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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婚姻的弃儿 铺天盖地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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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暴风雪赶走了枯树上的昏鸦,北风很快掩盖了道路上的脚印,小村庄缩进大山的环抱中,沉默了……
一百三十来户的小村,村西头是活人中心,通往外界的门户,而我住在村东头,独门独户,没有邻居,出门是山,走远一点就是另一个世界,处处冒起小土堆。
一般都是我去他们那儿串门,他们却几乎不到我这儿来,偶尔也就是派几只野鸡、野兔什么的,到我门前留个脚印,提醒我:来过了!加之一直在长沙,不遇到过年也不怎么回家住,住了也不怎么出门,所以,我也懒得去扫门前的积雪,索性就追求原生态的美。
可是,那原生态的美上除了野猫留下的爪印,偶尔却也多了一双大脚印,人的。
黑压压的暴风雪,压断了村口的大柳树,大柳树压断了电线,压得屋内喘不过气来,屋里黑漆漆的,火炉里蹭出的小火苗,映射着我对面沙发上阿利黝黑的脸颊。
我们已经沉默了很久,就只是静静地听着茶壶嘶嘶的幽鸣。
自初中一别,时隔多年,还是第一次见面,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诉说,但终究还是抵不过一碗茶,续多了,也就淡了。
但我们还是会不厌其烦的去续水,因为我们之间没有新茶,唯一拥有的永远是那碗旧茶。你确实闻不到茶香,但是你确实能悟到茶香;你确实喝不出茶味,但是你确实能品出茶味。河流不能回流,但时间却能倒流。
有一个叫太阳的东西,从我们普遍认同的东边升起,划过头顶,从西边落下,于是有人告诉我们:“哦,一天又过去了。”可一天是真的过去了吗?然后我睡觉,六七个小时过去,太阳在从东边升起,我起床、洗刷、吃饭、继续忙一些昨天忙过的东西,太阳划过头顶,从西边落下,于是那个人又告诉我们:“哦,一天又过去了。”可一天是真的过去了吗?谁规定了?
茶能品悟出新味,时间就能够回流。就像一个地方呆久了,终归有感情,为什么?因为我们极容易把这种感情和内心最深处的记忆联系在一起,就在那一瞬间,我们截断了时间,又拼接了时间,回到了过去。
我说:“那天早上,我和阿旭去你家找你了。”
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很是淡然:“我知道,”
我说:“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他的眼神木讷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他冲着我笑了笑,说:“中午饭,中午吃,过去的剩饭又何必再去热。”
我说:“咱们上辈人不是说剩饭热三遍会有肉嘛!”
他大笑:“也是,想想咱们那时候的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我知道他这是要对我说实话了,我内心很激动,但也很压抑。这个秘密他已经隐瞒了我们8年,而且连同秘密人也消失了8年。
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着我,说:“原因很简单,我老爷子!”
“老爷子?”我问。
他说:“到现在还在里面。”
我说:“前年不是才出来吗?”
阿利苦笑了一声,说:“上瘾了吧,出来不久就又进去了,这次连棺材都给我省了。”
我吃惊道:“不会吧?”
阿利笑道:“十几年哩,你算算,出来死才怪!”
看着他一脸的平静,我不知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了两瓶青稞酒。
我说:“当年,你突然离开,搞得我和阿旭一时间很难适应。”
阿利:“是我对不起兄弟们,离开后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和你们一起在上学的路上。”
我说:“见过他们吗?”
阿利:“没有,我昨天上山来给我大伯拜年,听说你回来了,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你呢?”
我说:“毕业后就没有见过阿旭了,阿鹏去年过年的时候来过。”
阿利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不知道他是失落还是怎样的心情,但我知道他想见一面儿时的伙伴是很真实的想法。
两个大男人,随便绊了几盘凉菜,几盘肉,热了一盘酸菜,就喝了起来。
阿利是我们四个里面,过的最难的人,以前是,现在是,或许以后也将是。
他母亲在生下他四个月后,由于受不了他父亲的暴力,弃他而去,后来他父亲贪恋上赌博,为了还赌债,开始偷盗,先是偷自己家里的粮食去卖,偷完了就去偷别人家里的,最后就顺理成章的进去了,自此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着“出来——进去”这一循环,就像阿利所说“上瘾了吧。”
阿利的祖父,是名副其实的酒鬼和独眼炮手,打小我就经常看到他躺在大马路上,浑身的酒气,连苍蝇都躲着他飞,只有阿利天天一条路又一条路的寻着他。之所以说是独眼炮手,是因为早些年,阿利的祖父一直是矿山上的炮工,有一次点了哑炮,两天没响,结果去刨的时候,发生了事故,失去了右眼。小时候,村里没有电视机,所以像阿利祖父这种事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围在一起的谈资,我曾听到最多的就是村里老人几乎人人都说“活该”、“报应”,嚯,这是该有多么恶毒啊!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一次有幸见得我祖父和我祖母吵架,我祖母就冲着我祖父骂了一句:“有本事,你也像独眼怪打死他老婆一样,打死我算了!”
几杯酒下肚,屋内弥漫着青稞酒的醇香味,阿利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很多事我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过,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不能说,不敢说。说了,我怕你们嘲笑我,可怜我,最后落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抬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现在就好了,长大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去担心这些,因为走的路多了,看的东西多了,就会发现我的这些东西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反而开始担心这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的过去了!”
我说:“你变了,”
他笑了,说:“不能跟你们比,你们是大学生,以后出来有稳定的工作,再怎么差劲儿也用不着为肚子着想。可我在你这里吃了这一顿,就得思考下一顿怎么办。”
我说:“道理也不是这样说的,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嘛。”
他说:“好久没有听到追求这个词了,8年前我跟你一样,虽然那时候,我总是找不到我爷爷,进不了家里边,很多时候都是睡在大门外面的柴房里,半夜的时候饿了就爬到井边喝水。冬天的时候就更惨了,又冷又饿的,呵呵。”
我内心像被戳中了似的,从小一起长大,但就是因为他住在最西头,我住在最东头,而从来没有真真了解过他的生活。
“所以,那时候,很多时候我都没有写作业,学习成绩也自然而然的差。日子过得是有点惨,但是那时候的我内心还是有想法的,觉得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点出息的人。可惜,哎!”
我说:“喝酒喝酒!”
微微闪动的火光打到阿利的脸上,我看到他眼中充斥着泪水,憋得通红。
我说:“那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利一口气喝干了酒,沉默了一下,
说:“那天晚上,我老爷子突然就回来了,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他了。趁着我爷爷不在,他一个劲儿的翻箱倒柜,最后从炕上的毛毡下搜出了一千块钱。我骂他不要脸,劝他不要拿,让他考虑考虑我。可他丧心病狂,那里肯听得进去,我就上前咬他,他一脚就把我从炕上踢了下去。这时我爷爷进来了,他们父子俩就打了起来,最后打折了我爷爷一根肋骨,带着钱跑了。”
我说:“所以,你后来就不上学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爷爷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那爷爷现在还好吧?”
他叹了口气说:“住在我二爸家,在县城。”
我说:“叹什么气,怎么?关系不好吗?”
阿利笑了笑,说:“没钱,我二爸和他女人看不起我,经常给我脸色看,我爷爷也不好说什么。”
我说:“你住在他们家?”
他说:“不住怎么办?外面租个房子得花钱,吃饭也得花钱,在他们家最起码可以少交一点。”
我说:“少交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叹气道:“吃住都在他家里,不交钱怎么能行。”
我说:“那这些年,老人一直是你二爸管的?”
他嘴角露出一丝嘲笑,说:“他们要是管管他们自己的老子,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我说:“难道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管你爷爷?”
他点了点头,显得很激动:“就说前年,我去了玉树拉电网,工资一天300,我第一天给我爷爷打了电话,第二天我二爸就给我打电话,说我爷爷病了,让我赶紧带钱下来去给我爷爷治病。我能不去吗?谁叫我自己的老子不争气,我看完他们的老子,还得去监狱看我自己的老子,都他妈成我的老子了!你说我能管得过来吗?一来二去,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我替他管老子,他还要跟我收房费、伙食费,我日他妈,我怎么就遇到这么一群人……”
阿利忍不住哭了,长这么大很少见他哭过。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就只能说:“喝酒喝酒!”
缓解了片刻,
我说:“或许,老爷子出来了,你就会好过一点。”
阿利苦笑:“他要是能够死在里边,不出来害我,我就真的是烧高香了!”
我很是诧异的望着他,
他说:“有一次,我在格尔木待得好好的,工程日期长,工资待遇也好,他刚从里面出来不久。有一天突然来找我,说他在和几个朋友搞投资,手头有点紧,让我先借他一点。你说我能不借吗?他是我老爷子!结果拿到赌场去了,一个晚上就把我辛辛苦苦挣的五千挥霍了,第二天又来找我,我心一狠,没有借给他,一个星期后法院就给我打电话了。我只能带着仅剩的一点钱去看他,怕他在里边受苦,就把钱大部分都留给了他。后来,我自己没办法了,就跟着别人上了拉萨,没几天身上的钱就彻底花光了,工作也没有着落,带我上去的那个人跑了,我给我二爸他们打电话,一听我借钱,就直接把电话挂了,根本就不顾我的死活。最后,我一路打听着去了矿上背石头,背了一个星期,挣足了车费,才溜回青海。”
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最起码的车费我就算挤也能给你挤出来!”
他说:“你是学生,我了解你,不容易,我就算死在矿上,也不能借你的钱。”
我心里莫名的感动,感动过后却是无边的心痛。
我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过完年,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县城干。”
我说:“也好,离家近一些,爷爷也少牵挂一点。”
他点了点头,说:“还有就是……”
他好像有些为难。
我说:“怎么了?你说。”
他说:“我想去兰州找一找我母亲。”
我握着酒杯的手不由得抖了几下,
我说:“她……在兰州吗?”
阿利嗯了一声。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是国运的妈妈告诉我的,说前两天去兰州的时候,遇上了,在车站附近摆地摊。”
沉默了片刻,
我说:“你找她干嘛?这么些年你都已经过来了。”
阿利喝了一口酒,说:“我之所以找她,不为别的,就只为了问她一句话。”
我望着他,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同样看着我,许久,才说:“我就想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说:“或许,她也有她的难处。”
阿利:“那她为什么还要生我?”
我说:“阿利,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就像你老爱说的,中午饭,中午吃,过去的剩饭又何必再去热。”
阿利:“不,这件事,我一定要去问个明白,这些年我受这么多委屈,到现在还努力挣扎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当面问她一句,她为什么会这么狠心!”
我说:“或许,我们要试着去宽容她。”
阿利:“那谁来宽容我?我这么多年的苦和累白受了吗?为什么出生在这个家庭的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心里像是灌了铅,
嘴上没心没肺地说:“你没错,来,喝酒喝酒……”
除此之外,我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是我无能?还是社会无能?
我只能谴责:婚姻啊,你这只魔鬼!毁的不是婚姻的二者,而是一个鲜活的孩子。
谁又能够保证,即使以后阿利结婚了,他的婚姻中不会有他父母的阴影?
谁又能够保证,那些不负责任的婚姻,遗留下的无辜的孩子,不会同阿利一样?
谁又能够保证,那些玩弄感情的人,不会像独眼老汉一般遭到报应?
谁又能够保证阿利能够完成他的心愿?
总之,这一切,我无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