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若萧

14、第十四章

　　连续出现的意外让丁一有些顾及不暇，嘴唇开阖之间，脑中却是一句完整可以安慰人的话语都说不出。
　　不想说些轻描淡写的安慰，更不想去哀声叹气的同情。她呆呆盯着地板上的倒影失了神，想要搞清陈乐的一颦一笑后的心情。
　　随意去同情是对她的侮辱，而安慰，丁一沉下眸子。一个需要他人安慰寻找慰藉的人，又何须隐瞒这些，如果身份换一下，丁一是否希望对方用那些陈词滥调，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

　　再回过神，陈乐已经收起笑容，望着丁一的眼神平淡无澜，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风过时的幻觉。眸子里透出一丝倦怠，似乎对于他人不知如何应对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也感觉到无奈。
　　丁一移动视线，看到她手里捧着的书，想到刚才的对话，不由皱起双眉。
　　“既然如此。”丁一问，“为何自己却要活的那么辛苦。”
　　淡漠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溶在了无波的眸子里，随后却笑起来。

　　“丁医生果然很有趣。”陈乐一只手撑着下巴，对丁一笑着说，“刚才还以为你要和其他人一样说些同情的安慰呢，如果是那样，我会很后悔告诉你这些。”
　　“说我有趣的你还是第一人。”丁一佯装惊讶的挑挑眉，“不过，你很讨厌别人安慰你？”
　　“恩。”撑着下巴的手滑到额头，陈乐用手拨弄起额前的碎发，“因为需要安慰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而且每次说出我的事情，所有人都一副自己犯了错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
　　“我懂。”丁一点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其实根本不需要。”陈乐故作轻松耸耸肩，“从懂事起，我周围就都是和我一样没有父母的孩子，我从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同。但是当我第一次走入校园，同学和老师对我同情的目光，让我无法理解。”
　　陈乐向后靠在枕头上，沉沉叹了口气，回忆起过去，“等后来我知道那些目光里参杂的同情、怜悯甚至一丝丝的庆幸，我便不愿再说出我的事情。”

　　“没有家庭收养你吗？”丁一问。
　　“没有。”陈乐摇摇头，苦笑着，“大概没人愿意领养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孩子，不过福利院的生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
　　陈乐比划了一下道：“院子里有比这间屋子还要大的葡萄架子，还有很多小伙伴，汤院长对我们很好，每到我们生日都会送上生日礼物。”略微停顿了下，陈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垂，“可能这对你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根本不算什么……一句话又刺痛了丁一，的确，回忆起母亲反复唠叨的话语，还有每年离家时装满行李箱的东西，感动之余又有些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了些，在这个一线城市，家乡小镇的上的所有东西这里都买得到，但是母亲还是会仔仔细细装入瓶瓶罐罐。
　　而童年的礼物和奖励，丁一甚至想不起任何一件让她珍藏的，她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将他们的付出当做一种理所当然。
　　“因为太过习以为常。”丁一道，“就好像身体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抽烟醺酒熬夜，往往只有跌倒了，才会注意到自己的问题。”
　　“人最容易忽视的，不就是自己的心吗。”陈乐道，回想起沈美绣寂寞的背影，“不过我可没有要教育人的意思。”

　　“我知道。”察觉出自己有些把话题扯得太远，丁一重新回到之前的问题，“那么刚才问题呢，为什么不喜欢努力的去活，自己却那么辛苦。”
　　“因为我是努力去幸福。”陈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听汤院长说，我刚被遗弃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只有一张纸，写了我的出生时间和我病症。除了血管瘤，我还有动脉导管未闭，所有人都认为我活不过十岁。”
　　“但是汤院长没有放弃，凑了钱给我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除了无法根除血管瘤。”陈乐对着丁一手中的影片扬了扬下巴，“然后我活过了十岁，现在快三十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不想没有意义的度过，因为这是偷来的。”
　　“偷来的？”
　　“恩，从死神那。”陈乐笑了，完全不像是谈论有关自己的生死，“知道我名字的意思吗？”

　　“是快乐的意思吗？”丁一不肯定的回答。
　　“恩，快乐。汤院长给我起的，她觉得我原本的名字不好。”陈乐眼中溢出了一丝柔情，“她是我最尊敬的人，她希望我可以快乐的成长，而我，也不想让她失望。”
　　似乎完美的解释了丁一的问题，然而丁一摇摇头，否决道：“挫折和艰难不代表就是失败，就算是软弱和逃避也可以认为是为了下一次努力的暂歇，不需要那么勉强自己。”
　　陈乐有些惊讶的盯着丁一，接着低下头道：“我明白这些，只是，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曾经听心理系的同学提起，幼年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生，往往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会更加的自卑，认为是自己的错造成的结果。而当他们踏入社会接触到人群后，他们会更加希望通过他人的肯定，或是领域里的杰出表现，来肯定自己的价值。
　　或许陈乐就是如此，她努力去表现的开朗乐观，是为摆脱童年被人同情的目光，表现出自己没有问题，她是一个温柔的人，但也是一个需要别人爱护的人。
　　从第一面起，丁一就觉得陈乐是一个优秀的人，如果不是她，可能自己根本没法走到这一步，但是夸奖和感谢的话当面说出，总是让丁一有些难以启齿。

　　丁一想了想，说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既然我知道了你名字的由来，你能猜到我名字的由来吗？”
　　陈乐茫然的摇摇头，疑惑的说：“唯一？还是第一？”
　　“都不是。”丁一笑起来，“其实是别人给我起的。”
　　“谁？”
　　“护士。”丁一双手抱在胸前，慢慢解释道，“当时我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出来，我爸他老人家都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字，原本想出院之后再慢慢选字，没想到才到家我就发起高烧，父母心急火燎的送我去医院，但是当填写病历卡名字的时候，我父母傻了眼。”
　　“因为根本没想好名字对吗？”陈乐问。
　　“恩，是啊。”丁一点头，“那时候急诊病人很多，我爸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护士就一个劲在那催促。”
　　“然后护士就建议叫丁一了？”
　　“说对了一半，当时我爸就‘丁……丁……’的在那犹豫不决，因为声音嘈杂，护士没听清，就问道‘丁一？哪个一？’”说到这丁一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爸当时一愣，就随口说‘一二三四的一’我这名字就这么来了。”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不过看丁一的样子，又不像是随便开玩笑的人，陈乐不肯定的问：“那么回去之后也没想过再重新想个名字吗？”
　　“曾经有想过，不过我爸觉得，这样挺好，做考卷的时候比别人多几秒钟的优势，而且‘一’这个字，就是包容了世间万物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
　　“不愧是文科生，马上就猜到了。”丁一从胸前口袋上，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名牌道：“小时候曾经被同学嘲笑过名字，也羡慕过其他同学那些好听名字，还吵着要去改名，不过现在，我倒是喜欢自己的名字了。”
　　“我也很喜欢这名字，很有亲切感。”陈乐认同的点点头。
　　“亲切感？怎么说。”

　　“表面看简单单一，就像丁医生的为人，但是一字所含的意义，和它的笔画结构却成反比。”
　　“你的意思是，我看似简单内心复杂。”
　　“并不是复杂。”陈乐摇头否认，“而是不像初见那样给人冷淡疏远的感觉，需要慢慢去了解。”

　　接触下会发现丁一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吸引他人的人，后面半句话陈乐没有说出，在医院这么一个特殊的环境下，陈乐会与丁一之间产生意想不到的友情羁绊，不得不说，正是丁一人格魅力的表现之一。
　　但陈乐并非是喜欢矫情扭捏的人，这样的话说出口似乎有些肉麻，看到丁一在一旁羞涩的扬起笑意，陈乐想，大概自己想要表达的，已经传达到对方。

　　“我名字的事情，你还是第一个知道的。”丁一手指轻轻弹着影像片道，“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推移，有不同的看法。当时觉得无法度过气愤不已，过几年看，一切都是平淡的。”
　　陈乐坐在那点头，她明白丁一是在劝她别太勉强自己。
　　“现在我们算是交换过各自秘密了。”丁一道，“既然如此，以后遇到开心不开心的事，不需要藏在心里，我不是一个好的开导者，但我会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好。”在丁一身边，陈乐总是感觉到很安心，或许是她不紧不慢的语调，可以卸下自己的防备，也因此会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在今天说出。

　　推着餐车的护理人员打断两人的交谈，丁一看看时候已经不早，和陈乐道别回到办公室。
　　黄治为正坐在桌边大口扒拉着晚饭，见丁一走进指了指对面的盒饭示意是她的份，丁一看了眼盒饭，直径走到了档案柜那，从里面拿出一叠叠病人的入院资料。
　　在厚重的资料中，丁一如愿找出了陈乐的档案。
　　打开档案在紧急联系人上，是一个名叫汤萍的人，关系写着朋友。
　　记录下联系方式，丁一来到无人经过的走廊尽头，拨通了这个号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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