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冥寒·桃花殇》慕苍离

3、追杀

　　秦安城。

　　不枉为南方最繁华的城市，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往来者，皆是满脸平和气度悠然，服饰华美者亦比比皆是。

　　一位着月白云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翩翩立于一店铺门口，眉目含笑，正与身边的人攀谈，举手投足间气度尽显，一望便知是贵族世家才能教养出来的子弟，腰间配着一把带小小玉雕配朱红色剑穗的银色长剑，更添了些行云流水的仙风道骨。路人行走间也要看一眼这少年郎，心里暗赞一声。

　　突然门口传来大声的喧嚣，看热闹的众人已经在店门口围成了一圈，云袍少年恰好在圈子里面，他好奇的望过去。

　　一个身形彪悍面上枣红的年轻人站在圈子里，眉目凶狠，身着黑缎裋褐，脚上蹬着豹皮靴子，头上却不伦不类的束着庄子巾，腰上别了一只乌黑不起眼的短匕首。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说这是西街的孙屠夫家的儿子孙虎，乃是这街上的一霸，最是横行霸道不讲理的人，因为有个在张员外家做妾的姐姐，所以大家都不敢惹他，今天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居然冲撞了他。

　　那个倒霉鬼就是站在孙虎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左右，低着头，显得瘦瘦小小的，穿的衣服也是极不起眼灰扑扑的，破了几个洞，却是被细心缝补好。她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就那么直愣愣的站着。

　　云袍少年叹了口气，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在尘世中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虽然当朝是太平盛世，却也是藏污纳垢，当权者欺压百姓时时有之。他虽心怀不忍，却因身份不能插手。

　　然而在他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瞥见了女孩被风吹起额发露出的眼睛，琉璃色的眼眸泛着迷雾，透着微薄的倦怠，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挡在身前的人，也没有身边的人群，她站在那里，只身一人。

　　孙虎眼见这瘦小的女孩竟然丝毫不畏惧他，禁不住又大声嚷嚷开来：“你这个黄毛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吗？竟敢冲撞你大爷！还不跟你大爷赔礼道歉！”说着撸了撸袖子，势作拳头落下。

　　这小女孩正是君清含，一个月前离开那座破庙，因在那附近的城镇问不到覆云山究竟在何处，便来到南方最繁华的秦安城里，期望能在这里打听消息。方才明明是那大汉冲撞过来，她条件反射般抬腿踢了他膝盖一下，谁想这人竟猝不及防被她踢中并且当街跌了一跤，站起来便骂骂咧咧嚷嚷开。

　　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君清含皱了皱眉，侧身闪了开来。

　　因为身子小，闪的幅度大了，本来塞在怀里的一个玉佩露了半截出来。一旁的云袍少年看到玉佩，眼神沉了一沉。

　　“孙少爷，这样当街欺负一个小女孩，恐怕不妥吧？”云袍少年走上前，冲着孙虎抱了抱拳，款款而道。

　　孙虎上下打量了一下胆敢当众阻拦他的人，冷哼一声：“你是谁？竟敢拦着你大爷！”说罢作势伸出拳头向着他砸了下去。

　　这一拳舞的虎虎生风，黝黑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众人皆唏嘘，只怕这少年郎躲不过去啊。

　　然而这一拳竟然落空了，孙虎疑惑的看去，却见那月白云袍的少年面色悠闲如雅坐品茶甚至还对着他浅浅一笑，一只手轻轻巧巧的握在自己的手腕上，整条胳膊莫名其妙的发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孙虎枣色的脸红的越发深沉，他憋了一口气，诧异的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卷云纹月白银光锻直裰，水色纱织掐牙半臂，衣襟下方从半透明的半臂里隐约能看出绣着一朵白色独特的云纹。孙虎神色一变，收回手臂一言不发的转身而去，竟就这样罢休了。

　　周围人群四散开，还能隐约听到嗡嗡嗡的议论声——不知这是谁家的公子哥真是好风度好资仪，这般轻易就让街头霸王落败。

　　“姑娘请留步。”君清含正要走开，月白云袍的少年人却冲她抱拳一礼，微微一笑。

　　君清含看了他一眼，这云袍少年的笑容很是清淡平和，眉目间透着玉质般的温润，无由来的让人觉得亲近。然而——她不认识他。君清含沉默着转身。

　　云袍少年很是无奈，紧跟上前两步，低声道：“在下慕容兰楚，姑娘怀中的玉佩原是在下好友之物，不知他近日可好？”

　　君清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淡淡的面色看不出表情：“你是谁？”

　　云袍少年微微拉开水色半臂的衣襟，露出里面的独特云纹示意君清含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摊在掌心，道：“我是他的师叔，覆云山掌门座下弟子，姑娘放心，这玉佩印有术法，旁人伪造不来。”

　　君清含沉吟了一阵，从怀中拿出那块玉佩，羊脂白玉质极为温润，花纹与云袍少年手中的一样，背面刻着“静影”两个字，只是上面沾染了一滴暗红的血渍。

　　她迟疑了一阵，垂下眼眸，低声道：“他……他死了……”

　　慕容兰楚脸色一变，张口正要追问，又忍住了，正色道：“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随在下去别处暂歇？”

　　见君清含微微点头，慕容兰楚走到前方引路。不多时便行至城中无人之处，慕容兰楚左手拈了一个剑诀，只见他腰间挂着的一把原本是装饰的文剑泛着微微的白色光芒，自动从剑鞘里脱出，稳稳的横在两人面前。

　　回头看了看，女孩的神色丝毫不改，仍然淡淡的，心里不禁惊讶起来。

　　“姑娘，容在下冒昧了。”轻轻揽过女孩的腰，跃上剑身，拈剑诀呼啸而起。

　　“不知姑娘芳名？”

　　“君清含。”

　　脚下掠过的是丝丝冰凉的云雾，怕风大而挡在她身前的宽大袖子，伸过来的胳膊让她双手好扶住，恰恰好的距离，不够亲密却又正好在能护她安全的范围。虽然说不上什么，但是心里恍恍惚惚的觉得，这少年极为亲切友善。

　　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剑放缓了速度，慢慢的往下降落。

　　“这里是城郊的青松观，覆云山的支脉，君姑娘请放心，这里很安全。”慕容兰楚说道。

　　修建在半山腰的道观门庭宽阔，高大的观门口两旁立着两只超凡的石仙鹤，别有仙门风范。有三三两两着道服的道士们走动，对着御剑而来的两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两人缓缓降落在正殿前。

　　“慕容师叔，你来了。”一位青年道士走过来，身着与众人不同的青蓝道服，衣襟上同样的位置绣着一朵蓝色云纹，正是青松观的观主。

　　“静孔，这位是君清含君姑娘。君姑娘，这位是青松观观主静孔，是我师兄清厘之徒，静影便是与他同出一脉，是嫡亲的师兄弟。”

　　“哎，小影那个孩子，偷偷跑下山去，却要劳烦师叔下山来寻……不知寻见了没有？”静孔向君清含点了点头，又向慕容兰楚问道。

　　慕容兰楚眉头一锁，说道：“静孔，我们里面说话。”

　　静孔见慕容兰楚神色凝重，心中疑惑，双手抱拳一礼，让进正殿。君清含也跟着进了正殿。静孔微微有些诧异，拿眼神询问慕容兰楚。慕容兰楚看了他一眼，只对着君清含抱拳一礼，正色道：“君姑娘，此处已安全，可否将当日实情告知？”

　　君清含点了点头，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隐瞒下自己与黑袍人影之事。

　　“小影才十五岁！馨馨才十四岁！只不过是淘气了些……怎么会惹上杀身之祸？”听完之后静孔已是满目通红，神色悲愤，“究竟是谁如此残暴？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慕容兰楚神色凝重的追问道：“这么说来，是一个穿黑袍带黑色兜帽的人杀了他们？不知姑娘是否看清此人的长相？”

　　“嗯，那人的眼睛是墨绿色，发着莹莹的光，身体可以悬空站立，不像是常人，只是他的兜帽挡住了半张脸，我并未看清他的长相。”君清含微微垂下眼眸，悄无声息的握紧了手。

　　静孔突然翻袖单膝跪地，朝着慕容兰楚抱拳：“师叔，请允我追查此人！”

　　慕容兰楚连忙伸手欲扶，正色道：“此事重大，来龙去脉单凭君姑娘所见并不清楚，我需回禀师尊，那黑袍人的能为尚不清楚，据我所知的门派中并没有这种残忍奇诡的术法，你这般报仇心切去追查，若有万一，我怎么向清厘师兄交代？”

　　静孔双目通红，不肯起身，沉声道：“师叔，小影是我在山下捡回来的孤儿，是我带他拜入师门，师父常常闭关，是我手把手教导他，可以说是他的半个师父也不为过，如今他出了事，我怎能置身事外？”

　　慕容兰楚叹了口气道：“也罢，不过你要答应我，只许暗中调查，若是寻到那人踪迹，立刻回禀师门，万万不可冲动，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你可能做到？”

　　静孔长拜起身，道：“多谢师叔！我一定不会冲动。告辞！”说着便亟亟离去。

　　君清含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言语。

　　慕容兰楚这才想起来，问道：“君姑娘，那人如此能为，他没有发现你吗？”

　　君清含犹豫之时，忽闻大殿外轰鸣声响，哀嚎突起。

　　慕容兰楚面色一肃，伸手拉过君清含护在身边走出大殿。

　　殿外能看到方圆一里内天色阴沉，浓云暗布，唯有火光四起，硝烟滚滚。只见静孔脚踩一剑手执一剑端立半空中，身后跟着三名道士手捏剑诀，布下结界罩住大殿。只是结界之外来不及撤回的人已倒在地上，暗红的血洒的地面斑驳。

　　一道黑袍人影蓦然间闪现，立在结界之内静孔的面前，下一刻，静孔和三名道士悄无声息的坠落，发出轰然的响声。

　　君清含感觉到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猛然握紧，握的她很疼，她抬起头，看到少年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然而只一瞬，就恢复了冷静。

　　急刹住脚步，再回身横跨几步，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立刻开始画阵，念咒。

　　大殿外的喧嚣似是远去，君清含只听到自己胸膛里一下一下的剧烈跳动，只看到少年闭着眼念咒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冷汗滑落。

　　半开的大门轰的一下被推开，火光轰然灌了进来。

　　眼前白色光芒一闪，匆忙间君清含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站着黑袍人影，逆着光，然而墨绿色双瞳却是直直看过来。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