告诉她,人族地界,宗门林立,学院众多,是底层修士和凡人寻求改变命运的主要途径之一。无相学院……她依稀记得,在被那白袍至尊扔到附近时,似乎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章纲中也明确提到了无相学院招生。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获得相对系统修炼指导、获取资源、同时也能暂时避开妖族和日月阁视线的地方。虽然她本源受损,修炼艰难,但总要去试试。留在凡俗,她可能连温饱都成问题,更遑论寻找修复本源、踏上成神之路的机缘了。
她需要打探消息。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有个老妇人在摆摊卖茶水,支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朝颜走了过去。
“姑娘,喝茶?一文钱一碗。”老妇人抬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但语气还算和气。
朝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婆婆,我……初来此地,身上没有银钱。想向您打听点事,不知可否?”
老妇人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年纪轻轻,容貌极好却脸色不佳,衣衫单薄破旧,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长凳:“坐吧,姑娘。看你这模样,是遭了难?想问什么?”
朝颜道谢坐下,斟酌着问道:“请问婆婆,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修仙的学院或宗门,正在招收弟子?”
“修仙的学院?”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说那些仙师老爷们收徒的地方啊?有倒是有。最近咱们青木城可热闹了,就是因为‘无相学院’三年一次的外院招生,正在城东的‘揽月广场’那边设点考核呢!听说已经开始了七八天了,天天人山人海的,都是想去碰仙缘的娃子。姑娘你……也是想去试试?”
无相学院!果然在这里招生!朝颜心中一定,点了点头:“想去看看。婆婆可知,这考核都有些什么要求?何时结束?”
“要求?那可就不清楚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懂得仙师们的规矩。”老妇人摇摇头,“不过听人说,好像要看什么‘灵根’、‘天赋’,还要测试力气、心性什么的。结束时间嘛,贴出的告示说是持续半个月,今天应该是……第十天了吧?姑娘你要去可得抓紧了,听说越是后面,竞争越激烈,那些仙师挑人也越挑眼了。”
十天,还有五天。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她做点准备,至少,恢复些体力,弄清楚考核的大致情况。
“多谢婆婆告知。”朝颜真心道谢,又问道,“婆婆,这附近可有能暂时落脚、做工换些食宿的地方?我……需要赚点路费和准备一下。”
老妇人叹了口气:“这年头,找活计可不容易。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前面街拐角有家‘悦来客栈’,算是城里比较实惠的,掌柜的姓王,人还算厚道,有时会招些浆洗打扫的短工,管两顿饭,不给工钱,但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你可以去问问,不过成不成,老婆子可不敢保证。”
“多谢婆婆指点。”朝颜再次道谢,起身,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去。哪怕只是管饭的短工,对她此刻而言,也是雪中送炭。
悦来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朝颜找到掌柜,一个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说明来意。王掌柜起初见她模样出众却落魄,有些犹豫。但听她说只要管饭和一处柴房栖身,又试了试她干活的力气,见她动作利落,不像吃不了苦的娇小姐,便勉强答应了。让她负责后院几间客房的打扫和一部分衣物浆洗,每日管早晚两顿简单的饭食,可住在后院堆放杂物的偏厦里,期限到她离开为止。
这对朝颜来说,已是极好的安排。偏厦虽然狭小简陋,只放得下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但胜在清净独立,远离前堂喧嚣。简单的饭食(糙米饭、咸菜、偶尔有点菜叶汤)足以果腹。繁重的体力劳动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是个考验,但她咬牙坚持着,将每一次打扫、每一次捶洗衣物,都当作一种对意志和□□的磨练。空闲时,她便闭目调息,运转《隐天诀》,虽然灵气吸收效率低下,但聊胜于无,至少能让她疲惫的身体得到一丝缓解,额头的伤痕也愈合得只剩下极淡的痕迹。
第三天傍晚,她干完活,在井边打水清洗时,听到了前堂几个客人高谈阔论,说的正是无相学院招生之事。
“……听说今天出了个双灵根的小子,直接被一位筑基期的执事看中,当场就收了!”
“双灵根算什么?前几天不是还有个单一火灵根的天才,据说被一位路过的金丹长老直接带走了?”
“哎,咱们这种四灵根、五灵根的,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能进外院做个杂役弟子就不错了……”
“你们知道考核具体考什么吗?”
“好像第一关是测灵根和骨龄,超过二十岁、没有灵根的直接刷掉。第二关是‘登云梯’,考验意志力和耐力。第三关好像是进一个什么‘幻心阵’,考核心性。最后还有实战或者特长展示,看具体情况……”
朝颜默默听着,记在心里。灵根……她记得自己应该是金、水、木三灵根,在隐族血脉未显时,这算是不错的中等资质。骨龄她刚满十五,符合。登云梯、幻心阵,考验的是意志和心性,这或许是她目前最大的优势:历经变故、心志近乎冷酷的坚定。实战或特长……她修为全无,但记忆中的《九转风游步》和《流光指》(还未开始练)或许能发挥些作用?但前提是,她需要通过前面的关卡,并且,不能暴露任何与隐族相关的特异之处。
她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最好能亲眼去看看考核现场。
次日,她向王掌柜告了半天假,说是想去揽月广场看看热闹。王掌柜见她这几日干活勤快,人也安静,便允了,还好心提醒她人多注意安全。
揽月广场位于城东,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广场上人声鼎沸,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怕不下数千之众。有锦衣华服的少年,有布衣草鞋的农家子弟,有神色倨傲的世家子,也有目光忐忑的普通人。年龄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
广场北侧,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位身穿统一月白色道袍、气息沉凝的修士,应是学院的考官。高台前方,设置了几个考核区域:有专门测试灵根和骨龄的水晶碑;有一条蜿蜒向上、隐没在淡淡云雾中的青色石阶,想必就是“登云梯”的起点;还有一个被简易阵法光芒笼罩的区域,看不清内部,应该是“幻心阵”。
朝颜挤在人群外围,仔细观察着。测试灵根很简单,将手放在水晶碑上,注入一丝微弱的自身气息(哪怕没有修为,只要有灵根,天生便能引动水晶碑反应),碑上便会亮起不同颜色和数量的光柱,代表灵根属性和纯度。骨龄则由旁边一位修士手持一件玉尺状法器轻触手腕即知。
“不合格,下一个!”
“金木土三灵根,骨龄十七,通过,去那边登记,准备下一关!”
“无灵根?下一个!”
不带温度的声音不断响起,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通过者欢天喜地,失败者垂头丧气。
朝颜看了一会儿,心中大致有数。她注意到,那登云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艰难攀爬。有些人健步如飞,有些人步履维艰,甚至有人爬到一半,大汗淋漓,脸色惨白,最终支撑不住,被守在旁边的学院修士带下来,宣告失败。那石阶上,显然施加了某种压力阵法,越往上,压力越大,考验的是体魄、耐力,更重要的是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坚持向上的意志。
幻心阵那边,不断有人被送进去,又有人或茫然、或惊恐、或面带微笑地被送出来,通过与否,看考官的神色便知。
观察了约莫一个时辰,朝颜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她如今的体力,经过几日休养和劳动,恢复了不少,但比不得那些常年练武或底子好的人。登云梯一关,恐怕会有些吃力,必须依靠意志硬撑。幻心阵,她对自己历经磨砺、目标明确的心志有信心。至于可能存在的实战或特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回去再准备一日,明天正式前来参加考核时,人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乔少爷来了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粗暴地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手持折扇,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面容尚可,但眼圈发青,眼神虚浮,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点头哈腰的跟班。
“是城主府的乔昂少爷!”
“他也来参加考核?不是说他早就测过,是四灵根,资质平平吗?”
“嗨,人家是城主公子,说不定走走门路呢……”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忌惮之色,纷纷向两旁退让。
乔昂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浑不在意,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测试灵根的水晶碑前,对负责测试的修士随意拱了拱手:“这位仙师,本少爷乔昂,家父青木城主。特来参加贵院考核,还请行个方便。”说着,目光还肆无忌惮地扫过高台上几位年轻的女修考官。
负责测试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他皱了皱眉,公事公办地道:“请将手放在测灵碑上,注入气息。”
乔昂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将手按了上去。水晶碑微微一亮,亮起四道颜色黯淡、粗细不一的光柱:金、木、水、火四灵根,纯度很低。
“四灵根,资质下等。骨龄?”中年修士面无表情。
旁边持玉尺的修士上前,玉尺在乔昂手腕一碰:“骨龄十九。”
“通过,去那边登记,准备登云梯。”中年修士挥挥手,显然不认为这种资质和心性的纨绔能走多远。
乔昂却像是得了天大的面子,得意洋洋地昂着头,在跟班的簇拥下,朝着登记处走去。经过朝颜附近时,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猛地一定,死死钉在了朝颜身上!
即使穿着破旧的衣裙,即使脸色苍白未施粉黛,即使站在拥挤杂乱的人群边缘,朝颜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和清冷孤绝的气质,依旧像是沙砾中的明珠,瞬间吸引了乔昂全部的目光。他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贪婪,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儿?本少爷怎么从未在城中见过?”乔昂推开挡路的跟班,摇着折扇,径直朝着朝颜走来,脸上堆起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姑娘也是来参加考核的?一个人?这考核艰难,人多眼杂,不如让本少爷陪着你,也好有个照应。在这青木城,还没有我乔昂办不到的事。”
他靠得很近,身上传来一股浓烈的脂粉和酒气混合的异味。目光像是黏腻的蛇,在朝颜脸上、身上来回逡巡。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集中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漠然。显然,这位乔少爷的恶名,在场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朝颜眉头蹙了蹙眉,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诶,别急着拒绝嘛。”乔昂见她后退,反而更来了兴致,又逼近一步,伸手就想来拉朝颜的手腕,“相逢即是有缘,姑娘何必如此见外?本少爷最是怜香惜玉,你跟了我,保管比去那劳什子学院受苦强得多!我爹是城主,灵石、丹药、功法,要什么没有?”
朝颜手腕一翻,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再次后退,声音冷了几分:“公子请自重。”
两次被拒,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乔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笑容变得阴沉起来:“自重?本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青木城,还没有我乔昂想要却得不到的女人!”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跟班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朝颜的退路,脸上带着狞笑。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周围的看客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高台上的考官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但似乎并未打算立刻干预,只是冷眼旁观。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也是一种对考生应变能力的“隐晦”考验,又或许,他们不愿轻易插手本地权贵之事。
朝颜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考核还未开始,就惹上了这样的麻烦。眼前的乔昂不足为惧,但他身后的城主府,以及那两个明显有炼体底子、相当于淬体三四层的跟班,对她现在虚弱的状态而言,是个不小的威胁。硬拼绝非上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心中飞快盘算。广场人多,对方不敢真的动用杀伤性武器或大规模法术(如果有的话)。但被他们缠上,今天的考核肯定无法继续,甚至可能被强行带走。
必须摆脱他们,立刻。
就在两个跟班伸手抓来的瞬间,朝颜动了。她没有向后退,反而向侧面:乔昂的方向,极其突兀地跨出了一小步!这一步看似平常,却恰好从两个跟班伸出的手臂缝隙中穿过,同时肩膀“不经意”地轻轻撞在了乔昂抬起的手臂肘关节处。
“哎哟!”乔昂只觉得肘部一麻,整条手臂又酸又痛,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折扇都差点脱手。
而朝颜,则借着这一撞的微小反作用力和身体本能的失衡,脚下又是一滑,像是被他们吓到站立不稳,惊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拥挤的人群倒去。
“小心!”
“哎,别挤!”
人群被她这么一撞,顿时一阵混乱推搡。朝颜“惊慌失措”地在人群中钻了几步,利用人群的遮挡和《九转风游步》中那种“随风而动、了无痕迹”的意念,身形几个不起眼的转折,便像是水滴融入大海,迅速远离了乔昂几人所在的位置,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乔昂揉着发麻的胳膊,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跟班破口大骂。他目光凶狠地在人群中搜寻,可哪里还看得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少爷,人、人不见了……”跟班也傻了眼,刚才那一下变故太快,那少女就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转眼就没了影。
“给我找!发动人手,在城里给我找!一定要把那个小美人给我找出来!”乔昂咬牙切齿,他看上的猎物,还从来没有能跑掉的!尤其是那样绝色的,更是勾起了他强烈的占有欲。
不远处,人群边缘,朝颜已悄然退到了广场的出口附近。她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原地气急败坏的乔昂,眼中寒光一闪。
城主之子?麻烦。
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广场,而是绕到另一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着登云梯上那些人的表现,同时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的闪避和借力,实则用上了她目前能调动的全部心神和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对虚弱的本源又是一次消耗。
乔昂的出现,让她明白进入无相学院不仅仅是通过考核那么简单。在学院内,恐怕也少不了这类仗势欺人之辈。她需要力量,需要尽快获得能够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而第一步,就是先跨进学院的门槛。
她在角落又观察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悄然离开广场,返回悦来客栈。
回到偏厦,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今天只是开始。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登云梯,幻心阵……还有,那个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乔昂。
她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隐天诀》。稀薄的灵气缓缓汇聚,渗入干涸的经脉,带来微弱的滋养。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每一次运转,都让她感觉自己离那个目标,近了一点点。
活下去,变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夜色渐深,偏厦中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少女清浅而坚定的呼吸声,和心中那簇越燃越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