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可奈何》崔一

43、宰相寿宴（四） 宰相寿宴（

　　“世子好雅兴”国师挑起垂下的柳条走了过来。
　　“国师有礼了。”奕含放下鱼食盆子，对国师行了弟子之礼。古人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奕含实在没法把国师当老爸，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有的。
　　“世子逃到这里来，不知那些想要敬酒的人们要怎样一番苦找呢。”
　　“只怕想要给国师敬酒的人只多不少呢。”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都不愿再回到宴上。
　　“世子刚入京时就住在府上，今日不如带我逛逛？”
　　“敢不从命。”
　　奕含和国师并肩走着，分花拂柳，言笑晏晏，连头上明晃晃的日头都不放在心上。
　　“世人多信仰黑教，我与世子授课，世子却不信仰黑教，不知为何？”国师满脸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奕含此刻觉得这日光强烈的厉害。
　　“榕树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黑教起源于南方，崇尚榕树，认为其独木成林，有神创宇宙的意蕴。奕含因此粗糙的改了一下禅宗六祖慧能的偈子来应对国师的提问，想要表达的正是慧能倡导的“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 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
　　“黑教修行时既然不得供奉任何雕像、画像和供品，正是防止教徒盲目的偶像崇拜。神孕育万物，万物都有神性。神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何必执着于一物一事？何必争执于一教一派？”奕含将心中所想坦率讲出，也不再分心思去担心此话是否会触怒国师，是否能被人认同接受。
　　听完这席话，国师艳阳侧过脸将奕含良久的看着，缓缓才吐出一句：“世子见识与众不同。”也不知国师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是一处园子。绿树掩映，爬山虎爬满了墙体。还没看见人呢，先听见了阵阵琴声和欢声笑语。
　　“姐姐没看见刚刚蕊蕊小姐那开心的样，羡慕死人了！”这是个娇俏的少女声音。
　　“原来我们家小敏也有心上人啦~”略微年长的女性声音。
　　“我哪像姐姐们这么有福气，能嫁六皇子，霍公子那样的人物！”少女不依。
　　“小妮子，就你话多！”年长女性略微跳脚。
　　琴声戛然而止，“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女孩子家家的谈这些也不知羞。”奕含立马听出这是表姐的声音，看来刚刚操琴的也是表姐。两位姑娘在表姐面前谈论着情郎的事，尤其还打趣表姐，琴声却丝毫不乱，表姐养气功夫不错呢。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少女开口，一副有恃无恐的口气。
　　正要进园子寻访琴音的奕含和国师停下了脚步，对看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尴尬和无奈，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那“外人”。今日之内奕含连听了两次壁角也不知运气是好是坏。
　　“外面什么人？”年长的姑娘发问，语气严厉。
　　奕含看看国师宽大的墨色袍子，狠狠的瞪了一眼国师，眼神之意是“就你坏事。”国师只能笑笑，举步进去。
　　“我等是宰相大人宴请的客人，散步醒酒不想唐突了小姐，艳阳在此赔罪，还望小姐们海涵。”国师虽然是宰相府里的贵客，但是在礼法上也是不能和人家的女眷私下见面的，何况还是未婚女子。
　　“蕊蕊表姐，别来无恙啊~”上次大家还挤在一个马车里谈论着去秋山的事儿，现在倒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奕含实在受不了这种强迫熟人装生人的礼教。
　　蕊蕊表姐率先离开琴案，伏了一伏身。
　　蕊蕊表姐作为两边相熟的人，很自然的开始互相介绍：“这位是国师大人。”
　　表姐身后的粉衣姑娘、紫衣姑娘虽然从对方的墨袍银发上面大略猜出来人身份，此刻听了范蕊蕊的郑重介绍，脸上由衷显出敬仰神色，赶紧行礼：“国师大人安好。”
　　这些年来国人多信仰黑教，国师作为黑教领袖，就是神在凡间的代言人，其地位在国民心中如何，从今日两位小姑娘的举止中就可观出一二。
　　蕊蕊见国师的身份一摆，年轻人都拘谨起来，赶紧介绍下一位：“这位是我家那无形无状的表弟陈奕含。”
　　奕含没料到表姐会如此介绍自己，抬眼看见蕊蕊表姐满眼的笑意，想必只有真亲切的人之间才会有如此别具一格的介绍。这么想着，奕含摆出招牌的笑脸。
　　若说“陈奕含”这三个字之前仅仅代表镇南王世子这个身份的话，六皇子的接风宴之后就添了更多的光环，当晚的诗早有人记录下来，抓住商机的书商刊印成册，被很多人珍藏，很快脱销。
　　所以眼下这两位姑娘听到范蕊蕊的打趣，却不敢怠慢，赶紧行礼：“世子安好。”
　　奕含平日喜着银袍，是因为银色挑人，气质外貌都不能差。奕含厚脸皮的认为银袍恰到好处的把自己的俊逸外貌和出尘气质表现了出来。今日奕含来参加寿宴更是郑重的穿了金丝莲花图样的银袍，既贵气又雅致。再配上此刻奕含的招牌笑脸。粉衣紫衣姑娘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行完礼也不敢抬起羞红的脸庞。
　　国师艳阳则是含笑看着奕含“勾人”的举动，也不说破。
　　表姐又介绍了两位姑娘的身份，紫衣姑娘是鸿学院院长家的女儿，粉衣姑娘是西北路大将军李铁毅的小女儿。
　　两位姑娘来头都不小。紫衣姑娘的父亲也算是奕含的上级了。国师和奕含也认真的行礼。
　　“刚刚听闻表姐的琴音，竟不知表姐造诣已如此之高了。改日一定要讨教讨教。”奕含看两位姑娘还低着头，想来自己和国师在此多有不便，这就是要告辞了。
　　“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日你我就协作一首，遥祝爷爷的寿辰。”蕊蕊今日的心情很好，兴致也很高。
　　“那恭敬不如从命。”奕含的天赋有限，在音乐上也只有短笛和古琴能拿得出手，又因自己吹奏短笛会引来众多动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很少在人前表现，唯有古琴，算是奕含居家旅行必献技艺。
　　有奴仆又搬来一张琴，国师和众人都落了座。奕含净了手，又有人将香焚上。
　　略略安静了片刻，蕊蕊表姐率先出手。琴音蓬勃而出，似一袭潮水，水拍在崖边，水落在石上，水溶进水里……这琴音不仅声势大，而且音色丰富层次分明。要有这样的效果弹奏着不仅需要娴熟的技巧，还要有丰满的感情，没想到蕊蕊表姐一介闺阁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琴艺。
　　遇强则强，得遇知己人生幸事，奕含此刻更是兴奋。
　　琴音袅袅，比香还要轻上几分，比烟还要香上几许，就如此这般弥漫在空气中。也是水声，叮咚叮咚，小泉淙淙，仿佛要带着咆哮的浪头去山里追根溯源；又有风声，温柔和鸣，抚过树吹过草，摸摸脑袋，挣扎不知去向的潮也平息下来；风撩起青丝，青丝拂过面庞，挠得人心里一痒，就这样躺下吧，放下吧，在海滩上在太阳底下，像海龟一样，晒完这面的壳，再翻过身去，晒晒那面的壳。
　　奕含琴声起得晚又轻，却似一只温柔的手安抚住了先前来势汹汹的琴音。客观来说，奕含这次抚琴气势不足，但这份感染力却是难得。最后两者琴音一起归于平静，归于安然，那份不理身外喧闹，怡然自得又暗合了黑教的部分教义，听得国师心头很是震撼。
　　两人一起停下，都微笑的看着对方，这第一次的合奏，两人都是酣畅淋漓，而座下其他人都是如痴如醉，意犹未尽的神态。
　　“世子好琴音。”粉衣女孩终于不再羞涩，出声与奕含搭话。
　　“李小姐过奖了。”奕含有礼的回答。
　　粉衣的李小姐看见奕含答话，像是开了话匣子，零零碎碎又问出一堆问题，比如“世子跟谁学的琴啊”“平日爱喝什么茶啊”“怎么从没在鸿学院见过世子啊”。
　　奕含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但是面对李小姐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看自己就羞涩的表情，奕含心里实在怕怕的。得快点找个机会脱身，这是奕含此刻唯一的念头。
　　李小姐又问：“不知世子平日穿几码的鞋？”女子送男子鞋，就有定情的意思。这个问题一出，奕含汗都下来了。奕含身后的红嘉也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李小姐，在古代能当着这么多人问出这么大尺度的问题，李小姐实属异类。蕊蕊表姐和紫衣何小姐都赶紧拉了拉粉衣姑娘的衣袖，制止她再问出羞人的话语。李小姐此刻也觉察出自己不禁意间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将自己的心意也表露无遗。李小姐虽然是武将之后，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现在这样的状况一时羞得无地自容。
　　“我们也出来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怕是对宰相大人不太恭敬，我们暂且告辞。”国师大人适时解围。
　　奕含赶紧施了一礼，急急跟着国师走了出来。身后表姐八卦的眼神和李小姐幽怨的神情都让奕含如芒在背。
　　狼狈状态下的奕含没有注意，国师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收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