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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似春风入柳梢 第五疑似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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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疑似春风入柳梢
福来客栈是一家小酒家,坐落在京西朱雀街西北拐角。这里离闹市约有数条街之隔,因此相对僻静。每日出入门庭的,大多是邻里街坊,早上喝上一碗桂花粥,夜里月下喝着淡酒闲聊家常。
客栈的老板,是一对年长的老夫妇。他们来这里待了十几年,福来客栈也在这里开了十几年。
福来客栈很简陋,店门口的招牌,还是十年前找了这里的作书先生写的,而今已风化的难见模样。
福来客栈一共两层,一楼食,二楼宿。福来客栈偏僻,只有五间客房,一年平均下来,一天也只有一两间房住着客人。
索性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并不十分在意客栈的生意。
年初十二这一天清晨,老妇人照往常一样开了福来客栈的大门。
天色尚早,门前木头招牌下一动不动站着一个年轻人。
老妇人问:“是谁在外面?”
年轻人回过头来,却是一个女人。清晨霜露极重,她用厚重的头巾包着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看到门开了,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递到老妇人的手里,也没有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老妇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嘴里唔哝唔哝地嘟囔了两句。
清晨的阳光从街对面的小巷里斜打过来。她皱着眉头打量着手中的锦帕。金线绣着西番莲花纹,银线绣的是雪莲,锦缎上隐隐露出连绵的山川雪域图案。她神色颇为诧异,翻开锦帕,里面放着的是一段雀翎。
她抬头想去找方才那位姑娘的踪迹,清晨街巷里却早没了人迹。
这世间还识得雀翎徽章的,没有许多人。
开了春,便觉得日头没数九里那么冷了。莹心堂里的梨树开始有小花苞冒出来了一点点。
萧镜和先前有疾,莹心堂上下都只顾着照看她,所以并没有时间来打理。
萧镜和前两日出去喝酒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萧夫人的耳里。萧镜和被叫去萧夫人那里训斥了好长时间,萧芮之想插嘴为她分辩两句也不能,最后还是萧老过来才放了镜和回去,只是却禁了足。
镜和闲在莹心堂里无聊。萧夫人安排过来的功课,她是一样都没心思做。索性看到堂内的梨花,倒是上心的很。
芝薇从都灵阁支了几个人过来,除虫松土剪枝,一样都没得马虎。
殿前小径两侧的绣球经了一冬,稀稀疏疏有细芽冒出来,去年的老枝死了的要去根,新生的也要小心的翻土。还有西墙蔓爬着的百宜枝杖,已扯的许多枝条出来,叶叶相生,再过月余就可全都开了,可枝叶全没有章法。
这一天日头甚好,萧镜和便拿了剪刀窝在墙角减花枝,玉箫和芝薇就在一旁帮衬。
萧芮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主仆三人窝在墙角,悉悉碎碎地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还是玉箫一转头看到了萧芮之进来,就附在镜和耳边说了一句:“大少爷来了。”
萧镜和扭过去,萧芮之带着廖英羯正站在殿前看着她。
萧芮之手一指身侧:“这位是廖英羯廖副统管。你们主仆三人蹲在墙角是做什么?”
萧镜和停下手里的活计,颔首:“我认得,在除夕宫宴的时候有过照面。”又道,“立春一过,这百宜抽芽的厉害,再不修剪可是要飞上天去了。左不过这几日闲着就活动活动,底下那些人的活计到底不中用。”
廖英羯见萧镜和似乎对园艺颇有研究,便道:“早闻萧小姐博学多时,不想对园艺也是精通。吾家有小妹唤盈生,年十有二,全不爱女红书章,终日醉心于园艺,无人能劝之。”
萧镜和听得他的恭维便有些不喜,淡淡一笑:“人性有善恶,花木却不然。何必劝她,她生在公府,食宿无缺,何不由着她的本心去。”
廖英羯撩眉一笑,未置可否。
萧芮之见此,便道:“令妹年幼,身边也无年长女伴相随,自然心性不定。镜和常在府中也颇觉寂寞,若不嫌弃,令妹可以常来萧府玩乐。”
廖英羯听此,神色颇喜,便一口应下。
萧镜和虽心中不悦,到底也没有说什么。又见二人着装,便问:“廖统管与哥哥是要出去么?”
萧芮之似此时才想起来意,答道:“英羯是明日碧霞书院元宵会的总管事,我与他正欲去太子殿下那里。英羯听闻你病势稍愈,便说过来瞧瞧你。”
萧镜和转头向廖英羯行一礼,口中道:“廖统管有心了。”
萧芮之转头和廖英羯交互了一个眼神,便对萧镜和道:“你且忙你的吧,我和英羯这便入宫了。”
萧镜和颔首相送,不在话下。
是夜。
萧镜和与二老一处吃饭,萧芮之去了太子府,一向晚归。席间萧夫人盘问起镜和的功课,知道镜和全不曾放过心思,便搁脸数落了她一顿。
镜和听得萧夫人在一侧絮叨许久,食之无味,只是闭口不言语。萧老看二人僵持,便罚镜和回去抄书,就此了过。
回了莹心殿,镜和心内仍是不快,便打发了玉箫芝薇出去,独坐于殿内榻上。此时时辰尚早,镜和了无睡意,想起日间子仲说起都灵阁送来的文案,便移步书案看了起来。
正看得入神,萧芮之进来了。萧镜和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
萧芮之见她不理,笑道:“瞧你这样子,就知道今天又挨了母亲的训了。”
萧镜和知他用意,也不作答。瞪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从太子府回来了,那位廖副统领呢”
萧芮之皱眉:“你们不过几面之缘,怎么像是非常不待见他似的。”
萧镜和放下手中文卷,不悦道:“你还说呢,你一早知道我不待见廖英羯,为何还要引荐他妹妹来我这里。”
“我与英羯接触也有一阵,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萧芮之皱眉,“再者,廖家三代骁勇,在军中颇有威望,但对嗣立一事始终态度不明。太子是有意示好,我虽与廖英稚有些交情,但是京都廖家却不熟悉。”
镜和听着,心中并不以为然,到底也不愿意和他争,淡淡道:“若为此那也就罢了。”她又抬头,“若是军中,你何不去问父亲?”
萧芮之摇头:“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我早年亲近太子后又为其谋事,父亲向来对此颇有微词,我又何必再犯他的忌讳。”
萧镇谦是徽宗一代的大将,早年就跟随其左右,对徽宗极为忠心,徽宗亦是对他很是信任。陈徽宗立嗣,长子李穆取之,次子李谨别宫而居,陈徽宗亦给以高位大权。如此安排自然朝野皆疑,纷纷扰扰数年。萧镇谦对二人素来没有偏颇,但是萧芮之事于太子,萧氏因此被认为太子一党,又牵连之后贺家悔婚等种种事情,父子二人为此也是常有微词。
镜和叹口气:“父亲的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萧芮之难得神色严肃:“我既然事于太子,自然躬其尽,身先士。父亲为我操心我怎能不知,只是大丈夫有所求有所不求。我心里清楚。”
“我看那廖英羯也不像是忠良之人,太子殿下的眼光也不尽然。”
萧芮之听及此,便笑了:“也不知道你这脾性像谁?若说起来,父亲也没有你这么以貌取人,母亲就更无从说起了。”
萧镜和知道此事难转圜,便付之一笑:“你就当是妇人之言,听过便罢了。”
“还有一事,想必你有兴趣听一听。”
镜和最烦他吊胃口,便道:“你说便是了。”
“今日我与廖英羯去谒见太子,谁知宓淑公主也在,在东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而后把柳氏接去自己宫里住了。”
“这是为何”柳氏太子侧妃,如今又有身孕在身,正是金贵着呢。
“据说是宓淑公主去东宫游玩,正巧撞上太子妃责罚柳氏。宓淑公主思及柳氏身怀子嗣,便请太子妃责罚从宽。但太子妃执意不肯,二人言语间便有一些龃龉。下人便去请了太子过来。太子素来偏爱太子妃,便为她说了几句,宓淑公主心里不悦,以为太子偏爱陈氏全不顾及子嗣,便自做主将柳氏接回自己宫里了。”
镜和蹙眉:“这倒奇了。陈静言不像是不分轻重不顾全大局的人。”
“为着何事这倒是不知。只听说太子妃是着实被气到了,才坚持不肯轻饶,柳氏也是哭的可怜。说来也是太子内维之事,宓淑公主横插一脚,倒显得太子偏私了。”
萧镜和一笑:“太子府是非之地,寻常人都该避忌,只是宓淑公主身份尊贵,旁人不能及罢了。”
萧芮之摇头苦笑,“可不是吗。只是如此,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镜和一笑:“总要有人退一步不是。”
十五这一天,天气甚好。
京都闹市之地,即到午后,便已是人影叠叠。商店,客栈亦是宾客云集,各处彩灯张结,彩带彩绳悬于树梢巷道,热闹极了。
若要说起这一日街头巷议最热闹的,还要数碧霞书院。
这碧霞书院,世代都是皇室专用的书院,是陈都修葺的最华丽的书院之一。院内亭台楼阁,清泉流水。往年的元宵佳会也多是设在此地,只是今年又皆了一重宓淑公主择婿之事,自是更加隆重一些。
洗经阁处在闹市中心,然而傅笠笙居住的寝殿却是格外雅静别致。他在京都逗留数日,已经比预期的行程迟了。
这时下人过来通报说谢子裳在前院等他。
傅笠笙兀自叹一口气,想及数日前在谨亲王府酒后应下留在京师过完元宵再走之事,悔的肠子都青了。谢子裳好玩本性,根本就是闲不下来。一开始,李谨还陪同他四处赏玩,后来约摸是吃不消他的闹腾,以朝事推脱之。自然,这之后,这担子就搁在了他傅笠笙的身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叫手下回去叫谢子裳进来。
谢子裳逛了一天的集市,收获颇丰。傅笠笙看着他手里的彩带灯笼和面具,哭笑不得。
“这些都是送给你的。”谢子裳如是说。
傅笠笙摆摆手不理他,继续收拾手中的行李。
谢子裳也不生气,皱眉:“你这是打算何时走?”
傅笠笙没抬头:“今天晚上。”
谢子裳瞪他一眼,自顾自坐下来。傅笠笙的脾气他还是了解的,说一不二,能留他在京都到十五,已是不易。
傅笠笙见他没说话,便不回头问:“你预备在京中待到几时?”
谢子裳摆弄着的面具,想必是思度了许久:“原想着过几天也就走的,只是现在忽然有了兴致,过一阵再走吧。”
傅笠笙放下手里的行囊,盯着他,道:“真能提起你兴趣的事情可不多。”
谢子裳笑的恍惚:“自然是有趣的事。”
傅笠笙微微皱着眉头,欲言又止。谢子裳打了个哈欠,“逛了一日也累了,我先去睡会儿,你收拾完了叫我。”
因是太子监办,萧芮之很早就去了碧霞书院。走之前还不忘过来通知镜和,叫她早点出门。
可是到了申时,镜和还没有出门的意思。
芝薇进来提醒了几次,镜和也置之不理。及到了申时三刻,镜和才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碧霞书院内,已是宾客纷至。镜和一早知道萧镜婉今日也会来这里,所以四处查找她的踪迹。碧霞书院占地极广,殿宇庭园,假山流泉,九曲回廊折折回回一门绕一门。及行至一凉亭处,便看见许多年轻女眷围在那里说笑。镜和走的近处瞧了一下,果然发现萧镜婉在里面。
萧镜婉坐在廊下一角,只是观望,并不曾参与她们的谈论。
萧镜和绕到后面来到萧镜婉的身后,扯了下她的衣角,低声唤了声“姐姐”。
萧镜婉一回头,见是镜和,二人自除夕宴之后便不曾见过,自然都是欢喜,低着头便说起话来。
萧镜婉午后就过来了,如今她身子调理的已经大好,李墨也建议她出来走动解乏。索性碧霞书院内总没有乏闷的地方,若是好静,院内多的是僻静的藏书阁,若是喜好热闹,今日高朋引客,你便是随便找一处地,总有人至,闲话家常。
如今在说话的这几位,也都是朝中官员的妻女。坐在亭中木椅上穿绯衣的女子,是光禄大夫柳灿的次女柳在瑟,太子侧妃柳雪衣之妹。时值柳雪衣有孕之喜,众人便在向柳在瑟贺喜,谈笑风生,颇是热闹。
镜和听萧镜婉说着,一边瞥了一眼亭中的女子。女子言笑甚欢,一张脸与柳氏有七八分相似。镜和又想起除夕夜御花园里柳氏的言语,便默默没有说话。
“姐姐可知道史尚书的孙女史钦蓝是哪一位吗?”她环顾四周,想起了行前萧芮之的嘱托。
“仿佛是方才坐在那处石凳上穿蓝衣服的女孩子。”萧镜婉向着那里张望了两眼,史钦蓝早不在那里了,回过头来看住镜和,“好好的你怎么问及她?”
萧镜和嘻嘻笑:“过两日姐姐便知道了。”
萧镜婉见镜和欲走,便拉住她,说道:“你别去,她一早就不在这里了。现下快酉时了,恐怕宓淑公主已经随太子到了。等下我们一起去流光殿,史姑娘准在那里的。”
镜和思度之下,也觉得萧镜婉说的在理,此刻也不知那史钦蓝去了哪里,既然无处可寻,便暂且先按下。遂依着萧镜婉坐下,二人一时听着众人闲聊,一时低声交耳谈笑,也是快活。
少顷,果然有人过来传话说,宓淑公主已到了碧霞书院,请各位公卿小姐前去流光殿。众人于是便向大殿走去。萧镜婉因怀着身孕,格外仔细些,萧镜和扶着她,二人走在人群最后面。
流光殿设于书院正中,大殿主体由四根粗壮的红木搭建而成,红泥扶墙,紫瓦为霜,四角檐上坐立着四只鎏金漆刻的黑麒麟。
此时向晚时分,日色将倾。萧镜和和萧镜婉来到大殿内时,才发现殿内一应饮食都准备的极为妥帖,俱是自取尤为方便。
宓淑公主早由太子引了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清霜白雪纱裙,鬓上步摇红梅色,一枝淡宁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随宓淑公主一道出现的,正是昨日被接去宫里的太子侧妃柳氏。二人似是相谈甚欢,颇为亲密。
镜和注意到,殿中似都是女眷,除了与宓淑公主一道的太子之外,并不曾见有其他男子。问了萧镜婉才知道,男宾客已经早于她们一步用完膳逛书院去了。镜和想着太子他们也是煞费苦心不觉好笑,索性也是饿了,便拉着萧镜婉一道去用膳。
二人正吃着东西,宓淑公主与柳氏走了过来。
“镜婉嫂嫂近日身体可还好?”说话的便是宓淑公主。
萧镜婉盈盈笑道:“多谢公主关怀,妾身一切都好。”
宓淑一手拉着柳氏的手,一边笑得开怀:“大哥与墨哥哥成亲都有了时日,如今都有了子嗣可真是令人开心,眼下也就差二哥还没有婚娶了。”
众人都附和着笑,只是其中韵味却是参差。
柳雪衣撇过头,转了话题:“小王妃身上这香味真是好闻,闻着倒像是丁香的味道。”
萧镜婉听柳氏之言,微微诧异,随即笑道:“柳妃真是灵通,我先前有孕总是胸闷难受,镜和便送了我许多丁香香囊,如今真的是感觉好了许多。”
“哦?”柳雪衣转头笑着对宓淑公主道,“这位镜和小姐居然还通医术,好生厉害。”说完,亦瞥了一眼萧镜和。
镜和看到她的神色,心中一激灵,开口道:“不过是久病成医,稍通一些微末而已。”
宓淑公主看了一眼镜和,便对柳氏道:“你这就不知道了。小的时候就听母后提起过镜和姐姐,夸赞连连,我显少听我母后夸赞外闱女子,可见镜和姐姐的聪慧了。”
镜和低头:“公主谬赞了。”
柳氏听宓淑公主言毕,脸上霎时就笑开了:“聪慧伶俐,长得亦是好看。”
镜和微低着头只是笑,看着柳氏染着嫣红色豆蔻的青葱小指,一搭一搭地摆弄着腕间的白玉镯子。
这时太子过来叫宓淑公主,众人便在此道了别。
萧镜婉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宓淑公主是个爽朗之人,这个柳氏我第一次见,看眉眼言谈,却不像是和善之辈。也难怪太子妃与她有些龃龉。”
大殿里,渐渐人都走了出去,只剩下三三两两,已经有宫人开始收拾残宴。镜和扶着萧镜婉往外走,一边点头:“看来姐姐也听闻东宫的事了,只是她现在怀着身孕,太子妃怕是也奈何她不得。”
萧镜婉叹一口气:“太子妃迟迟没有身孕,柳氏又心高气傲,以后怕是不太平。”
日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碧霞书院里,宫人渐渐将灯点起。
河岸一侧的凉亭内,谢子裳坐在廊沿临水一侧,背靠柱子,看着白色的灯沿着河岸亮起,映在河上,影影绰绰。
谢子裳被这样的美景吸引,不禁探出身子张望。
“别动。”傅笠笙皱了一下眉头,又低下头去,下笔没有一丝迟疑。
谢子裳不悦地撅嘴:“哎呀,还没有画完吗?”
傅笠笙没说话。
“早知道游园会这么晚才开始,就晚点再过来了。”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用吹着冷风给你在这里当背景。”
傅笠笙没有听到他的牢骚,摇头:“不是你拉着我过来的吗?来了你又觉得无趣了。”
“十五游园夜,公主择佳婿,这样子好玩的事自然是要来看热闹的。”谢子裳看着远方,“听闻宓淑公主生的国色天香,也不知道会择一位什么的佳人。”
傅笠笙答,“自然不会是你我。”
谢子裳不屑一顾:“给我也不稀罕。”
傅笠笙笑的黠促:“口气倒挺大。”
谢子裳瞥过头去:“不知道二皇子到了没有?”
“宓淑公主的大日子,二皇子就怕再忙,也一定会准时赶到的。”傅笠笙落笔。
画中的谢子裳,白玉束冠,一身青衣,天青水碧入暮深,宫灯点点碎碎浮光飘摇,远处忙碌的宫人,如一粒微尘。
碧霞书院分为东西二苑,东苑碧泉,西苑披霞。两座院落分列于流光殿两侧,隔水相望。
碧泉苑内,有宫人提着灯火过来,一盏一盏点上书架两侧的白烛。
暮光从墙头窗棱上落下来,一格一格,昏黄昏黄。
墙外,三三两两女子嬉闹的声音传来又远去,顷刻复归于沉寂。
李谨看了下时辰,放下手中的书卷,道了声:“你去吧。”
贺文渊默默片刻,转身消失在光影里。
李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过了许久,才跟了出去。
萧镜婉和萧镜和二人出了大殿便沿着廊道散步,萧镜婉因为站了许久,自觉身子有些沉,便入了偏殿休息。萧镜和带着玉箫,主仆二人便自行去逛了。
才在偏殿内略坐片刻,便又有人进来。萧镜婉听见脚步声,循声望去,居然是太子妃陈静言。只带了一名随侍,身后跟着一位男子,衣饰华丽,品貌亦算端正,只是镜婉却不认得。
萧镜婉起身行了见礼。陈静言忙过来扶她:“你快快起来。”
“许久不见太子妃了,甚是想念。”萧镜婉笑道。今日宓淑公主大喜,她先前在大殿不曾见到陈氏,还以为因着昨日二人的嫌隙有所避忌,原来还是来了。
“你如今有孕在王府修养,可不是出来走动的少了。”陈静言拉着她看得仔细,“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越发的美丽动人了。”
“太子妃取笑我。”宫中宫嫔女眷,镜婉对这位太子妃的品性为人还是很敬重的,所以思及柳氏之事,多少也怕她见己伤神。索性看她精神还算不错,稍觉安心。她的目光移向一侧的男子,便问道:“这位是?”
太子妃忙道:“这位是我母家之弟,名唤洧鷓。”
陈洧鷓上前,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萧镜婉屈膝还了一个礼,便想起来这位陈洧鷓是何人。心中便有些异样,面上到底还是笼着没表现出来。
太子妃又道:“我正欲更衣后出去走走,镜婉可要与我们一起。”
太子妃有心相邀,镜婉倒是不好推却,便应下了。
即等到太子妃更衣毕,三人便出了大殿往西侧花园去逛了。
一路说说笑笑,倒也是融洽,陈洧鷓稍年长于萧镜婉,话虽不多,倒也不算无趣之人。三人即行至一处高亭,便于亭中坐下。
高亭建于一处假山之上,向下望去,方圆十米也是看得仔细。只是高处风到底大些,冬日里更是寒冷。太子妃便命侍从将亭中帷幔放下。
太子妃侍女红扇一边放下帷幔,突然低声叫了一声。
“你叫什么。”太子妃皱起眉头。
红扇看着下面,一边回头道:“这下面的人,好像是宓淑公主还有柳妃。”
萧镜婉听及此,看了一眼太子妃。果然太子妃的神色一变,只听得她道:“是便是了。你叫什么。”
红扇脸上一红,支吾道:“柳妃刚刚不小心绊了一下。”
“什么。”这下太子妃与萧镜婉二人俱是面色一变。
红扇忙摆手:“只是绊了一下,宓淑公主扶着,所以并没有摔倒。”
二人俱是松了一口气,太子妃似有怒气,责道:“你这丫头,话说都不囫囵。”说罢便起身向那边走去。
萧镜婉见她虽不喜柳氏,却也担心她腹中孩子,若是她自己,恐怕并没有这样的心胸。
“咦,这位是。”太子妃眉眼微蹙,倒是颇为讶异的样子。
陈洧鷓向下看了一眼,道:“兵部左都副史贺文渊。”
“竟是他。”萧镜婉也是颇为吃惊,便由雯殊扶起来,走过去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假山下约摸二三见方的之处,柳氏坐在一侧石凳之上,想必刚才一番惊吓,也是后怕。宓淑公主陪在一侧,与方才路过的贺文渊不知道再说着什么。
不过一会儿,侍女扶着柳氏向来时的路而去,宓淑公主随着贺文渊则一路向小径深处而去。
见他们走的远了,太子妃回过头来朝着萧镜婉笑了,神色稍虑:“目下看来,是贺公子得了先机了。”
萧镜婉微微挤出一丝笑来,没有说话。
天色尚有余光,萧镜和与萧镜婉分开之后,因为想着去找史钦蓝,便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观景上。倒是玉箫对书院里的彩灯格外流连。
过了河道,就入了一旁的偏径。玉箫跟着镜和的脚步,皱眉道:“这史小姐也是奇怪,流光殿晚宴都没有见到她,也不知道是去哪里玩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般只晓得玩乐,这史小姐听闻很是通文墨的。之前逛了一圈园子都不曾找着她,想必是个不喜欢热闹的。我们只往僻静处找,定能找着她。”
玉箫只是不信,嘟囔道:“小姐说的有模有样的,那小姐可知道去哪里找?”
“你别看这碧霞书院此刻张灯结彩,平日里可不是寻常人能进出的地方,碧泉披霞东西二苑更是藏尽天下奇书孤本,就是洗经阁,也不及万分之一。我们先去这二处找,如若找不着,再寻他法。”
玉箫也不知是也不是,便一路跟着她来到了碧泉苑。行路至此,果然人迹渐疏,只余道旁两侧宫灯,一路随行。
即踏进碧泉苑内,便与李谨撞个满怀。镜和呀的一声,差点从门栏跌出去,不及玉箫伸手去扶,李谨已经先她一手扶住她。
三人站定,才看清面前之人,便略有些尴尬。李谨穿了一身紫衣,束冠簪帽,脸色冷峻一如往日。
镜和忙俯身行礼。李谨看她一眼,心想今日盛宴,也不知萧镜和来这僻静处为何,索性贺文渊先走了一步,不然二人见面,更是难堪。
李谨道了声不必多礼。也怕尴尬,遂也不多话,径自去了。
镜和瞥了一眼李谨远处的背影,心内也是疑惑,又见点灯的宫人收了灯芯准备离开,便拦住问:“你可知谨亲王来此地所谓何事?”
点灯的宫人惴惴不安,竟是一副并不知先前离开之人是谨亲王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用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奴婢并不知道,只看到另外一位公子与王爷一起,只是先王爷一步走了。”
“哦。”镜和见她神色,知她多半也不认得她,只知道今日宾客多是权贵,所以小心翼翼,亦不敢直面镜和,便松了手由着她去了。
及宫人行的远了,玉箫才笑着道:“这宫人长得真是美极。”
镜和瞅她一眼,便笑她:“哪里有我家玉箫长得美。”
二人在碧泉苑找了一圈,苑内空空,并不见史钦蓝人影。
镜和想着再去披霞苑寻找,二人便另寻一处短径沿着河岸行走,此时天色渐晚,园中树梢枝头彩灯都相继亮起。玉箫沉迷其中,走走停停,镜和无奈,便撇下玉箫观景,独自一人向西苑行去。
及至一处小亭,面河西向,便见一男子伫立亭中,独自一人。这样的小亭河岸两侧无数,都是寻常。但此刻日色落下,天际霞光万丈,水天相映,人在看画,又仿若人亦在画中。只是镜和注意到男子的目光停留在亭中桌上的一卷纸上,便觉好奇,踱步向前。
男子约摸是注意到有人靠近,转身回头来看。
镜和一刹那被她腰间的光闪到眼睛,便只一刹那,再定睛细瞧,男子腰间只悬了一个翡翠环,形状奇怪,再并无他物。想必背水之下被水光所刺,再看其容貌,大约二十出头,颧骨极深,眸深如墨,薄唇含珠,瘦而高,负手身后颇为探寻地看向她。
镜和这才觉得自己这样看着对方于礼有失,便忙半蹲行了个见礼。
男子依样行过礼,转身便循着另一条小径离去。
镜和目视着他离去,心中好笑,难道今日自己就这么吓人?一面踱步到亭中男子方才所站的地方。石桌之上,用一方砚台压着的,是一幅画。画的是日暮时分的碧霞书院,亭中栏上,穿着青衣的男子,极目远眺,眉色深深。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
日色终于都褪去,只留一抹紫色的霞光留在天际。
镜和收起心思,提着小步向西苑而去。一径途中,倒是遇见不少向□□去看热闹的人。她也全不理会。
过不多久,镜和便来到了西苑,披霞殿相比碧泉殿,院落更深一些,苑中便植忍冬,凌寒亦翠色深深。
镜和还未踏入苑中,便听得里头传来谈笑声。正欲避开人迹,便听得一声感觉耳熟的笑声,便探了个头向那边而去。
苑中树下坐着的,正是谢子裳与傅笠笙二人。二人对面,穿蓝衣的女子执着玉兰花枝正经危坐。
傅笠笙先瞧见了她,挥手行礼:“萧小姐。”
镜和亦是一个还礼。
谢子裳正低头作着画,口中道:“哪个萧小姐?”
“护国公府的萧镜和。”傅笠笙瞪他。
“咦。”谢子裳停下手中笔,转过头来,镜和正含笑看着他。
“谢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镜和的目光看向二人面前端坐的女子,看其衣饰和容貌,心中已有计较,便问:“这位姑娘是?”
“尚书史运揾之孙史钦蓝。”史钦蓝离座向镜和作礼。
镜和心中想着果然是她,遂走上前去,道:“我寻史姑娘可好一会儿了,你若方便,可否与我一道去走走。” 一边上前史钦蓝耳语今日萧芮之所交代之事。史钦蓝一边听她言语,一边脸上已微微红了。她爱慕萧芮之之事也不少坊间流言,但是萧碧霞书院元宵佳会宓淑公主择婿,萧芮之应召回京参加。她原本今日是不愿意过来的,只是家中母亲促使她过来,所以便寻了僻静处,只等宴会结束便离开。
谢子裳见二人耳语许久,又有离座之势,便打断她们道:“等等,她早先答应了与我作画,如今我方才下笔,如何能纵了人去?不成,不成。”
史钦蓝面有难色,她的确方才应下了谢子裳的邀画,不好作罢。便对镜和道:“萧小姐可否稍等片刻,等谢先生这里结束了,我再与你一道过去。”
镜和心中揣摩着时辰,便有些为难,她此刻寻到史钦蓝已是颇晚,若再等下去,也不知道萧芮之那里会不会徒增变故。
傅笠笙突然开口:“你方才下笔,面貌尚未成形,若萧小姐代史小姐留下,也无差别。”
谢子裳思一道:“我今日共作画七次,笠笙共作画八次,我若再书一画,今日便不算输,如此也并无不可。”
镜和思度片刻,也觉得可行。便告知史钦蓝萧芮之所托之地,自己则手执玉兰花枝端坐于案。
一时无话,谢子裳专心作画,傅笠笙侍立一旁,全无表情。
如此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子裳终于落笔。镜和放下花枝,一边揉肩一边走过去。
“这一局,算我输了。”傅笠笙素来冷落的一张脸上,刹那笑起来。
镜和听他说着,便意欲走过来看。不想谢子裳再此之前把画卷起收于袋中。
镜和怒笑:“谢先生怎的如此小气,到底这画上所画之人也是我啊。”
谢子裳摇头:“落于画上一刻起,画中人便已不是眼前之人了。”
“可是画的不好,所以都不愿示人。”镜和故意以言语激他。
谢子裳回过头来:“我谢子裳三岁习画,即便是国手士观见到我也要叫一声前辈,区区习作,如何画不好!”
他还未说完,镜和便笑了。看与不看,倒也不怎么打紧,只是这谢先生的脾气,倒是真的有趣。
“罢了罢了,我不看便是了。惹得谢先生这样生气,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抬头望一眼天色,又道:“今日元宵佳会,两位先生躲在僻静处作画打发时间也是忒不会享乐了。今日就由镜和做东,请二位一道去□□赏灯去如何?”
傅笠笙颔首:“正欲前往。”
二人便稍作收拾,镜和自去一旁等候。
谢子裳附在傅笠笙耳边低声道:“我方才似乎语出不礼,也不知道萧小姐可否会生气?”
傅笠笙抬头瞥了一眼远处萧镜和的背影,低声回:“萧镜和不是拘小节之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谢子裳听此,心中便安。
流光殿□□,木都河水在此淤留集成一处内河,□□至河口,亭台廊苑,蜿蜒曲折,若是夏季,便是荷叶连天,此时冬日,水面上空无一物,正是放河灯的好时候。
镜和三人来到□□的时候,那里已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阆苑以白砖砌成,三尺为礅,礅上缀一灯罩,浮水而建。今日遍点彩灯,正映在水面浮光掠影,人影错错。
阆苑尽头,或男或女,手中都执着船灯,走向河沿,将船灯放入水中,轻轻推向远处。小灯渐行渐远,汇入无数星星点点的河灯之中,随着水流,渐渐流向远处。
镜和低呼一声,道:“我们来的晚了。”京都的习俗,一曰点灯,二曰放花,三曰逐月。
点灯,名即意。无论是寻常灯笼或是宫灯也好,寻一处空旷之地,对月点灯。
放花,即放河灯。都灵河水入陈都而过,陈人临水而居,是而对都灵河都很深的感情,先人敬畏河神,每常于元宵放河灯敬告之,千百年来传承至今。
逐月,也就是放天灯祈福。
镜和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两个天灯,对着二人道:“两位先生要不要放一个,今日月色甚好呢。”
“不用了。”傅笠笙显然没有什么兴趣。
谢子裳倒是极有兴趣,拿起纸笔背过身去,沉思少许即刻写完,便将字条折叠妥当,放在天灯的烛火上。
字条在火中瞬间燃尽,二人扶着天灯,慢慢将其托起,扶摇而上,一会儿便融入大片天灯之中,再难分辨。
谢子裳看着天灯飞入天际,心情大好,便笑:“喏,还有一个,笠笙你快点也来一起放一个。”
傅笠笙摇头,但笑:“让镜和来吧。”
二人见劝之不得,便也作罢。
谢子裳将纸笔给她:“你来许个心愿,我不看便是。”便扭过头去。
镜和拿起笔,一下却也无从写起,心中所求太多,但即便上天真能看到,也未必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思及此,便有些兴味索然。遂放下笔,将空白的纸放入火中,看着火牙瞬间吞没。
“好了。”她笑。
谢子裳回过头,微光下她笑的自若。二人遂轻轻托起天灯,任其飘摇而上。谢子裳玩的开心,全然没有注意到萧镜和一旁的微微异样。倒是傅笠笙伫立一旁,将二人各自的情境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