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晚来天欲雪 殿下您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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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亭流云，长风过耳，天微微有些阴沉，灰蓝与纯白的云朵参差交错，斑驳在碧天之上，微弱的日光透过重叠的云斜斜洒落，俯瞰千山，万里孤绝。
暗金龙纹在玄衣上铺展开一片华贵威严，墨发束以金冠又如流泉顺肩而下，散落在背上，若非风吹得发丝扬起，简直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发。一手挽起广袖，一手执子落下，女子的眉毛都快纠结到了一块儿去，可这一局还是怎么看怎么毫无胜算。
她对面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蓝衣锦袍，周身一股温润又清冽的气息，仿佛天山雪莲绽放在盛夏，又好像玉珏出水，风吹秀木。若观其眉眼，则会发现他与面前的女子长得竟是一模一样，除去性别与年纪，简直不差分毫。
少年一子落下，淡定道：“皇姐，你又输了。”
文汐洺更加淡定地接受了对弈输给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弟弟这个事实：“再来一盘。”
文汐決暗暗翻了个白眼，忍了半天没把再来多少盘皇姐你不还是一样输这句话说出来：“最后一盘！”
“好！”
黑白子交替落下，棋盘上一声又一声，清脆中带几分淳厚，和着苍茫的天风，无法言说的古朴宁谧。
当然，前提是忽略女皇陛下那郁闷到吓死人的表情和衡王殿下脸上的抓狂······
文汐決的抓狂让他一下子形象全毁：“姐你怎么能下这儿？？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是逼我赢你啊~~你的布局呢？？虽然你那也算不上什么布局但你这一下前面的就全毁了好吧······”
皇姐臣弟什么的这些称呼一时之间怎么都改不过来，从年龄上来说还是个毛孩子的文汐決对文汐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疼他的二姐，而不是无上威仪的天子。
文汐洺暴躁道：“小兔崽子喊什么喊！小心朕削你！”
一旁雪色宫装的少女眼观鼻鼻观心，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文汐決摇头：“想不通啊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你棋艺怎么就能臭成这样？”
其实不只他想不通，但凡跟文汐洺下过棋的人统统想不通。之于天下这盘棋，她运筹帷幄、生杀决断、知人善任、恩威并重，未尝一败，鲁莽冒进、自缚手脚、思虑简单这些形容词跟她完全不沾边，然而到了真正的棋盘上，却是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于是就苦了跟她对弈的人，毕竟不是谁都敢赢陛下的，然而对上这么一个臭棋篓子要输还要输得不露痕迹实在是个技术活儿，何况她的棋艺真的是达到了与她对弈的人都要替她忧心的境界。
于是每当陛下棋瘾犯了，露出狐狸一样的笑的时候，大家纷纷在内心祈祷不要找上我啊不要找上我······
文汐決一手支颐，表情人畜无害，但看在文汐洺眼里只觉得他分外欠扁：“其实我还想不通，你这样的棋艺是怎么不怕丢人地让人跟你下棋的······”
文汐洺长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跟小毛孩儿计较不跟小毛孩儿计较，同时脸上表情变换十分丰富，让一旁的闻人鸾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一场家暴发生。
“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文汐洺在这个无比欠揍的幼弟面前已经完全放弃了帝王威严这种东西，一脸你再损你姐的棋艺你姐就让你再也开不了口的表情，然而文汐決接下来的话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居然正经了起来：“皇姐既然已经让邢左丞去充州处理刑狱，又为何还要令祁侍郎再去充州？”话说得无比正经，但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这俩人很明显不对盘啊，邢策那个死变态的做法一定是尽可能地多拖一些人下水，而祁滳远，好歹他那好名声还在那儿呢，肯定不会容忍邢策的行为，理论上邢策掌管的仅仅是刑狱方面，祁滳远身为女帝钦命的黜陟使，邢策应当听从祁滳远德的指令，辅助祁滳远处理充州那堆烂摊子，但用鼻子想都知道，邢策真的会听祁滳远的话才怪了，他俩在充州肯定不是互帮互助相亲相爱（作者：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而是掐的天昏地暗，事实也证明祁滳远甚而不得不上请女帝旨意来压服邢策，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将他二人派至一处去呢？
文汐洺把玩着一颗棋子，神情悠闲：“鸾儿觉得呢？”
闻人鸾声音谦恭：“回陛下，鸾儿以为，昔日邢左丞等人大行罗织之术，屡屡滥杀无辜，残害宗室、重臣，强取豪夺，朝中上下无不侧目，已惹天怒人怨，几月前诸位朝中大人联合攻讦易大人之事，即可见其端倪。而今天授已经建立，万物惟新，则该适当地打压一下这些人，以显我圣朝仁德，而对贤良之臣则当奖之用之，以收揽其忠心。邢左丞是众酷吏之首，恶名遍朝野，若将弃之，又何妨让他名声再坏一些，让恨他的人再多一些，使除其之时更加大快人心；而祁侍郎向有贤良之名，若将用之，亦何妨让他再博一个‘勇斗奸佞’‘刚直良善’的美名。就如而今这般，陛下一道圣旨尽允祁侍郎所请，史册自当载陛下驳斥奸佞、慰良臣之心，有何不好？”其实，无非是要弃哪一个，用哪一个。
文汐洺看向文汐決：“懂了？”附带一个鄙视的你还不如一个比你还小的小丫头的眼神。
文汐決默默地又回了个白眼：“可皇姐登基不过月余就出现叛乱，那些人反心不死，邢策这些人还是大有用处的，何必这么早就除之······”
“正因如此，所以严威重刑才要谨慎去用，昔时朕利用这些人在朝野间营造恐怖的气氛，使朝中人人自危，进而不敢反对于朕，但今时不同彼日，朕既已开朝立代，自当向天下昭示仁德之心，为生民立计，为无辜雪冤，以严刑、灭族相胁来服人终非长久之道。朕现在需要的是能够审时度势、懂分寸的人，如邢策这般一味滥杀，过犹不及，治乱之时用刑务求严苛，泥沙俱下，固然好用，但待朕谋求盛世景象之时，自当弃之，再重用他人。”她神姿凛然，“何况，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充州之乱，林项旧臣绝望时的反扑而已，小心应对便罢，焉能使新朝的政策退回当年？”
沉静下来的文汐決眉目间有一番清若朗月的味道：“譬如现下在丹州任参军的易翎珺？皇姐要继续用之？”
文汐洺弃了手中棋子，起身远望青冥高天：“其实，如果不是易翎珺身在丹州，朕也许会让易翎珺而非邢策前去，如果去的是易翎珺，以他的手段，才真的能对祁爱卿起到辅助的作用，处置叛乱不是只要怀柔就好了，还需要些严酷的哪怕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祁爱卿刚正有余狂傲嫌过而狠辣圆融不足，于这方面却是比不得易爱卿。”
“当时群臣攻讦易爱卿，方使朕知晓他们对酷吏的憎恶到了何种程度，如此之时，朕自当适宜地安抚一下他们，但朕并未有弃易爱卿不用的打算。”
文汐決皱眉：“易翎珺这个人，不知怎的，我很是不喜欢，每次看见他我都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文汐洺笑：“你若是看他顺眼那才不正常······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她低头看向自家弟弟，露出狐狸似的笑意，“再来一盘？”
文汐決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泛上，真个是透心凉，他深吸一口气，急急道：“皇姐臣弟突然想起来臣弟还有篇蒋少傅交代的策论没有背，告辞告辞！”还没等文汐洺说什么，他已经一溜烟的窜了······
文汐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直接高喊“你个小兔崽子！！”看着这位小兔崽子逃走的背影，她突然诡异的笑了，叫来个宫人，吩咐道：“去告诉蒋少傅，不管这个月他交代给衡王的任务是什么，加一倍，外带抄《战国策》十遍，抄不完不准出门！”
闻人鸾想起蒋少傅那有名的严苛的教学态度，不由替衡王殿下捏了一把冷汗，心道殿下您自求多福吧，自作孽不可活，谁都帮不了您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晚来天欲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