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丹青墨意 十一~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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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频频打开那扇暗门。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先生的踪影，愈发难以捉摸了。
先生不在的日子里，那小小暗室简直成了我的‘桃花源’。我一次又一次地捧起画卷，直到不用睁眼也能忆起暗室内每一幅画的模样。
我佩服凌云梯的巧夺天工，羡慕仙迹岩的丹青墨意，梦游登高三星望月，畅想花海呦呦鹿鸣。于生死树下结缘，于落星湖畔起誓相携白头……我如何能不爱万花谷，如何能不想成为万花人？
万花谷——我毕生之所求！
十二
先生终于肯定我的医术已有小成，同意我以杏林弟子之名行走江湖。
我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小颜，恨不得当日就要离开藏剑，去寻我心念念的万花谷。
先生奇怪我的迫切，只当我憧憬江湖，却仍旧郑重地将他珍藏的‘落凤’交予我，令我起誓：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这万花谷的入谷誓词，直到我学医九年，才说出口。
而我郑重地起誓，先生将一套墨袍交予我手，我忽然觉得，我离那桃源，又近了一分。
那天，先生漆似的眼忽然亮如星辰明月，他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看到另外一个人。
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青丝乱了风。
十三
我知晓，自此一别，我恐怕再难见到先生。
十四
我不会武，无论是万花谷的点穴截脉，或是藏剑山庄的轻重二剑，都与我无关。
幸好，小颜愿意陪我闯荡江湖。
小颜是七秀坊的姑娘，与我年龄相仿。她习武天资极高，却不通乐理，又不肯下功夫学，被师父笑骂着赶出秀坊，刚好与我同路。
这一同路，就是七年。
十五
七年来，我并非只有小颜一个朋友。似乎万花弟子的装束在战后太不常见，我总能遇到将我当做‘稀罕人’的朋友。而小颜陪我七年，终于还是嫁给了藏剑的师兄。婚礼很盛大，新娘自然也很美。我赠给新婚夫妇一幅画，画中是儿时的小颜，穿着七秀坊可爱的粉裙。她小心翼翼地蹲在一颗大树前，面对面的一群小黄鸡瞪大了眼盯着她。树后，一藏剑少年无奈地看着少女，分明是师兄的模样。
新婚夫妇展开画卷后俱是一愣，小颜首先反应过来，笑骂师兄仍是个呆子，又夸我画的实在传神，不愧是万花后人。
只有我知道，我这拙作是绝不能与万花人比的。莫说千金难求的画圣真迹，三星望月的文人骚客，单说先生暗室之内的每一幅画都能轻易地将我比下去。
丹青重在写意，未曾步入万花的我，怎能画出那自在风流的意蕴？
十六
与小颜分别后，我独自一人行医济世。
索性认识的朋友多了，又逢太平盛世，武艺，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开始学会通过世人对我的看法，去描绘盛唐的万花。
那必定不是一个江湖仇杀能够染指的地方，世人谈起万花，定是向往的，谈起万花弟子，眼中该是惊艳的。我又问一些熟悉江湖事的前辈，一位垂暮之年的老将军见到我后，竟然激动地从病床上惊起，老泪纵横——他的命，便是当年一位万花弟子救起的。
老将军当年只是天策府刚入营的新兵，武艺虽在同辈人中颇高，却不能以一敌百。他所在的队伍正被狼牙兵包围，同袍皆已身死，只有他浴血拼死抵抗，身心疲累。正当他又斩杀了一名狼牙兵，欲与下一人同归于尽时，一通透的烟斗蓦地挡住了狼牙兵的长刀。素来温润如玉的万花公子不知何时已然加入战斗，握笔的手竟成了杀人的手，顷刻间，便在狼牙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老将军至今也不知晓那人的武功有多么高，更不知晓那人的名字。他只见阳光下原本玲珑通透的烟斗已然镀了一层血色，墨袍人眼神倨傲……自始至终。直到远方天策府的大旗扬起，那无名的万花弟子才缓缓倒下，面带微笑地合上双眼。
那名弟子再也没有醒来。
老将军非常清楚，他身上无一处伤，而自他到来，老将军的身上也再没有添一道伤痕。
那名万花弟子，竟是生生累死在战场之上！
“我从此发誓，若有生之年再见万花弟子，必定三拜！”
说罢，垂暮老人拒绝他人相扶，一脸肃穆地站起身来，抱拳，深深地向我鞠躬。
我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十七
万花武艺，想是失传了罢。
我行走江湖八年有余，从未见过除我之外的‘万花弟子’，想来天下之大，恐怕仍会‘点穴截脉’的，便只有先生一人了。
我原本有些可惜，却在听了老将军的一席话后恍然大悟——万花谷的武艺、医术既然都是用来救人的，那么又有什么分别呢？
听闻昔年万花有一门功夫，名曰‘听风吹雪’，便是以己之力同承伤害。与五毒教的‘生死蛊’一生只种一次不同，‘听风吹雪’乃是以己之伤，换得他人平安。只是不知，战场之上，有多少万花弟子不停地使用这门功夫，最终油尽灯枯，当真应了那句话——医者之命，与君同承。
我没有内力，又未曾学武，倒是‘苟且偷生’了。
十八
我寻不到万花谷，便开始寻先生。
果真自八年前一别，先生便离开了藏剑山庄，再也没有回来。就连那暗室，也空无一物。
我托了朋友去寻，想来先生这般惊才绝艳之人，大抵是不能消失于人前的。说来也巧，我刚刚来到纯阳观，便得知先生也在此地。
我不欲打扰先生，只是打听到了他身在何处，又仿起小时候的‘偷偷摸摸’，待他离开住处，才闯了进去。
我是怕见到先生的。我害怕，当我再一次见到他时，仍觉得自己差得太多，离万花更远了。
十九
先生果真未曾停止作画。
不同的是，山水风景画少得多了，那熟悉的墨袍人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
不仅如此，墨袍人的白发也渐渐褪去，像是返老还童一般，青丝如瀑。而除了那人之外，画中还有着更为年轻的身影，细看来，年轻人的面孔竟和先生有些相似。
我不知晓先生的年龄，在我心目中，他永远苍老而年轻。他的眼睛与笔墨永远富有活力，他的背影与双手写尽了沧海桑田。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先生的画卷，我甚至隐约觉得，先生是知晓我在的。
但我并未因此停下，甚至更加兴奋，终于，如记忆深处的青岩深谷一般，那墨袍人的身影亦深深地刻印在我脑中。
二十
待我察觉之时，我的笔下，也均是那人的风采。
甚至，不自觉地便勾勒出那人在战场上恣意泼墨，一片血色中，微笑地闭上眼。
若说先生教会我万花医术，教会我‘医者仁心’。那么，那画中人虽与我素昧平生，却教会了我万花之道——至情至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丹青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