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年》吾与谁从

4、第 4 章 1936.

　　1936.3

　　【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

　　汤贤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中，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没想到强烈的爱意竟伴随思念与日俱增。这份感情早已冲破道德体制的束缚，占据他整个心灵。时间就在纠结中匆匆过去。转眼已是三月天气。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不知多少次想相邀出云，却因强烈的情感平添许多畏惧。现实如此，越是爱越是尴尬的想要避开。
　　”汤少校，门外有人找您。“
　　正在办公室里翻查文件，听见这样一句，汤贤喜出望外，忙穿了大衣，忽然心上一点无奈，叫住传信儿的，“是个什么人？”
　　”看样子是个女学生。“
　　女学生。
　　刚刚明亮的眸子瞬间灰暗。是啊，想他来，想他不来；想见他，不想见他。没有让自己纠结的余地，他，也许根本不会来。汤贤还是轻轻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宪兵楼，果然看见了一个俊俏的姑娘。中等身材，上身一件天蓝色中式小褂，下身一件花青色长裙，很是清秀。更有鹅蛋脸型，轻细眉毛，一双杏眼，梳上时兴的学生头，戴上纯白发卡，温婉可人。
　　“姑娘，是你找我？”
　　“您就是汤少校吗？”姑娘的明眸流转，问着。
　　”外头风冷，找个地方说。“
　　“没什么打紧的。”姑娘柔和的笑着，“我是出云的大学同班，曹乙霖。他对我说起你的照料，因此特来感谢！”
　　“出云？”这两个字一入耳，汤贤不由得心上一紧 。“你是那日出云救下的女孩子吧！”
　　”正是呢。您救下出云，同于救下了我。真的万分感谢！“
　　只“出云”二字，汤贤早心不在焉。草草应付了乙霖几句，就回了屋去。
　　满脑子，满脑子里都是，出云是怎么想的呢？出云怎么都没来呢？出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提起我的呢？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出云不惜性命救下的姑娘，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恋人吗？好友吗？那我究竟又是什么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想念他哪！
　　出云，出云，出云！
　　-----------------------------------------------------------------------------------
　　汤父一身长衫，外套薄棉黑底红色团纹马褂，老仆正伺候着围上宽极的围巾披肩，一看便知要出门访客，汤贤笑嘻嘻的说道：“父亲好兴致。”
　　“罢罢罢！半百的人了，出去逛逛有什么兴不兴致！你今儿休假，也来和我看看去吧。”老人扣上宽沿儿皮帽，笑道。
　　“是。”汤贤忙跟着穿衣，“父亲可要见什么人？”
　　“前儿祁先生得了好字，我也去看看。”
　　祁校长……中国大学王正廷校长的职务代理，可不正是出云的校长吗？有没有可能见到出云呢？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最终微妙的思念感战胜了一切的不确定，再者，实在未必见到。他打好围巾，笑说：“所以说父亲兴致好呢，这哪里用亲自跑上一趟，我看是冬天待着腻乏，现下想透透气了。”
　　两人说着，汤贤已将父亲扶进吉普车中，为父亲关好车门，自己才又上了车。北平天气渐暖，路上行人也较冬季也多起来。不多时，就到了中国大学校区。汤父说道：“停这吧！开到里面不便，我也正想走走呢！”司机听见，忙把车稳稳地停下，才下车来开门，同汤贤扶着老爷子下来。
　　”在这等便是。“汤贤扶着父亲望里走，吩咐司机毕师傅道。
　　中国大学是1913年孙中山先生为培养民主革命人才而创立，宋教仁先生更是第一任校长。中国大学并未拂逆前人希望，的的确确是民主革命先驱的摇篮，一二九运动便孕育其中。

　　（因该校已废校，关于该校资料甚少，故不能进行景物描写，请根据自己学校样貌并影视剧资料自行脑补……哇咔咔咔咔咔咔！！）
　　“许久不见，汤兄！”
　　远远地就看见个身材伟岸，头发花白的男子在办公楼门前笑迎。汤贤忙鞠上一躬，问说：“见过祁伯！”
　　”哈哈哈哈，快请进！“祁伯声如洪钟，笑声爽朗，看来绝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倒不像是个文人。“要不是汤兄叫人知会一声，我是万万想不到你能亲来的！”
　　老友相见，免不得叙旧寒暄一阵。汤父瞧汤贤实在无趣，就说：“彦甫也出去走走罢！这不用你守着！”
　　"哎！”
　　答应着汤贤就走出门来，一个人在校区游走。四处张望，尽是些笑颜如花的学生，三五个一伙的或说笑玩闹，或读书看字。他想，出云在干什么呢？此时的出云离自己又有多远？转身能否看见那双忧郁的眼？
　　想见他，不想见他。
　　这种难受是无法排解的。汤贤站在湖边的柳树底下，看着湖面出神，他心里说，“单相思最痛苦不过在挣扎之后，自问一句，‘你有什么资格？’”
　　下午的阳光是温暖的，微风吹在脸上，很是惬意。看看明媚的景色，心情也觉得开朗很多。汤贤掏出怀表瞧上一眼，抿着嘴整理一下头发和围巾，转过身来，却看见，
　　和煦的光影下，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正是那忧郁深邃的双眼在瞧着他。汤贤又惊又喜，笑容不能自抑，一时间竟忘了怎样开口。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怎么，在，这？“
　　出云的表情似乎灰暗了一下，”从这过去，远远看着像你，就过来了。“
　　"呵。“从这一刻起，汤贤就知道，这一生都难以摆脱内心的纠缠，所有的矛盾都不是矛盾，无论爱的多少纠结，只见这一眼，就足以抛下所有，一心一意。果然，无关对错，但凡目标专一，就可获释然。想到如此，他便能轻松的笑出，”去那边走走吧。“
　　“今天休假吗？“
　　“嗯。”
　　”看你，怎么这么闷？“出云笑道：”怎么？有心事啊？“
　　汤贤知道这死小子是在打趣他，好气又好笑，只好说道：”小心烂了嘴。“
　　”话说乙霖前两天去看你了呢。说是一定要亲自道过谢才好。“出云很作死的故作吃惊，”莫不是，，，你，，，瞧上那丫头了？难怪，，，合着今儿是瞧她来了！“
　　“。。。。。。”汤贤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前所未有的，很安心，很不安心。安心在，能这样打趣乙霖，说明出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不安心在，这样打趣他，说明出云也只是把自己当作朋友。
　　察觉到汤贤脸上的不自在，出云自知失言，急忙解释道：”开个玩笑。没什么的。“
　　”乙霖确是个好姑娘。很温柔。“
　　“那是有了人家的，莫要痴情了！”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汤贤狠狠蔑笑自己这几天来的傻劲儿，自己居然也会像个娘们儿似的胡思乱想！
　　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候。
　　“这真是‘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虽然不舍，无奈天色已晚，汤贤只能说道，“天晚啦，我得回去了。”
　　“出云，那边找你呢！”正说话，只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矮矮小小的西瓜头从夕阳里跑了出来，“你还在这儿说话。”
　　“你去吧，我也回了。有时间我再来。”
　　落日下出云的表情有些闪烁，什么也没说，就跟着西瓜头跑开了。汤贤见他走远，也就回身望校长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准备回家去。
　　---------------------------------------------------------------------------------
　　华北局势越发紧张，即使只是一个虚职，汤贤也感觉到了劳累。这日又是汤贤生日，整理好大校和其他几位要职需要的文件后，他决定今天早早的回家去。
　　”汤少校!“门卫处的老人家叫住他，”有你的包裹！“
　　汤贤大步走过去，双手接过外面写着“致汤贤”的牛皮纸包裹，”谢谢！“
　　“到了正经一段日子哩！我给忘了！”
　　“不妨事。”
　　汤贤大步离开宪兵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家去。
　　”少爷回来啦！“老仆南叔见他推门进来，急忙迎上去。汤贤顺势把围巾和大衣交到他手上，问道：“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里眯着呢！”
　　”你也歇歇罢！“
　　“哎！”
　　汤贤沿着白漆雕花螺旋台阶几个跨步就登上了二楼，推开房门，箭步扎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忽然想起那牛皮纸包裹，只好又起身，坐在红木小书桌前，打开玻璃镂空彩罩鎏金支杆台灯，借着灯光，把小刀楔进包裹边缘，轻轻划开，包裹着个精致的铁皮盒子。轻轻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沓照片。
　　“彦甫吾兄，”
　　如同绝地逢生，也许夸张了点儿。可如果你的等待，你的幻想已经走入绝望的时候，忽然这些默默的辛酸得到期许之外莫大的回应，这种喜悦，绝似绝地逢生。何况！是在生日这一天。
　　“前闻尔惊赞雪景之美，弟谨记于心，弟有陈年旧照，于此奉上。
　　——1936.2.6“
　　“彦甫吾兄，
　　不能居于太平盛世，实在遗憾。家国甚好，却山河破碎。定当飞度关山，踏破冰河，恢复中华。
　　——1936.2.14“
　　一一看去，每张照片都是东北雪景，背面则是简短的话语，日期从二月六日持续到三月一日。
　　“彦甫吾兄 ，
　　有时间一叙。
　　——1936.3.1“
　　他将照片握在手里，一遍一遍的抚摸，观看，享受着出云对他的惦念。京城求学三年，出云认识的人那么多，出云的性格那么淡漠，却能记得他的喜好，送来这份早在两个月前就着手准备的贴心之礼。出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在这一天收到这个包裹也是阴差阳错。仅仅是一份平常礼物就这般用心！这中间到底包含了多少情谊！
　　”少爷。“
　　汤贤听见南叔的声音，忙将桌上的照片收进铁盒里，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老爷说今日哥儿下学，要你陪同大奶奶接他呢。“
　　“我收拾一下就去。”说罢，汤贤换上一套干净衣裤，走到车道上，就看见寡嫂李氏坐在车里笑吟吟地和他说话：“二爷回来的早呀！”
　　“ 今儿忙完的早。”汤贤坐到李氏旁边，车子便往学校驶去。
　　“累得很吧！”
　　汤贤怕李氏疑心自己不情愿去接侄子，只好说：”很久没看见闵吉了，想的很呢。”
　　“可不是！”李氏抬手点了点发簪，抱怨道：“半月才能家来两天！我这孤儿寡母的，怎么度日呢！”
　　汤贤知李氏不易，见她说话失了分寸，也不好反驳，只能讪笑着岔开话题，因见她穿褐底红滚边红白月季提花夹旗袍，外披米黄羊绒毛线披肩，耳上点着大珍珠累金丝耳钉，装扮极为用心，忙夸赞说：“嫂子真好看呢！”
　　车子刚刚停稳，下学的学生就像一窝蜂似的从他们面前挤过去。汤贤眼见着闵吉和几个半大小子疯闹着跑过去，急忙下车伸手拎住了他。“干嘛去！”
　　闵吉挣脱不过汤贤，“干嘛呀？”
　　汤贤才不管这小子的挣扎，直接把他扔进了车里，”你没看见我呀！“
　　“唉呀！我都说了，这，这，这张张扬扬的，大车往这儿一停，我朋友看见了，多难为情啊！再说了，我挺大的人了，自己回去就行了！”
　　这里李氏不停的和闵吉搭话，闵吉则一脸不耐烦的三两个字回应着。学生渐渐散尽，几个人正打算离开时，远远地一伙儿人叫住了汤贤。
　　”哟！小崽子！“叫住汤贤的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魏修圻。魏修圻生性跋扈放荡，专会挑尖儿拨刺儿，取笑别人。因汤贤发育的晚，直到十六七岁才开始长高，变声儿，这伙少爷们便一直叫他小崽子。
　　汤贤点点头表示打了招呼，刚要上车，魏修圻一把拉住他，”哎？好久不见，哥儿几个不喝点儿怎么行？“
　　因为家里大少爷早逝，汤家并不敢给汤贤庆生，怕折了寿命，故每年生日都只是全家聚一下，悄悄的过去。汤贤便推辞道：“今日家宴，不能走脱。改日再聚吧！”

　　--------------------------------------------------------------------------------------

　　四月初，北平已经热起来。最近实在繁忙，汤贤终于抽出了一天时间，他早迫不及待想去见那日思夜想的人。自从收到了那些明信片，他对出云的爱慕已到了近乎痴狂的地步。他本能的想最全面的走进出云的生活，他很明确这种占有欲，甚至这份感情本身都极其不正常，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只是太想了，太想太想。在他尝试理智一点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中国大学的门口。
　　汤贤不知道怎么能找到出云，就去向门卫打听。谁知那门卫大爷只知道叹气，却什么也不肯说。“那个孩子啊！唉！”
　　汤贤立即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怔怔的站在那里不能言语。心里千头万绪。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结束，却也没想过会这样发展。
　　”汤先生？“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汤贤忙回头去寻那个很温柔的主人，仿佛是伸手去抓一根救命稻草。
　　“汤先生怎么来了？”
　　汤贤知道乙霖是出云的同班同学，赶紧问道：”出云他……难道……啊？“
　　乙霖把他拉到人少的地方去，仔细看看周围并没有可疑的人，才缓缓告诉他，“我是看你真心待出云才告诉你，这话不是能乱说的。自打从狱里出来，政府那里一直想尽一切办法整理这些进步学生，出云首当其冲。新学联办起来了，出云回校以后的日子就十分难过。祁大鹏更是迎合政府，开除进步学生。三月中旬，出云斗争无果，彻底离校了。他现在是在那平儿口胡同里暂住着呢！”
　　如遭轰雷掣电，他不能相信出云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明明知道，因为这些进步学生的事，外面师大教授杨立奎和中国大学教授吴承仕闹得沸沸扬扬，而他却忽略了！他居然选择了忽略！出云最艰难的时刻，他没有陪他度过，甚至因为胆怯，直到今天才来看出云一眼！忽然脑海里全是上次偶然遇见时出云欲言又止的表情，是啊，那时，他不是正要离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