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三日》忍尤

6、第六章

　　六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天气阴沉，连带地屋内也沉闷了不少。我躺在一张约两米见方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只铺到不特别挌的程度。床单一片素白，鼻尖隐约能够闻到淡淡的衣皂香。深灰色的薄被还在身上，一只筋骨突出的手背蓦地出现在额头上方，碰了碰我额头。
　　下意识地要躲开，却只是连动一动脖子都显得格外艰难。于是放弃徒劳的挣扎，看向俞阳。
　　“发生了什么事？”嗓子有些干，尚且残留的感官里有些渴望水的滋润，如果鬼需要喝水的话。
　　俞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在派出所内部晕倒之后的记忆一直处在混沌之中，那些似真亦幻的场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俞阳抿着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小孩儿，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既然会这么问，那么在我意识不清的那一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对那一点记忆丝毫都想不起来，因此对于他所谓的隐瞒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一方面。
　　我骗他的事，不止一件。
　　俞阳找了个凳子坐在床头，用一种审问疑犯的神情颇具耐心地对我进行引导：“小孩儿，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么？”
　　我稍微迟疑，点点头：“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警察吧。”
　　俞阳对我的回答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仿佛我的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接着说道：“之前跟我说你是外地的，可是你的表现却一点也不像个外地人。你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对这个城市陌生，可是眼神却不时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在我出现之前，你在那条街停留了很长时间，姑且当作你是好奇，可是作为一个正常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一条非商业的街区有多大的价值能够让人光站就能站两个多小时。”
　　俞阳顿了顿，“除非那个地方对他什么特殊意义。”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监视我？”
　　俞阳冷哼一声，说：“小孩儿，你当我一天没事儿干吃饱了撑着？这种事情调调监控就够了。”
　　我讪然地偏过头。
　　“不否认那就是肯定了？说吧，为什么撒谎？”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摇头，说：“我有我的原因，总之，我是不会对你的工作产生困扰的。谢谢你收留，我该离开了。”
　　说完挣扎着起床，顿时犹如一片白雾遮住了眼睛，胸闷得窒息。
　　俞阳扶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按回了床上。“要走等好些再走，我还有公务处理，没功夫照看你，我找了些药，待会儿缓过来自己去吃。饿了的话柜子里有泡面，我就先走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你就这么放心我呆这里？不怕我是个小偷吗？”
　　俞阳似乎笑了笑，“那正好，我亲手送你进局子。”他扭动门把，回头看我，说：“小月……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谢谢你还记得她。”

　　后颈的疼痛不时地提醒着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俞阳纵使对我心有疑虑，身为警察的本能不会允许自己对我这样没有任何污点的学生动手。既然并非是俞阳，那么究竟是谁？
　　瞬间袭来的黑暗，后颈的钝痛，意识与躯体的分离，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幽魂……
　　直到我想得头都开始疼了，都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想着俞阳毕竟收留了我一晚，况且还是俞月的哥哥，离开的时候在他桌上找了张无用的纸，留了几个字。在找纸张的过程中我才得空细细打量一番俞阳的屋子，看起来应该是单位分的宿舍，陈设简单，该用到的用具却一件不少。打扫得像一间久未人居的屋舍，每一处角落都好似诠释着屋主人的脾性——
　　干净利落，却在无形中隐藏着一丝锋利。
　　客厅正对着的那堵墙面挂着一张印有刑法条例的挂幅，一道道凌乱的黑色记号笔印从挂幅的边缘延伸出来，像极了一只渴求伸向远方的手。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放任自己的好奇心去探究掩盖住的秘密。
　　手落在门把上时，我轻声说：“俞月她，很想念你。”

　　离开了俞阳的住处，身处于这个住了十九年的城市，突如其来的一股孤单无依让我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我曾经以为我死了就不用再去考虑那么烦心的事情，不用考虑熬人的病痛，不用考虑高额的医疗费用，甚至不用考虑未来是什么样子。现在我成功地死了，可死后的世界并非和我想象的一样，我还留在这个让我万分难受痛苦的城市，倒是不用再考虑生前的事，只是如今孤魂野鬼的自己无法适应。我不禁后悔没有问俞月平时都待在哪里，有个人一起说说话总比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要来得好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到他们兄妹两人，白天我就待在自己跳河的那座桥下想着生前的事情，有一瞬间害怕自己会忘了人世间的记忆，忘了生前那些美好短暂的回忆，一开始强迫着自己去回忆，想到的大部分都是患病时期的痛苦与母亲操劳的岁月，后来随着心境的逐渐平静，那些被我压在心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复苏填满的我脑海。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我从母亲的院子离开到桥的那段路程中，凭空蹿出的黑影犹如一只尖锐的利爪划破了平稳安定的表象。
　　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散发出暗淡的光芒，映衬地郊外的夜越发的瘆人。
　　我心不在焉地走着，脑子里全是母亲双手颤抖地捧着全家福的相框双肩不停抖动的模样。
　　原本清楚的道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人拦腰砍断，断口齐整整的留在我脚下。一声又一声诡异凄惨的哀嚎响起，撞到墙壁般的闷响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着哀嚎声交织相混。等我终于意识到周围的异常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的时候，黑暗犹如一只巨大的铁笼将我罩住。
　　凄厉的惨叫让我的耳朵有些难受，仿佛那是专门用来对付鬼魂的符经一般，不单是意识里的烦躁憋闷，甚至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往骨头缝里钻。我不由得矮下身，双手抱头，企图用这种方式以减轻自己的不适。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沙哑而难听的声音，“虽然是只不成器的小鬼，既然遇到了，就跑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声明一下，本文涉及的所有关于玄学或是涉及推理方面的内容非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