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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刍狗蝼蚁有谁怜 对于邢策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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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尹鹏浩的说法,那个逃走的犯人是林尧府中的一个侍女,颇为聪明伶俐,在出事之前常做替林尧传递消息的差使,在叛乱之中也没少起作用,所以即使是陛下已下旨宽大处理的现在,她也是不能免罪的,何况那个时候,这女子心知自己难躲一死,竟胆大包天妄图逃跑,而且她竟说通了狱吏周迪,帮助她逃走,后来被抓获的时候,还声称自己手中有林尧与某个朝中重臣私通往来的书信,而这个重臣现在毫未被牵连,他的谋逆行径还没有被揭发出来。她说只要他们放她走,她就交出书信,否则只要她的死讯传出或一月之内见不到她,她的线人自然会将所有证据销毁。
“哦?这个女子名字是什么?”祁滳远问道。
“秋汀。”
“如你所说的话,她不过是替林尧跑腿的,林尧怎会让她留有这样重要的信件?”
“秋汀说赵将军围困充州时,林尧曾让她将几封信件秘密送出城去,但那时大军将充州围得太死,而且胜负基本已经分明,她找到的几个线人都不肯再为林尧效命,所以这些信件就没能送出去,而她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对林尧谎称信已送出,私下扣留了这些信件,寄希望于日后之用。”然后,她果真用上了,尹鹏浩心道。
“那她又是如何让周迪冒险助她逃走的?”
“这个······”尹鹏浩露出几乎可形容为不怀好意的笑,“这个秋汀说来也是个少有的美人······”
“哦······秋汀逃走,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月廿一日。”
祁滳远眼神渐渐凝聚,“那么,抓获秋汀之后是如何处置她的?她所说的那些书信可是确有其事?”
这,才是重点。
若说这件事牵扯到了某位朝廷重臣,而且还是谋反这样的大罪,那么处死周迪和封锁消息就都显得合情合理了,毕竟这样的事在有最终结果之前,如果贸然走露消息,只会使人心不稳和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而周迪,若他果真是故意放走犯人,而且这犯人还牵扯到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充州的这些官员做出杀了他的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说来悲哀,但在政治的洪流中,拥有权力的人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区区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心知自己也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还是希望,能尽可能地多保下些无辜者的性命,还是希望,这世间能少一些冤屈。
“我们找到她是在她逃跑的一天以后,那时她刚刚出城,正好遇到了一伙强盗——自从平叛结束之后,下官忙着处置叛乱后留下来的种种事情,对于城郊的治安也就懈怠了些,所以不时会出现歹人打劫路人的事情,下官实在惭愧。说起来还是我们救了她,否则她一个弱女子落到匪徒手中,怕是难逃折磨。”尹鹏浩接下来的话开始变得有些迟疑,“之后······就是她说她手上有那样的信件了,虽然她那样说,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于是下官就先假意答应她,放她逃走,悄悄地派人在后面跟着,本想在她与线人碰头时将她的线人一起抓获,可谁知两天之后密信果真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下官手上,而跟踪的人却回报说未见她与什么人有过可疑的接触,还好,不管她再怎样聪明精干,毕竟是个弱质女流,经过连日来生死未卜的心理压力和牢狱跟逃亡的折磨,已如惊弓之鸟、失去理智,所以下官轻而易举的就将她重新抓获,在对她秘密进行审问却再难审出什么东西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悄悄处死了她,对外只说她是为强盗所杀害,官府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而那个周迪······谁知道他是否知道了些什么,自然也不能留······”
他最后这几句话说得略微隐晦,实际透露出来的不过只有一个意思——信是真的,有朝臣私通乱党也是确有其事,而无疑他看过信后发现这个朝臣身份十分重要,所以需要谨慎处理,容不得人乱说。
是身份怎样特殊的朝臣,会让尹鹏浩小心若此,灭口若此?
祁滳远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神凌厉:“这样说来,有这样的密信存在,以及有朝中重臣与逆贼勾结,都是真的了?”
尹鹏浩额头已有冷汗滴下;“下官不敢欺瞒大人,确是如此。”
祁滳远一贯潇洒温和的表情变得冷厉慑人,沉声:“为何不见上报?!”
尹鹏好听到这几近于训责的话,嘴唇蠕动,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未出声,静默了好一阵子,汗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如有雷惊,良久,他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突然对着面前小他二十岁的青年撩袍跪下,脸上一片决绝的神色:“下官知道大人向来刚正耿直,为万人称赞,为百姓敬仰,是以今日不惧告知大人,下官自从拿到那些密信之后,日夜难安,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些天下官不敢让人知道此事,不敢泄露半点消息,因为那人、那人现下便正在充州,尚未离开,下官实在害怕此事会被那人知晓,若是被他得了消息,不但下官难逃灾祸,这件事也将石沉大海,不知能否再有被翻出的机会,是以下官着实不敢妄动。下官职卑位小,不能也不敢做些什么,大人着朱衣绯,又是陛下钦命的黜陟使,深蒙圣眷,非我等小吏可比,万望大人从中斡旋,使罪臣得诛,使世人得知头顶尚有朗朗青天!”
祁滳远暗道说得真是好听,然而也不过是趁机把个你惹不起的烫手山芋扔给我罢了。你留着那信上交怕惹祸端,不往上呈又怕哪一天这事暴露出来,自己会招惹个知罪不报的罪名,相较之下扔给我多好呀,我身为黜陟使,既然知道了这事,自然不能不管,而且你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我若不顺着你的话下去,岂非成了意欲掩盖真相的恶人奸佞?而且这事是我主动问起的,你不过顺着话题往下而已,可真是好生无辜。
腹诽了一阵,他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略一沉思,慎重道:“难道是······邢大人?”
尹鹏浩听到此人一个激灵,跪道:“大人明鉴!”
祁滳远眉头皱起,只觉得不仅头疼,浑身上下简直哪哪都疼。若是说其他人谋反,都还好理解,毕竟反对陛下称帝的人多了去了,可这邢策······要说只能依赖主人为生的狼犬竟然会反咬主人,谁会信?谁会信?
不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而且证据确凿的话,那无疑是打击这些酷吏的一个绝好机会······自己用来维系统治稳定的利剑竟会生有异心,反而扯自己后腿,陛下不勃然大怒才有鬼了。
祁滳远缓缓道:“这事可不是能乱说的,邢大人处置充州之乱的逆党,可是丝毫不见手下留情······”何止不曾手下留情,根本是赶尽杀绝不留生人。
“兹事体大,下官怎敢胡说,秋汀交给下官的密信中不但有林尧写给邢大人的,还有林尧兵败自杀以后她从豫王府偷出来的邢大人写给林尧的信,下官查验过,应当不是伪造。若大人不信,待下官将密信交给大人,大人自可复查,即知下官所言是否为真。”
祁滳远心道罢了,待看过尹鹏浩口中的密信再说吧。
将密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又仔仔细细对照过林尧和邢策的笔迹,甚而在火上微微烘烤过,都没有发现这信有什么可疑之处,要不是怕毁坏信件,他还想放水里浸泡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是将邢策的断篇残章剪碎拼贴而成。
确认过密信之后,通过信中内容和邢策在充州之乱后的所作所为,他想他大概能猜到邢策的目的了。
邢策堪称酷吏之首,而这些酷吏大多是从最底层一步登天上来的,能在短短几年之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是倚靠着陛下的重用,他们为陛下清除不肯臣服的宗室和官员,清除隐藏的反对者,泥沙俱下,制造了无数冤狱,早已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而且这些人还个个有权有势有身份有地位,随便一个都不是单凭他们自己能惹得起的,他们就如树上藤蔓,一旦失去所恃之木,立刻便是骨肉不存。而新朝既立,万物维新,如果局势平稳发展下去的话,对于这个王朝,是时候稍微清理一下之前为百官万民所诟病的东西了,对于陛下,是时候打压一下酷吏刑狱以收人心了,而邢策这个以嗜杀闻名的酷吏之首,自然首当其冲。是以情急之下,邢策铤而走险,竟会煽动和支持林尧谋反。
——若叛党胜,则他自是功臣,就算不能加官进爵,至少能保性命无虞;若叛党败,则乱臣贼子未灭,他自当继续为陛下所用,一时之间不至兔死狗烹的下场。唯一需要忧虑的,不过是叛党败后怎样隐瞒自己曾私通乱党的事。何况谁人能够想到,陛下豢养的狼犬竟会反咬主人,由他来做支持叛臣的事,最是不易被发现。
对于邢策所为,除了丧心病狂胆大包天,他不知还能用什么来形容。
不过,邢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倘吾等成事,得以光复林项,回归正朔,定保君性命无虞,余生富贵。”这个林尧,倒是对邢策的心思一清二楚,而且也还对邢策留了一手——这些密信,本该阅毕立即烧毁的,而林尧却偏偏留了下来,看来林尧早在举兵开始之前就已经在考虑一旦失败该当如何了。
一旦失败······邢策这样的人,自是不能让他活着······
一想到邢策对于叛党是怎样大行株连、灭口务尽,他就觉得这个豫王真是英明。近万人哪······邢策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还好请下了陛下的旨意,否则按照邢策的意思,可真个是血流千里,枯骨成山啊······
那么秋汀的行为,又是否是林尧事先所授意?
此事,是否真的只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