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集》吾道大江流

2、报之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流转，一夜鱼龙舞。

　　危楼高阙下人声杂沸，车水马龙，满目繁华景色，他却肩披一身月华，清冷冷似天上仙人，独坐楼上一观台，手中玉箫随意意便奏成了这靡靡夜色里的绕指温柔。

　　花灯如昼，照街市红巾翠袖，粉黛罗裙，贩夫走马。未知是哪家娼女，把秦淮唱遍，金陵弹尽。

　　他止了箫声，起身观望，隔却拥挤巷道，不意外拥了一目朝阳影。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倦收天便静静地站在街道旁，微扬起下颚，望着那方高楼之上，分明是无波澜的神色，偏生映着清辉月色添了抹柔和。

　　他虽看不见楼上的人，但那人的容颜是早已刻在了心中，抹之不去，在无数个夜里伴着他未失道心。

　　当箫声再起时，倦收天拂尘清扫，身形却是不动。那人见了他这般动作，只是低笑一声，便隐去玉箫，随之转身下楼寻了他来。

　　皆是仙风道骨遗失之姿，同处红尘俗世，却是早已染了满身风尘。
　　“吾已在烟雨斜阳备好酒，一起走吧。”
　　原无乡走到倦收天面前，降低了些语调说道。

　　倦收天点了点头，抬脚与他同行，却是问道:“既在烟雨斜阳备好了酒，为何邀我至此？”
　　“自是……想与君同行，”原无乡从倦收天手中取过拂尘，一笑也不再解释。他不过想与他同行，想带他感受俗世繁华，人间冷暖，如是而已。

　　倦收天却是意外于被他抽走了拂尘，手中空落落无了它物，不甚习惯，放佛失了些什么，他未说，也不愿说，但他从不怀疑原无乡，“嗯”了声便沉默地走在他身侧。

　　原无乡看着手中拂尘，也不开口多言，直到过了会儿被人扯住衣袖，才不露声色的隐去拂尘，却未停下脚步。
　　“……”倦收天眉头微皱，抓着原无乡衣袖，才似安心了般没有说话。
　　“倦收天，放心，吾在。”

　　一直在。原无乡拉过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握在手中，却又担心手中冰凉冻着他，便抬高了手握住他被水袖掩着的手腕。

　　倦收天偏头看着他，全然放心地任他牵着，依稀想起了少年时他也曾这样被他握着手，与抱朴子、葛仙川、最负英雄三人一起溜出道真，览遍名山。
　　少年的原无乡与现在大有不同。

　　葛仙川曾评价原无乡说“立如青竹卧如松，君子临风危不动”，沉静地如一潭深泉，是少年老成，却又满腔侠情。

　　倦收天，是原无乡此生最大的变数。

　　这世上谁可为一人放下风骨，洗手羹汤，谁可为一人舍生忘死，命垂一线，谁可为一人折却傲气，委身相护，谁又可为一人……愿负宗门，抛泪掷温柔。
　　也不过为了那年少时一句有吾之处，便是汝乡。

　　“放花灯吗？”
　　回忆戛然而止，原无乡已领着他走到了卖花灯之地。
　　“荷花灯。”倦收天抿嘴，想了想说道。
　　原无乡环视了摊子上各类花灯，眉毛轻挑选了一个玉兔状的小灯，交到倦收天手上。
　　“……”
　　“这是兔子。”
　　原无乡摸了摸鼻子，辩道:“差了，是睡莲。”说着又掏出碎银交给贩夫，从架上取过毛笔蘸了墨，又问:“可要题什么字。”

　　倦收天眼睑半垂，不做争论，将灯递过。
　　“不用，去河边放了吧。”
　　“怎可呢，如此佳节。”原无乡捧起兔儿灯，提笔而书。
　　翩翩写就后，观字则见人，竹节松骨。

　　倦收天也没出声，待原无乡停笔后，方问:“写了什么？”

　　原无乡神秘一笑，将兔儿灯转了个面，交回倦收天手中，拉着他便往河边去。

　　“不语，吾等且去河边。”
　　“……原无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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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旷树影低，风送嫦娥来。江河依山去，浪平凤凰台。
　　一盏小灯静静浮在江面上，孤单单灯火摇曳，承了风月情，寄了人世浮沉，任岁月悠悠似这江河清流。

　　倦收天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眼原无乡，从他手中抽走手腕，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心。原无乡一愣，便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可暖？”
　　“尚可。”
　　“……不用安慰吾。”
　　“哈，心暖则可。”
　　“原无乡，烟雨斜阳的酒怕是失味了。”
　　“如此月色，岂能失味，且同行。”
　　并肩而行，共踏红尘，纵满身风月损道行，何悔之有？
　　一步步，一路路，怨不得春风料峭，怪不得夜色深浓，两心相交，早已是至交知音。

　　“美人赠我锦绣段，我报之以青玉案。”

　　江风沉寂，唯余一盏孤灯，随水轻流而去，悠悠扬扬入黄河，哪位天妃河神，涉水而来，捧玉兔一只，举花灯一盏，观灯轻喃。

　　美人赠我锦绣段，我报之以青玉案。
　　锦绣段，青玉案。
　　君本无乡，承子之诺，葬之有所。
　　葬之有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