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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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一拿起床边已被调整过的千机匣，扬手抖开匣边侧翼，顺开尾柄处咬合的轴承，开合数下，机油浸润服帖。他感受到迟滞生涩缓缓从“凤尾天机”褪去，潜伏在千机匣中的暴虐魂灵复苏，心跳鼓噪。寂静之中，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弩内若有似无的强劲心跳逐步扣上他吐纳的节奏，转而平稳而温顺地蛰伏起来。
清脆的机括声，唐十一锁上千机匣收好，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推开房门。那个在他睡时为他彻夜检修的人正端坐在院内，眉眼清俊，轻袍缓袖，素衣如雪，披散的长发用一根发带将闲闲束起，容姿怡然惬意。
日间阳光暖软，清风轻柔，地上尘土被细细卷成一个小旋儿，中心还落着片新生的绿叶，满地游走，引得唐凌初那只机关毒箭小猪追着这个满院子地撒欢儿。
唐凌初端着那副如琢如磨温润如玉的贵公子皮相，手下却是如流水行云不停。他一寸寸摩挲过过机关鞘刀小猪核心部件所在之处，沉吟片刻，以特定的节奏连指轻弹数处，机关小猪张开嘴，送出弩箭制造的部分。
唐凌初从弩箭储存槽中抽出一只仔细端详，听着身侧唐十一的声音，也不抬头，含笑道：“唐十一，也就你这么会折腾了。这好歹也是出自我唐凌初手里的东西，折损起来倒和新手做出来一般快。合成的弩箭锋利程度降了三成左右，你老实告诉我，是多久没有去机关堂让他们帮你调整随身机关了？”
唐十一心里微微一动。他是知道师兄昨日因为他受伤略有些生气，看见他现在神色方霁，心头的愧疚和起初的惴惴刹那间消散一空，逝去时光里泛起的思念浸过心头仿佛有一江春水。
他张张口，心下盘桓数转，几乎耗尽所有勇气，终究忍不住低声说道：“师兄做出来的东西本就该师兄修。这个只怪师兄离开太久了。”
未等到回答，那一刻，有极轻微的一声“咔哒”。
像是突然在风中崩断的弦。
唐十一反应极快，瞬息已使出迎风回浪急退数十尺，泥土卷着浓重的铁锈味排上倒海般向他压过来。泥土屏障之后，天绝地灭不疾不徐绞起第一转。
唐凌初身形不动，依旧气定神闲拆解弩箭制造的机关。而唐十一却清楚明白，顷刻之间院内方寸之地的主动权尽收在了唐凌初手中。
江湖上谈论起唐门刺客，皆习以为常默认为惊羽诀。天罗诡道一脉多潜心于堡内研习机关术数，不常于江湖上行走争端。但天罗诡道心法判词却并非温和可被轻忽之物。
——天罗地网困龙蛇，神惊魄悸向黄泉。
没有人比唐十一更加明白唐凌初在天罗诡道心法上的天纵奇才。一子落定，已然算尽百步之外。而当第一个机关暴起时，无数的杀招早已环环相扣，绵延千里，只待请君入瓮。
世上从永远也不会有人敢在锋芒毕露的唐凌初所掌控之地长久而立。
唐十一旋身飞上昨夜栖身的小屋之上，脚步轻点，在瓦片一脚借力，极其漂亮的一个鹞子翻身，露出一道劲瘦腰线。下一刻瓦片瞬间被追踪而来的连弩打了个粉碎。唐十一眼神一凛，任由自己错身从屋檐上急速滑下，孔雀翎华光绽开。急速变化的身形极富技巧地将三枚雀翎拢成一线，直直切入屋后墙角隐匿处。不含火器的孔雀翎成功的在不触发机关情况下尽数破坏掉了唐凌初在墙角的布置。
唐十一隐蔽在墙壁之后。在连弩的攻势下震颤着，所幸不是重弩，墙壁遮挡还可以支持片刻。他凝神摒息，捕捉时机释放追命箭。唐凌初舍弃威力强大重弩改用迅疾的连弩，并催动机关如疾风骤雨，只是为了夺得先机，逼迫唐十一应顾不暇。而连唐十一都没有料到的是，连弩追踪居然比他想象中更快上数分！
唐门千机变虽可以锁定猎物身形，但地上和空中的驱动机括并不相同，在从齿轮切换到提举铰链的过程中，会出现一个短暂的迟滞。唐十一计划跃至屋顶后，抓住这个须臾隐身瞬发一枚追命箭。而从下一刻粉碎的瓦片看来，唐凌初必然又是对空中锁定的速度做了些许调整。唐十一不得不因此放弃计划，转而在屋后寻求掩护。
杀气四溢的风声、机关运作声中，他侧耳倾听那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声音。幼时无数个夜晚，他在唐凌初的陪伴下入睡。唐凌初总是放心不下，把修饰未完成机关带离机关堂回来细化。那时唐十一冷眼相对抗拒着唐凌初的到来，但又忍不住依恋那竹木清香还有雕刻窸窣声中的安然静谧，别扭而不知所措。
白衣人身影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此刻，追命箭以摧枯拉朽之势洞开墙壁，一路破开迎面而上的轻薄的连弩箭矢。这是唐十一最厉害的杀招，也是他最喜欢的防守。
他随即欺身跟上，手指微动，指尖已拈起一枚迷神钉，袖口寒光闪烁，是利刃将出的前兆，分毫不差随着追命箭的轨迹尾随而去。
唐凌初似乎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不闪不避。
——切磋到此为止！
唐十一匕首抵着唐凌初的咽喉时，机甲人利爪也分毫不差地停在了唐十一的心口。
这是唐十一从来没有见过的防护机甲人，比堡内机甲守卫略小。在追命箭矢靠近唐凌初的那一刻鬼魅般从地底钻出，以胸甲成功卡住那洞穿墙壁之后力道稍弱的追命箭，并尽忠职守拦截了唐十一之后的招式。
两人靠的极近，呼吸相闻，唐凌初抬起眼，眼神明澈，桃花眼情意缱绻，仿佛有十里春光皆融于他眉梢眼角。他抬手，抚上唐十一的脸颊，倏忽绽开笑容，轻声，语气喟叹满足，“呵，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
唐十一赧然收起匕首，低头垂首立于唐凌初面前，“冒犯师兄了。”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这只是一次随性而起的切磋，唐凌初的用意多半在于让自己熟悉他新做出来的小玩意儿。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去亲自操作机关，自动锁定机关呆板无趣，远远不能发挥唐凌初所擅长的情势预判和全局掌控于万一。
唐凌初起身，帮唐十一拍去衣上沾染的灰尘，将在方才惊醒动魄打斗修缮完好的机关小猪放到唐十一怀中。拍拍唐十一的头，柔声说，“小渊，做的很好。我未曾料到最后机甲守卫能派上用场。”
随即拉着他一路向院门外走去，询问不停，“方才一战，和改后的凤尾天机可磨合过来了？”身后哗啦一声，机甲人随着房屋一起破溃开来，内部储存的焦油流了满地，随后熊熊火光将所有的痕迹全部掩埋。
唐十一抱着机关小猪，扭头看向火光中唐凌初的侧脸，此时近看才发现那眉眼低垂时流露的一丝不易觉察的疲倦。
在席卷开来的灼热里，唐十一突然感觉喉咙发涩，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师兄，你现在又要走了么？”
唐凌初停下脚步，看着江湖上威名远扬的小师弟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情不自禁露出促狭笑容，“既然小渊这么想念师兄，不妨这次陪你久点。”
……久到你不想再见我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起（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