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记》鱼不丢

2、美人计第二 情怯偏遭玲

　　2、
　　话说这边云潜一觉到了天明，那头有人却好生辗转反侧了一回。
　　正是苏二公子，苏钟鸣。此人倒不像云潜暗自揣测的那样脑满肠肥的轻佻样，正相反，此人长得倒颇秀致端正，甚至能称得上是殊色。只见他眉目如淡墨横扫，眼角翩长，自带桃花，隐隐有些男生女相，可那双眸清冷沉静，黑得如古井深水，便生生把眉目的阴柔气驱散了几分。
　　他睡不着，正没型没款地侧卧在房里的美人靠上，让一个丫头捶着腿，那丫头正是今天苦肉与美人计兼施把云潜留下的那一个。
　　丫头锤了两下，突然一甩手不干了，全不复云潜面前的柔顺样，不耐烦道：“不锤了，困死我了，我要回去睡觉！”
　　榻上那人只是抬起眼皮斜斜看了她一样，然后若有若无地转了转手上的翠玉扳指。
　　不知怎的，那丫头却害怕似的，狠狠颤了一下，然后又忿忿不平地坐在小凳上开始给他捶——只不过这次多用了几分力气。
　　苏钟鸣却不以为意，又垂下眼皮缓缓道：“苏木头，明日我不想见他，你去跟他说我病了。”
　　“这容易。反正我看你离失心疯也差不多了。明早我就去告诉他你只剩一口气恐怕今生无缘相见，然后把他打发走。”
　　“你敢！”苏钟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敲了一下苏木叶的头。
　　“主子，容我多句嘴，”苏木叶发现逆着他的意思说不通，干脆换了个法子，“那位云公子，配不上您！您忘了吗？他早就没有心了，既然他这么绝情，您又何必苦苦不放呢？这个枝上柳树吹又少，天涯何处无青草……”
　　“行了行了，可别拽你那点墨水了，”苏钟鸣一听苏木叶拽诗文就头疼，赶紧打断她的话，接着闷闷道，“我不尽记着他没了心，我还记着他为什么没了心呢。你回房吧，明天一早就照我说的办。”
　　说罢，苏钟鸣便起身拖沓着鞋子往内室走去。
　　苏木叶见他这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径自回房不提。

　　第二日，云潜早早地便起来了，早上的餐点仍然丰盛，只是云潜思量着自己身上那二两肉值多少钱，实在有些不敢下箸。
　　这边苏木叶也大清早梳洗完毕，在心里对她主人翻了无数个白眼，明面上仍然是恭恭敬敬地来了，告诉云潜“苏二公子昨夜偶感风寒，今日早晨发作地厉害，需要卧床休养。只好请云公子多留几日，等公子好些了再相见。”
　　云潜自是推脱不已，奈何苏木叶被下了死命令不让他离开，半是苦肉计半是威胁地又把他留在了院子里，从此除了上茅厕，云潜到哪儿都有两人跟着，院子里随便逛随便折腾，就是不能出门。
　　苏钟鸣怕他烦闷无聊，前后几次遣苏木叶送些诗书笔墨给他，又并些新鲜玩意新鲜吃食，搞得苏木叶不胜其烦，只好对他大吼：“你不是病了吗！病了还能操这么多心！你这么一次次派人送这送那，生怕人家看不出来你装病吗！”
　　于是苏钟鸣总算消停了两天。而那厢，心比海阔的云潜则是发现左右是等不到这位想法离奇行为古怪地主人了，干脆安心住下来，每日看看书，作作画，虽然被软禁着，倒真的处之泰然。
　　苏钟鸣不能借事物表情思，便又想出了其他法子。云潜住的西苑的后花园连着府里的大花园，花园里有个高台，原是看戏用的，站在上面能把西苑花园看个清楚。苏钟鸣算准了云潜每天出来放风的时间，早早就在高台垂下纱幔等着，云潜出来了，便躲在纱幔后望几眼——这主人做得真是贼一般。
　　这边云潜虽然心大，但却并不糊涂，对方这番讨好又近乡情怯似的表演下来，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点谱了——这绝不是看上他那点文笔，他估摸着，这位神秘的苏家二公子，恐怕是位苏家二小姐，这是看上他的皮相了！
　　此时云潜并不知道自己这厚颜无耻的猜想几乎歪打正着。他只是有些惋惜，自知之明是有的，自己虽然长得不差，也没到能把人迷得不着四六的地步，恐怕这位出格的二小姐的眼光问题极大。女人就怕眼光不好，云潜无不惋惜地想到，自己是不是该舍己为人一次，赶紧逃走呢？
　　云潜表面沉静地边散步边胡思乱想，走着走着，无意间突然发现外院高地上的那座高台上的帘子放下来了。他又仔细想想，突然回忆起来，有几个早晨他起来透气，分明看见那座台子是没有帘幕的，可是每天下午他出门放风，那座台子几乎一下午都被帘幕遮着。
　　云潜心思极剔透，这么转念一想，他便发现了端倪。
　　于是第二日，他佯装午睡酣甜，到了本该出门的时候，还在床上躺着。
　　伺候的人虽知他作息极规律，见他偶尔犯一次懒也不以为意。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这么躺到明天去时，他悄悄起身穿戴好，推门出去，做出犯懒了要去松松筋骨的样子，信步向后院走去。侍从不疑有他，也就跟着他去了，只见他在院子里伸伸胳膊腿，动弹了几下，又照常回了房间看书。
　　没人知道他发现那座高台上的帘子已经撤了。
　　云潜在房中坐定后，立刻想出了对策，要把那人逼出来。
　　第二天开始，云潜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后院绝不去了，连前院也尽量不逛。果然，这样五天以后，那个叫苏木叶的大丫头就开始若无其事地请他去后院透透气。云潜只作看书看得有兴味，并不理睬。
　　七天以后，苏钟鸣终于忍不住了，着苏木叶请云潜去大花园里的清安亭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