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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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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已经不能发声的话,心里就会喧嚣起来的。
转了系,等于从头学起。环看着自己的手指握着画笔在纸上移动,有过瞬间的失神。
隐约中他看见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悠扬的琴声爬上了耳朵。钢琴在镜夜的房间里,在日本他很少在别的地方弹琴。他弹琴的时候,镜夜坐在床上看书,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平日冷冷的轮廓显得柔和起来,就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感觉。还看见在第三音乐教室,他两指夹着一朵艳丽的玫瑰,递给面前的淑女。对面的人是谁他没有看清,大概是他熟客里的一个。他也曾用手指托起她们的下巴,说动听且受用的情话,看她们微微红起来的脸。嘴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在海滩的时候,蹲在地上砌城堡,或者躺在遮阳伞底下乘凉,偶尔捧起冰镇的饮料吮一口。还有和谁牵着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默默地走。烟花绽放开来,停下脚步观看,慢慢变成了十指紧扣。
然后是他在法国,手中的银牌攥得手心生痛。歹徒的拳头落在身上,靠着墙壁缩成一团。左手手腕突然一扭,疼得咬破了嘴唇。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是睁着眼昏过去的。只是,没有松手。
醒来的时候左手软得没有知觉。窗外是熟悉的走过很多次的街道,恩爱的老夫妻互相搀扶慢慢踱着小步,贵妇人溜着高傲地仰着头的狗。卖饮料的女孩待在车里一整天,带着大大的笑容迎接每一位客人的到来。医生的话远得剩下微弱的声响,耳朵没能捕捉就进了脑袋。环想,以后就不弹琴了吧。
又睡了一晚,身体的感官细胞才活动起来。看来这次是伤得挺严重,浑身没一处是不疼的。很久没有这么狼狈了,回法国之后一直严格约束着自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相处了几年的同学都认为他是“品行优秀、头脑精明”的人。谁能想象几年前的他在樱兰不断惹麻烦让镜夜收拾残局的模样呢?他也曾在同学说着他的好的时候佯作忧郁道:“你们还不了解我呀。”同学却是一句:“环你就别害羞了!”说实话,他承认他有点虚荣,心里听着挺高兴的,他只能维持忧郁的姿势放弃说服他们的想法。不知道他们看到躺在病床上动一下都困难的须王环会是怎样的表情。
过了几天,Rose来访。本来是说着被抢的经过的,他突然就跟Rose说了转系的事。Rose的眼光往他包着纱布的左手探了探,说:“好吧。”过了好一会儿,Rose又问:“你真的不弹了么?”环点点头,Rose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环不是没有想到后悔。毕竟从懂事开始,钢琴就在那儿了。摆在生命的中央占了那么多的日子,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硬生生地拆分开来,果真是残忍得可以,身体里残留的痛每次发作都能让人在烈日下发冷。他觉得自己很任性,却不能停止——就好像被推动了的命运之轮会一直流转到看不见的尽头一样。作为导师,Rose为他做了那么多:每次聚会都会把他带上,只为了把他介绍给同行;甚至在自己的演奏会上安排他弹上一两首曲目。多亏了Rose,环在法国已是小有名气,又因为在不久前的一个国际性比赛上得了第五名,成了业界称赞的新进。这样的他,本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却在这个时候说要放弃……毫无缘由的固执。都说,人总会有失意落寞或是冲动的时候,特别是当经历了一些刻骨铭心的事之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回不来的时候。
只是,回不来了。
“须王环,”迷糊中他听见有人说,“你这个笨蛋。”
转系的手续是Rose去办的,那时环还没能下床。Rose跑到他床前把文件递给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但是,却仿佛松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环有些疑惑——那天昏过去的时候,他究竟想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