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传奇》文刀璐璐

6、佛岚花不开 离死亡如此

　　离死亡如此近，她庆幸着自己还能撑到现在。可是她却能真真切切感到时间一点一点从指尖流走，那把剑太强大，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开始吸走一半的灵力。她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身上还有重伤。可是她现在怎么能死呢，欧阳的命还在自己身上。
　　她要回南国，她必须要在欧阳醒来之前回到南国，回到初遇见欧阳的那条小溪边。
　　一路踉踉跄跄，找了个驿站，付了双倍的价钱，才有人肯用马车载她去南国。
　　马车行驶中，她看到大量的百姓涌入洛神城。这座城市不久之后就会恢复成它之前的模样，照样繁华，照样人声鼎沸。好像没有什么神兽出现过，也没有人在这里经历过生离死别。
　　马车行驶到郊外，她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还来不及细想，一口血喷在了马车的帘上，驾车的小哥感到异样，回头掀开帘子，看见她脸色煞白的躺在马车里，说什么都不肯再拉她前去，怕出人命。丢下马车就往回走了。
　　她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睡去。
　　梦境里她看到自己还是佛岚的模样，欧阳抱着黑瓜对她说，我把黑瓜给你好不好，你不要走。她在梦里嚎啕大哭，佛岚花瓣落了一地。醒来发现，脸上都是泪。
　　从怀中掏出原来欧阳写给她的那封信，她用尽全身的灵力折了一只被赋予星术的纸鹤，滴了自己的血在上面，纸鹤瞬间变成十倍之大。让它载着自己去南国。
　　没想到这封贴身放置的信在最后倒帮了自己一个大忙。青依想，他写给她的真心实意就这样成为了她利用的工具，如若欧阳知道，他一定会很难过吧。可是，真的不是故意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到达原来那个小溪边，早已是次日傍晚。如同原来一样，时光在这片树林倒像是停止不前。溪流还是哗啦啦流着，跟原来一样微热的天气。
　　那棵佛岚，她的躯壳，还是幽幽的放着暖黄的光。星星点点，她觉得如梦如幻，兜兜转转几年，她还是回到了最初落脚的地方。
　　宿命是张网，逃不开，挣不脱。
　　她跪在那棵佛岚前，将双手合十，把头深深伏在地上。
　　眼泪滴在这片深深扎着她的根的土地上，给了自己机会经历尘世的土地，养育自己百年的土地，感谢你，让我在这里遇见了欧阳。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棵佛岚的光骤然变得明亮。
　　江南的一户茶农里，两名年老的夫妇守着床边的女儿，不停的抽泣。前些日子，有官兵把自己的女儿青依带走，说是国王召见占星师，青依三天前从洛神城回来，一回家就说自己很累，想要休息，这一睡就是三天。大夫来瞧也看不出什么，俩夫妇可是被吓坏了。正愁着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天傍晚，青依自己却醒了。但是却丧失了将近六年的记忆。
　　那棵佛岚花不过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光就变得暗淡下去，花瓣开始一片一片的凋零，连叶子都开始萎靡不振，最后从根部开始一点点的枯萎。
　　只有她以佛岚的身躯死去，她种在欧阳心里的根才会一点一点枯萎，然后从他身体里脱落，变成虚无的烟，离开他的身体。
　　她走的时候，欧阳还没有醒来。洛神花里的安魂咒，真是少一分一秒都不会消失。姑姑在欧阳身边守了三天，精疲力尽，离开洛神城时，母亲万分交代，照顾欧阳绝不能有半分闪失。姑姑这孩子心眼也实，愣是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时辰，看了欧阳整整三天。这天傍晚，姑姑实在是撑不住了，在欧阳的青榻边打了一个盹。
　　所以姑姑没有看到从欧阳身上慢慢飘起的青烟，空气中也随之弥漫一股佛岚花香。
　　枕着这股花香，姑姑其实睡的更香了。
　　尽管在昏睡中，欧阳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心脏那里，撕裂般的疼痛。像是被丢到九层地狱之下，每分每秒都遭受鞭笞之刑。
　　脑海中全是青依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欧阳，你忘了我吧。”尽然，她从一开始就利用了他，他着实应该恨她。他心中的恨意，只在青依告诉他真相时出现了那么一次，还是因为她拒绝自己其实只是为了躲避自己，无关于感情。这让他很受挫。他是怀着一心一意的态度去爱她的，无关于那条根。像他这样从小一无所有的人，因为自卑，有了自己的喜欢的就会拼命守护。可是她只在意自己心脏那里的根，就算丢了性命也不要他的守护。
　　可如今，她把根在自己心口连根拔起，都不会问自己痛不痛。果然是不爱的，所以才敢这么洒脱决绝的离开。她只不过给她的根找了一片肥沃土壤。自己却偏偏动了情。土地爱植物，哪有植物爱上土地，植物爱上的是欣赏风景的人。他是养育风景的人。
　　他是死心了，尽管青依最后算起保全了他的性命。他也不打算感激她，她本来就是欠他的，就算她走了，她还是欠着他一份至死都忘不了的感情。
　　他醒来之后还是去了那条小溪边。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么绝情，他不肯承认其实只是爱得深。
　　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溪流两岸突然都开满了佛岚，不同于青依离开之前的荒凉。午夜里的佛岚丛中，只有那么几朵不愿入睡执意在深夜亮起小灯笼，溪流里的落叶在那么几棵佛岚的护航下，悠悠的打着旋，向前奔去。
　　欧阳在佛岚丛中找了很久没能找到青依，身上披了光点的欧阳，如此执着的欧阳，还在执着的翻看每一棵佛岚。他相信，她一定是以佛岚的姿态还停留在这里。
　　尽管初遇见她的那片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知翻了多久，几乎所有的佛岚都亮起了灯笼。溪岸亮如白昼，他未能发现有关青依的任何气息。
　　筋疲力尽的他，心灰意冷的瘫坐在佛岚丛中。果然走的一干二净，真是一个绝情的女子。
　　手握成拳头被他狠狠的砸向地面。
　　没有来自大地温度的冰冷，佛岚的光点在四周飘起，他看到在这片暖黄交织着绿色荧光的佛岚花海中，有一只用信纸折叠成的纸鹤从拳头之下挣扎着飞了起来。
　　那是他写给她的信啊。
　　它在往前飞，不知飞了多远，远到已经逃离那片佛岚花。
　　终于停了下来。
　　轻轻的落在了欧阳的掌心。
　　不过在信纸的背面多了几个字而已，“愿有来生，卿许君诺。”
　　欧阳突然就哭了。
　　月上梢头，冷光映出这个男子寂寥无比的背影。
　　他终究是好受了些，只是八个字，就好像自己下了注，终于下在了一个有心要赌的人身上。
　　这把，还真是赢得有惊无险。
　　他一直以为她没有看过这封信，如今看来她倒是时时带在身边。否则怎么会出现在她消失的地方？
　　心脏那里还是疼的，估计要疼一辈子的。
　　她就这样离开，留他在世上孤独一世。
　　唯一的安慰，就是她走之后终于让他知道她爱他。
　　对欧阳来说，这就够了，还敢奢求什么。
　　欧阳去了楹束，那里山清水秀，人烟稀少，他倒觉得清静，便决定在此定居下来。
　　母亲派人找了过来，请他回去，欧阳只说，“在福礼有一间寺庙叫做弘钦寺，我当乞丐时曾听过茶客们说，那里可以祈祷帮人渡劫，请告诉月神大人，麻烦每年都派人帮我上柱香。”
　　来的侍卫悻悻而回。
　　父王从此之后下旨，令人在弘钦寺之外加筑围墙，在寺里为青依修了衣冠冢，旁边种满了佛岚花。父王还命寺内僧人日夜诵唱经书为青依超渡，并派宫内百名舞姬带发为青依祈福。终生不得出寺。
　　弘钦寺从此之后就成了皇家寺院，
　　母亲答应了欧阳的要求，每年青依离开尘世之日，都会来上一柱香。她没能说给青依听的话，也终于能在每一年的这个时候细细道与她听。
　　前尘往事回想起，必定在欧阳心里扯出阵阵疼痛。
　　青依已走那么多年，这个名字埋在心底多年他以为已被时间多少磨平一点，没想到过了那么长时间，从他心底拿出这个名字，依旧是崭新的。
　　在楹束待了二十年，他整日饮茶下棋，把性子养的极淡。也从不刻意回忆过去，也不曾在别人面前提她的名字，关于她的事，关于她的物。就连她留给他的八个字都被他在封在小匣子里落了锁，二十年不曾开过。他就是想忘了她，如果不这样，他的余年都要在想念她中度过，她不知道度日如年的感觉，所以她轻易留自己在这世上孤独一世。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做的一切努力在如今这场回忆面前不堪一击。
　　那天寿宴之后，父亲就撤销了令百名舞姬祈福的召令。
　　欧阳离开宫里时，喝的烂醉如泥。是被人用马车送回去的。
　　往事成疤，此番揭起，必定要耗费许多时日才能再次结痂。
　　此后父亲的寿宴上，我再未见过欧阳先生，听宫里的小公公说，每年宫里都有派人去请，但每次都吃了闭门羹。
　　也是，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这确实就是欧阳先生的作风。不想做的事情从不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