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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汉倌 雪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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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洞外,亦是一片生还渺茫。我费力地连爬带走,可怜的信念成了自己机械的动力。村落的踪影渐渐映入眼帘,我却再有没有任何力气向前挪动一步。最后的信念如同一颗安静的泡沫,飘浮在雪山深处。轰然倒地,思绪由清晰到昏迷。眼前,皆是那可笑的拓穆赞的身影,他拿着弓箭向我射来。很努力地想把儆祯留在自己的脑海中,却越□□缈。老天,你当真要稀释我的元神,让我淡漠所有的爱吗?最可怕的夜晚,不关乎生与死的问题,只在于我与他的不伦爱情——当你知道,下一秒便可能不在爱他,那种煎熬,如同提前拿到了绝症诊断书,令人绝望到窒息。
不在乎生与死,便不会死去。我总是在死亡的边缘,被人救起。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的身体,而是努力去想儆祯是否还在我的心里。他的人影,依旧让我痛心,我松了一口气,知道元神还没有离去。这才放心地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躺在某人的家里——估计是被达斡罗汉淳朴的百姓给救了吧。呵呵,这个社会,还是好人比较多。
“我和大哥出门打猎的时候,发觉了你。”一青年男子操着标准的汉语说道,“当时看你快不省人事,多亏扎木娘的姜汤。”
“谢...多谢!”这个时候,总是很木讷。似乎再多的感激,都不能表达出我的情绪,“云洛这条命是你们给的,定会报答你们。”
“那怎敢当?”另一稍微年长的男子说道,“云洛大名鼎鼎,岂是我们这等人能肆意索恩的?”
我大名鼎鼎?不会吧 ,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已经传到达斡罗汉了吗?诧异地望着他们:“你们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整个西域,云洛两字可值千金。”他们笑道,“拓穆赞宣称,只有抓住云洛活口的,定能大富大贵。”
“那你们这是...”我不禁汗毛耸立。
“我们自然是要把云洛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送到达斡罗汉那里咯。”这两人笑嘻嘻地回答。
靠!我还当是什么淳朴村民呢,原来是这等猥琐之徒。你们两人,怎么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这么坦然,“那你们就不怕云洛逃走吗?”
“为什么会逃呢?”这两人一副迷离状,“云洛逃到哪里,不都会被人抓住,送到拓穆赞那里吗?”
这!这叫什么逻辑啊。“你们身为达斡罗汉的子民,怎么能如此不知廉耻地帮着敌国人呢?”我愤慨道,“拓穆赞和达斡罗汉王族可是有着血染深仇啊。”
“深仇大恨?”他们继续一脸迷茫,“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啦?如今达斡罗汉已是西凡的藩属国了。”
我默然。果然,自己的命运和张骞是这么的相像:千辛万苦来到此地,却早已物是人非。
“能为大王抓到猎物,是件光荣的事情。”见我不语,他们俩坦然道,“你就安心在此,好自为之吧。”
他们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愤恨。让我安心在此?怎么可能。我定是要想尽办法逃出去的!他们兄弟俩虽说英勇无比,但是却不聪明。自以为,将我生擒在此,便万事大吉。只是,我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在我佯装乖巧了几日后的一天,兄弟两人就给了我一个出机会。他们平时总让扎木娘看守着我,然后便出去打猎。扎木娘终究是个老实人,看我这么乖巧地呆在屋子里,便把我身上的绳索给松绑。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她显然听不懂我的话,只是用手示意到,说等兄弟两人回来,便要把我捆紧,云云。我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她似乎很高兴。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人来找扎木娘。那两人说得越来越兴奋,然后便跑了出去。临走前,扎木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给捆紧了。她内疚地向我示意,什么她马上回来,一回来就会给我松绑。
呵呵,个人以为你要是关心我,就不要马上回来。我对她眨了眨眼睛,目送她们的离去。接下来的时间,格外的分秒必争。我拼命地扭动身体,想松开那可憎的绳子。周围,没有什么坚韧的利器,我亦是不能用蛮力将绳索解开。猛然想起,自己的内衣口袋里,应该还有那把人狼搏斗的匕首。拱起身子,用胸口顶了顶,果然还在。一阵惊喜,想尽办法要把那把匕首给掏出来。只是,一来我外面尚且穿着厚重的外套,二来双手被反捆在后,我怎么都弄不出这把小匕首。
怎么办?想到扎木娘马上就要回来了,自己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出来,不禁懊恼不已。正在此时,兄弟俩驮着两个布袋,进了屋子。
天!看来是彻底跑不掉了。难道,老天眷恋我的机会,就这么被我放弃了吗?哎,云洛啊,你真的很没有用啊。
“扎木娘呢?”我问道。
“她们的羊生不出羊崽咯,扎木娘去帮忙了。”大哥笑道,“估摸着那母羊是第一次生啊。”
额,她是去做接生婆啦。这个老大娘,还真是热心肠啊。
“我和扎木娘说,我们回来了,所以让她放心去吧。”二弟补充道,“明天就能吃到奶膏子了。”
兄弟俩心情甚好,估计打猎满载而归,竟然有心情喝起酒来。大碗酒,大碗肉,好不爽快。我看得眼睛都绿了,真怀疑他们是不是成心在我面前刺激我。不过还好,兄弟两人还算不是什么恶毒之人,见我饥肠辘辘的样子,便塞了一块肉给我。
我顿时感动不已,不知所言。呵呵,其实他们本质还是淳朴的,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抓了大王要的东西,何罪之有?只是,站在我的立场,这自然是件坏事。见他们这大快朵颐的样子,想到他们还算淳朴的本质,我不禁有了灵感。
“我的内衣袋子里有把匕首。”我突然开口道,“你们把它取出来吧。”
“呵呵,云洛果然好汉子!”大哥笑道,“我就喜欢诚实的人。”说罢,便解开我的麻绳,把匕首拿了出来。
“大哥,我看还是给他松绑吧。”二弟开口,“这大冷天的,捆得太紧总是不好。”
“恩,这倒是。”大哥显然对我有点放松警惕。呵呵,这便是我要的效果。事情,按着我想的顺利地发展着。兄弟两人和所以的西域人一样,大碗喝酒,豪迈不已,然后便有点醉醺醺的。趁他们不注意之时,我一边坦然地看着他们两人,一边将他们随手一扔的匕首,悄悄压在了屁股后面。就等着他们长醉不醒之时,切断麻绳,立马出逃。
就在我准备行动的时候,扎木娘回来了。兄弟两人醉醺醺地看了一眼扎木娘,便转身离去。我懊恼不已,自己的计谋又破产了。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恐怕是忘了匕首的事吧。不动声色地坐在匕首上面,乖巧地望着扎木娘。
扎木娘见我被松绑着,知道是兄弟两人的意思,很是高兴。她挥舞着双手,似是要告诉我,那头母羊产了多少羊崽子。我亦是做出副兴奋的样子,掩饰了内心的紧张和期待。
夜,已经深了。扎木娘应该是睡着了。我平静地望着她,反手将那把匕首抓到了手心...
如同脱离牢笼却迷失的野兽,我盲目地奔驰着,却没有一点方向。返回雪山?似是不太可能。估计那里,早就密布着拓穆赞的人马。投靠长公主?亦是不太可信——这个物是人非的国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憎恶西凡的强盛王朝。留给它的,只有卑躬屈膝的藩属。隐藏在达斡罗汉?更加不可能——我早就成了众矢之的。手中,紧握着张扬给我的军令牌,却没有比此时更加迷茫的。
正在思索之际,不远处传来了大批人马的声音。像是官兵,正在挨家挨户的搜查。难道?又是冲我来的吗?我不寒而栗,本能地撒腿就跑。这不逃倒还好,一逃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闻金鼓喊杀之声,我死命地向前奔跑。岂料,前方突现一座人墙,步卒手握腰刀,似是守株待兔。我这才猛一回头,环顾一周,竟以落得四面楚歌的田地。自知气数已尽,却不想落个狗熊骂名。当即停直了腰板,冷冷道,“要杀要刮随你们便!”这群小卒对我的大义凛然不理不睬,把我捉了起来,押送至目的地。
路程,似乎很多。我倒诧异,莫非拓穆赞已至达斡罗汉,就等着我乖乖落网?被押进了房间,还没瞧见什么东西,就被人一个耳光打得眼冒金星。
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吃巴掌吗?倔强而又恼怒地盯着那个人,忽然发觉他不是拓穆赞。那人,亦是惊奇地看着我,仿佛把我当成什么怪物。
“!@##¥”此人在那里不知所云,我很好奇地看着他,百思不解拓穆赞怎么派了这么一个语言不通的手下。突然,他好像发觉了什么。兴奋地跑到内屋,拿出了一张画纸,和我对照起来。我瞄了一眼,靠,是我的通缉令。无语地望着他,看着这家伙如同捡到金元宝般异常开心。他手舞足蹈了一会,这才意识到我们的语言障碍,匆忙跑出去找翻译。
“想必这位就是云洛公子吧。”这位翻译倒气质不错,全然没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西凡人传这位云洛公子相貌俊美,赛过奇尔娜,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啊。”
拓穆赞大叔啊,我求您啦,别再给我添乱了行不?想到自己现在名扬西域,我不禁苦笑道:“那你们是想把我怎么样呢?”
“云洛公子莫要急,我们不会把你送到拓穆赞那里去的。”那男子微微一笑,看出了我焦急的心里。
“说得倒好听,费了这么大劲把我抓住,不就是为了拿到西凡邀功去么?”我冷冷道。“何必用这等胡话来安慰我。”
那人一愣,笑了出来:“云洛公子,当真是误会了。”
没去研究他的话语,我倒是对一个细节产生了兴趣——那个会说汉语的家伙自始自终,是在和我对话,而不是翻译别人的语言。这,能预示我些什么呢?我不得而知。
“若是云洛公子有兴趣,可以听我慢慢解释。”那男子缓缓道,“这边请。”
“云洛公子可知,此为何地?”他诡异地朝我笑着,自问自答,“此乃达斡罗汉乃至西域最为盛名的红楼。也就是你们汉族所说的青楼罢了。”
“红楼?”我不可思议西域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当然了,红楼自然不像汉族的青楼那等庸俗。”那男子很是得意,“红楼,是权势之人玩乐之地,不是普通百姓去的地方。”
呵呵,不就妓院嘛,还说得这么隐晦。
“云洛又可知道,现在真个西域,红楼里最稀罕的宝贝是什么?”他继续问道。
“那自然是头牌红倌。”我脱口而出。
“云洛只说对了一半。”那男子补充道,“最稀罕的,便是汉倌。”
“汉人?”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某非是拉皮条的老鸨吧?
“达斡罗汉的皇宫贵族们,早就被汉倌给迷住了。见我颇有疑虑,他缓缓道,“汉倌各个细皮嫩肉,歌舞精致,全然不像西域人般粗狂。只是,汉人虽好,但也稀罕。我们辛辛苦苦花了重金买到了一个汉倌,岂料那厮便逃跑了。所以说,云洛公子切莫误会。手下的人,见你一副汉人样,全当你是那个逃跑的汉倌,便不由分说地把你给抓了回来。”
原来,是把我当成逃跑的小红倌啊。不由暗骂自己笨蛋,竟然被群不相干的人带个正着。
“那先生您这是?”我把话挑明,“先生可知,把我送给拓穆赞会有多少银两?”
“不过银两几千罢了。”他的口气倒挺大,“那公子可知一个受宠的汉倌值多少?”
摇摇脑袋,我自然不可能知道。
“黄金万两啊。”他感叹道,“若是把云洛送到拓穆赞那里,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黄金万两!我就没差点吐血了。这群挥金如土的皇宫贵族们,难怪会被西凡打败!
“可是,先生没有想过若是云洛不从呢?”我淡淡问道。
“不从?”他倒是没有想过,“云洛不会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吧。”
凑到我的面前,他的每个字都让我有种受威胁的感觉:“云洛不会是想回到拓穆赞手里吧?这等残忍之人,定会让你终身难忘。”
拿拓穆赞来威胁我,我偏不拽你。
“拓穆赞虽生性残忍,倒也未曾把我怎样。”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如今,整个西域都看着他的笑话——小小一个汉人竟能逃脱他的宫殿。”那家伙也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自然恼羞成怒,扬言要把你碎尸万段了。”
碎尸万段?你是恐吓我吧。本想不屑一顾,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扬!若是,我被人押送回了西凡,那么拓穆赞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给碎尸万段?不敢往下想,我明白,只要拓穆赞一天没有抓到我,他就不会甘心把张扬给杀掉。想到这里,我竟然也后怕了起来。
“先生您这不是逼人为娼么?”我冷眼相对,态度漠然。
“我早就说过,西域的红楼,岂是汉人的青楼能相提并论的?”那男子见我已经松口,心情大好,“让汉倌卖身,天大的笑话!”
“卖艺不卖身?”我苦笑道,“云洛竟然落到这个田地。”
“汉倌有何可耻?”他笑道,似是在安慰我,“不仅可以受贵族宠爱于一身,还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也是华康的无奈之举。”他解释,“谁让王爷早就盯上了那个逃跑的汉倌呢?我曾信誓旦旦定让那汉倌来伺候王爷。”
心情,总是悲凉的。无论有再多的解释,都不可能成为我的慰藉。从理智的角度,或许这个强势的红楼,是我现在最好的庇护所。不想被拓穆赞给抓住,更不想看到张扬因此死在我的面前。但是,从情感和生理的角度,我是断然不能接受这么一个地方的,一种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什么汉倌,什么红楼。说了难听点,不就是一个妓嘛?而且是一个男妓!那个华康,还自以为荣华富贵是何等宝贝——我会稀罕吗?在儆府里,哪一天不是享受着曼妙的生活,我岂会为一点银两而心花怒放。最可气的,不是自己成为汉倌,而是因为自己做了汉倌,全世界的人都会以为你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而不要名节的龌龊男人。天!若不是为了保全张扬,我又怎能受这番屈辱。现在倒好,自己不仅成了一个贪生怕死之徒,还是个没有骨气的男妓!
脑中,又闪过了儆祯的影子,真不知他看到我现在的处境,会怎样。心中不觉好笑,原来还会在意他的看法,难道云洛的元神还没有消逝吗?如果是,我希望它永远不要离去,静静地留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