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记》鱼不丢

5、美人计第五 师门落魄空

　　刚脱离“虎口”的云潜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地就想转身就走。他实在不想知道突然跑到他隔壁来的这位表面光鲜实则疯癫的公子想要干什么。
　　可毕竟人家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相反，他现在穿得这身衣服都还是人家殷勤准备的。云潜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不知苏公子怎么有兴致跑到这清冷荒凉的山寺中来了？”
　　苏钟鸣的笑容无懈可击：“哦，在下听了云兄下午的劝慰，心中仍是郁结难解，无奈只好到这山寺中住些时日，请大师和云兄帮我开解一下了。”
　　“哦哦，不巧的很，在下在这杭州城恐怕留不了几日了，双亲还在家中等待，虽然不才未取得功名，也不敢长离家中，让父母担忧。”
　　“云兄真是纯孝之人。”苏钟鸣面容笃定，“其实有一事在下隐瞒了云兄，在下知道云兄离家多日，必得思念担忧双亲，几天前便着人请云兄的双亲过来了。杭州城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云兄及双亲大可多住几日。在下已经着人在城东大井巷给二老收拾了一间小屋，大井巷邻里一向亲近，相信令尊令堂也能住的舒心……”
　　云潜这回脸色是真的变了，他万没想到这苏钟鸣竟这么神通广大，而且这么不要脸，居然连父母亲人都搬来挟制他。
　　他双眉紧蹙，眼中厉色竟把苏钟鸣看得也一怔，云潜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这个时候要是跟苏钟鸣闹翻脸，恐怕自己的老父母就会有危险，不论如何，要忍到见到他们为止。可实在是欺人太甚，云潜实在装不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咽了好几次，终于把愤怒咽了下去，拱拱手说了一句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门。

　　这边苏钟鸣当然知道云潜是要发怒的，没想到他这个年岁，还能把这口气忍下来，不愧是师兄的转世。苏钟鸣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亲眷在手，不怕那小子不从。苏木叶木然地看着自家少爷偷到腥的猫儿似的得意劲儿，觉得此番跟着他下来历练实在是自找没趣，很想就此甩手不干。
　　“对了，苏芷让我问你，你说一切从简，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以后是就在寺里吃还是去外面吃？最近要喝什么茶？垫子床铺够不够软？屋子里还差什么东西？”苏木叶木然问道。
　　“你看看，你就是没有阿芷细心。跟她说我在寺里吃，不用准备别的。”苏钟鸣一屁股坐在已经铺了两层软垫的黄花梨木椅，“等会儿，家里的龙井给我带点儿来，要今年新摘的明前的。”
　　“……”苏木叶摆摆手表示懒得伺候，然后准备回府里给他置备东西。
　　“对了，这段时间让苏芷来伺候吧，你去帮我跑个腿。”
　　苏木叶翻了个白眼，转过来问什么事儿。
　　苏钟鸣打量着自己纤白如玉似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苏芫昨天传话过来，说忘忧好像被人拐出了摩叶岛，现在下落不明。你和苏芫一起去，务必找到他，护送回摩叶岛。”
　　苏木叶一愣：“你，你是说忘忧上神被……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亲自去？”
　　“我现在肉身凡胎，去了有什么用？”苏钟鸣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主人，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如果能赶在……之前找到忘忧上神，也许你能唤醒他的记忆，把他找回来呢？”
　　“师父自己都想忘了，我帮他记起来，有什么好处？”苏钟鸣皱皱眉，虽然还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但眉梢已经带出了一些掩饰不住的隐痛，“他若想起来了，想起玄度太师父魂飞魄散的样子，还能活吗？此事不要再说了。去吧。”
　　苏木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转身出去了。
　　师门分崩离析，太师父惨烈辞世，师父渡劫后生死不明了三千年，被发现记忆全无地生活在摩叶岛，成了朱雀神尊的弟子，自己和师兄四处躲避数百年，终于师兄也为了救自己堕入凡尘轮回不得出。
　　上一辈的恩怨苏钟鸣实在管不起，只能想办法先把师兄带回来再说。当然最好，不仅能把人带回来，还能把他的心抓回来。

　　住在隔壁的云潜自然是不知道那边苏钟鸣心里的种种盘算的。他气恼了半宿苏钟鸣无理取闹仗势欺人，又担心老父母在路上受什么委屈，辗转反侧睡不着。
　　这个时候云潜突然坚定了考取功名的心思，若有一天他官袍加身，苏钟鸣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威胁他么？
　　云潜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不料推开门，发现苏钟鸣正抬了椅子小几，坐在院子里饮酒。
　　月凉如水，披着月华的苏钟鸣宛若天人，云潜看到这番景象，突然气消了一半，站在了原地。
　　苏钟鸣听见动静，转过脸看他。不同于白日里的谦谦君子做作样，苏钟鸣的表情突然变得平静而直白，他看向云潜的眼神里，不加掩饰地写着深深的思念和眷恋，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消沉与哀伤。苏钟鸣不说话，只是举起手中酒杯，遥敬他追随三世，思恋千年的师兄，然后抬手一饮而尽。
　　云潜就这么默默看着他一个人干了一坛子酒，接着没有预兆地倒在地上。
　　云潜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很想拍手称快，一方面却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酸软。这酸软如小针一般，刺了他的心脏一下，即使他是困在梦中，所求皆是虚妄，可这种作茧自缚的情深意重比较不是假的。
　　云潜突然很可怜他。所以他上前去，拉起苏钟鸣抗在肩上，扛回了他房间里，给他盖好了被，又细细掩好了门才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