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唐十一隐蔽 ...
-
唐十一隐蔽在梧叶间已经很久了。
他如同一片最轻的树叶，随着枝头起伏摇摆，在三月的清风中竟似没有重量般显出一股子闲适优容。
舞榭歌台，女子旋转起舞，水袖缠绵，团成一朵娇美的花复又徐徐展开。琼浆玉酿香气满盈。主座之上的那人开怀地享用着这美酒与美人，醉人的权力和这无尽荼蘼的春光。
唐十一很耐心。
不会有人比他更有耐心了。否则他早该被江湖名录除名，众所周知江湖名录上从不记载死人。
他在等一个时机。那个最好的时机，追命箭激射，一击必中。
黑色箭矢闪电般扑向高台，干脆利落洞穿了猎物的头颅并将其牢牢地钉在华座上。
鲜血散开，歌舞此刻还在继续，似要绵绵无尽。却在下一刻蓦然静止，是被掐住咽喉般的静默。然后——
铺天盖地的尖叫！
在乍起的声浪中，唐十一如同断线纸鸢一般借着追命发出的力道迅速后飘数丈。他敏感察觉到在四周的混乱中有个视线不受阻挠般精准地落到他栖身的位置。强烈的预感驱使他奔逃的步伐微变，一个侧身躲过左侧袭来的黑影，伴随着一阵腥风，他看清面前是一对扭缠的王蛇。
竟然是苗疆五毒教！
叮叮咚咚银器碰撞的声音停顿下来，一个苗疆紫衣男子笑着出现在他面前，微微赞叹，“终于见着江湖名录杀手第一唐十一，那对皎皎碧眸果真名不虚传。”
唐十一不说话，银面具下的脸古井无波。露在外面的深碧色眼眸却如那个男子所说，即便波澜不惊，却在过于白皙的脸庞上显出摄魂夺魄般的吸引力。
男子盯着唐十一的眼睛，缓缓笑开，眼角扬起，竟流露出一段惑人的妖气，“我只是受人所托……”
话未尽，却已经有紫色暗影脱手而出，那一对王蛇也扑向唐十一，极其巧妙地封死了他的后路。
而唐十一也几乎同时在四面弹出数十枚泛着暗蓝色幽光的毒蒺藜。一枚逐星箭打入地下，借着箭势凭空拔地而起再次闪过王蛇的猛攻，随即牵引起之前暗藏的飞星奔向栖身的那颗梧桐。
飞星牵引下唐十一几乎是极快的与苗疆男子打了一个照面。唐十一是个冷静的疯子，他明白唯有反其道行之，通过接近敌人取到后方才是逃路。苗疆男子必然会顾忌毒蒺藜的威力而有些许退避，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应该能够安全脱身。
而他却瞥见在那个男子妖媚的眼角，闪动的盈盈如毒蛇般刺骨的笑意。五毒竟然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不闪不避，以中毒蒺藜为代价直直将一把虫笛刺入唐十一腹中。飞星无可追回的奔势将那道伤口顺势拉开长长裂痕，鲜血飞溅，落了五毒一身。
“哈哈……咳，哈哈哈！”五毒男子却没有再继续追下去。他身中毒蒺藜满身鲜血，却几乎是新奇地、快慰地笑出声来。
五毒最令人忌惮的不是五圣物，而是那神秘莫测的蛊。
唐门和五毒毗邻而居，对于蛊毒了解相对来说并不算少。只是制蛊手法变化多端，难以有有效的对策。唐十一被打伤之后立刻服下唐门所配解药，但心底却明白只是聊胜于无罢了，看着那五毒男子笃定不追的模样，想必那一击中所蕴藏的手段绝非等闲。
果不其然，在最开始的疼痛中他逐渐感受到伤口处泛起了一股麻痒，昏热感源源不断地涌上脑部，唐十一拼着最后一口气踉踉跄跄奔逃到临时落脚处，再也抵抗不住胸口翻滚的燥恶的气息昏睡过去。
唐十一难得地陷入了深眠。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孩子尖利而刻毒的声音此起彼伏。
“怪物！”
“滚开，你一定会害死我们的！”
他笔直地站着，抿紧嘴唇，不说话。半张银面泛着冷肃的光芒。
然后是老者长长的叹息，沉重地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命中孤煞，所亲所信，皆求而不得。”
他从幽冥渊的水中浮起，湿漉漉的脸色阴冷苍白。跌跌撞撞驻靠在千机匣上，勉力闪过天坑守卫的攻击，反手一枚梅花镖嵌入守卫眼珠。他从神机山箭矢中狼狈躲闪而过，在脱力后咬牙爬过滚过落石的坡道。他一步都不敢停，唐门不需要一个没用的妖怪，他不断地、不断地只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直到那一天，带着鬼魅面具的堂主声音嘶哑空洞地飘荡在他头顶。
“从此，你是逆斩堂，十一。”
狼毫沾墨，在阎王簿落下一笔一画。
从此他摆脱了怪物之名，同年唐十一在江湖上扬名。
但是他再也摆脱不了那枚狼毫所圈画的重重枷锁。
唐家堡逆斩堂所有刺客都会在阎王簿上留名，一生于此，不死不休。
那天，他伤口疼得睡不着，几个纵跳跃上竹林梢头躺着看月亮。风中隐隐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声音，让他想到上次那个被他震断全身经脉而死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如同在幽冥渊上生长而出的第一朵新莲，那么美，却又透明而脆弱。她被保护的太好，武功都是花拳绣腿的，她打不过他。她哀求他，眼泪滚滚落下，晶莹剔透得就像幽冥渊的水，“能不能让我和我阿爹说句话，我……我已经很久三年没见过他啦，我只想要最后和他说说话……好不好，说完你就杀了我……就一会儿。”
他摇摇头，出手迅如闪电，一手震断了女孩子全身的经脉。满屋子再无生气。
他漫无目的地想，已经没有什么好说啦，那个女孩子的爹已经死了，她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好人，这个女孩子的爹是好人。朝廷命官花费三年探查南方旱灾原因，一路风波不断，查明硕鼠无数，最后探出幕后之人返京禀明天子。本来今天本是三年未见父女就别重逢之时，可是还是来不及了。最后还是没能扛过这一次危机。他是来杀人的，他一直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最快的那只箭。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也不明白怎么救人。他选择一息震断全身经脉的方式，这个有点难，但于他并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听说这样是不疼的。那个女孩子流了那么多眼泪，肯定很怕疼啊……
“呵，这是谁家的孩子？”一个男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悚然一惊。那个人悄无声息出现，牵衣落落而来，站在他栖身竹子之下，月光落满了他的眉眼。他穿着并不是门派服装，倒像是外边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但是唐十一就是明白这个青年是唐门中人，那身月下悠游的闲适也掩盖不了给他针刺般的危机感。那青年的宽袍长袖之下潜藏着无数能瞬间夺命的暗器。
他直起身，那个时候他原本是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张开机关翼回房。但是在这个梦里，他却像蛊惑一般，对着那张俊秀、棱角分明的面孔缓缓开口，“师兄……”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一声，“师兄。”
没有睁开眼，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来了。
满屋子药味儿也掩盖不住那人身上仿佛来自竹林的飒飒清香。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三月阳春，青年却生起了一盆火。他拢着手在一旁的火盆上暖了暖，握住他的手臂，简单处理了一下皮外伤。胸腹的伤口早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
“从万花带来的药，果然每次到你这里都能立刻派上用场。”青年露出一丝无奈地笑。
唐十一默默听着，只是说道，“师兄你这次只在万花谷待了一月左右。”
“医毒毕竟不同路，去那边我也得收了性子，到底还是不算自由。”青年语气淡淡。转身去取煮好的药，弃去药渣盛了一满碗黝黑的药汁，端了过来。
十一没有说话，师兄潜修机关毒术的天罗诡道一脉，与万花谷天工一派交从甚密，每年总会有三四个月呆在那边。在那里呆久了，似乎也沾染了些许花谷清淡温柔的性子，表面看来倒全然不似一个命悬一线的杀手。
他走来扶起唐十一，让他半坐着，喂他慢慢喝下那碗药。唐十一眼神还有点懵懂，乖顺地喝下那晚苦得发麻的药。
青年看着他的眼神，柔声道，“小渊。”
不待他有反应即倾身凑上去舔去了唇角残留的药汁。他几乎是满意地看到那双眸子变得清明起来，异常白皙的皮肤浮出嫣红。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神闪躲之间仿佛带着钩子，只勾得他心底的凌虐欲丝丝漫出，缓缓移动吻上唐十一的嘴唇，辗转深入，逼得唐十一情动，劲瘦身子被逗得温软。他放过他嘴唇转而亲噬咬喉结，听着唐十一的急促的喘息，同时一只手顺着脊骨游弋而下。唐十一几乎是一颤，绿色的眼眸水光莹莹，带着自己未能察觉到得软弱和媚意，唤道，“师兄……”
青年撩拨了一阵，却在最后极其正经地收了手，拍拍他的头，端着一张严肃脸说道：“师兄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好好休息。”说罢转身大步就走。
唐十一忍不住嗤笑出声。
却是在青年背影消失的那一刻收了笑容，眼眸晦暗，仿佛藏着一片惊涛骇浪的竹林。
他腹部的伤口奇迹般的好了大半，以至于师兄为他检查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出来原本的伤势，还以为就是一些皮外伤。
只有一个原因，那个奇怪的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