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冥寒·桃花殇》慕苍离

2、噩梦 “以吾之血

　　“以吾之血，祭与神君——

　　“以吾之怨，祭与神君——

　　“被神抛弃的子民！将以血与怨淹没整个大地！——”

　　耳边嗡嗡嗡的响起奇异的声音，像是未知的语言，明明不曾听过这样怪异的调子，却清晰的听懂它们的意思，一波一波如同潮水般扑过来，意识渐渐模糊。

　　睁开眼，面前灰蒙蒙一片，隐隐约约能看见身处一座样式诡异的庭院中，高耸的黑暗的墙壁，火光四起，光影跳跃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杂乱奔跑的影子。

　　“君上——”

　　“君上——”嘶哑的哭喊声此起彼伏，黑袍的人们匍匐的跪倒在阶梯上、院子里，听起来有种撕心裂肺的伤痛，她的心脏突然仿佛被捅了一刀般揪着痛起来。

　　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蹲了下来。

　　“啊——”在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这是一个青铜色的宽大圆形祭坛，地上撒着一片一片斑驳凝固的血迹，身边环绕着凝聚成一团一团的黑色烟气，这一团一团的烟气时不时化成狰狞可怖的人脸，冲着她扭曲了面目嘶吼，冲天的怨气翻腾着、呼啸着，烟气在祭台里面的空间不断的互相冲击，时不时以惊人的速度撞向外面，然而仿佛有无形的东西阻挡，它们狠狠的撞向边界却又被弹回，不甘心的嘶吼着。

　　她浑身都在颤抖，几乎站不起来，狠狠的咬住下嘴唇感觉到一丝痛意，这才挣扎着踉跄跑向祭台边沿。却没想到，她竟然也被无形的墙挡住，撞的生疼。

　　头晕眼花之际，不知为何却又显身到祭坛中央，她定了定神，用随身的剑毫不犹豫的划破手指，一滴血滴在地上。

　　祭坛开始摇晃。

　　她奋不顾身的冲向祭坛边缘，阻挡的力量减弱，她狠狠的撞过去，突然脚下腾空，她冲破了祭坛的阻挡，却发现祭台竟然是悬浮在半空的！

　　她跌落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有苍凉的声音在耳畔叹息着呼唤。

　　“啊——”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猛地一下从床板上坐起来，双手抽搐般摸索到腰间的剑，然后紧紧的抱在胸前，这才放松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冷汗沿着她白皙宽阔的额头滴下来，长而凌乱的头发纠结在胸前，半旧的粗布衣衫几乎湿透。

　　又做这样的梦了。幼时她做这个梦时，去问过父亲，父亲却说做噩梦是因为她做了坏事，天神降下的惩罚。从此她就习惯一个人忍受噩梦侵袭，从未再告诉任何人。

　　四周暗沉，只有破旧的窗外有微渺的光淡淡铺开，这是一间破旧的药王庙，药王泥雕像上的漆都几乎要落完了，好在虽然破，墙屋还是结实的，她便在这雕像后面搬了块木板铺上枯草做成简陋的床，勉强能暂留一阵子。静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来，才听到外面竟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听得人心里都冷起来。女孩缩了缩，把破旧的薄被往身上裹了裹。

　　突然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女孩悄无声息的把地铺被单收好，拔出青色长剑，藏身在雕像身后。

　　“喂，臭小影！这里有间庙，快进去！”娇俏的少女声音传来。

　　“哎，你小声些！别惊动了什么……”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嘶哑，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被推开，门上却没有过多的灰尘，少年单薄的身影顿住脚步，举着火把，仔细的打量着这间旧庙。空间并不大，中间立着金漆脱落的斑斑点点的药王雕塑，头顶都是蛛网灰尘，唯有地上青石板还算干净，不像是很久没有人烟的样子，边上摆着一个石墩，像是一个桌子，上面摆着些许杂物。

　　少年疑心蹲起，手持火把划了一圈，映出雕像背后的影子。

　　“谁？”少年喝道。

　　突然，一个小巧的身影从雕像后的阴影里闪出来，就地一滚，长剑一挑，直指少年。少年微微一惊，侧身一躲，转手掷出火把打中剑身，前踏两步，拧住那人手腕，往那人背后一扣。喝道：“你是何人？”

　　一个锦衣少女闯进来，急冲冲道：“小影！怎么了？”看清少年并无大碍之后，少女放下心来，拾起地上快要熄灭的火把，举起来一照，只见少年扣住了一个小巧的人影。被扣住的人抬起头来，凌乱的头发下竟然露出一张清秀的小女孩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女孩琉璃色的眼眸犹如弥漫迷雾，冷淡的看着她，似乎狼狈跌倒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锦衣少女“啊”了一声，上前拍少年的手，说道：“你快放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万一弄伤了别人怎么办？”少年却不为所动，只低头向女孩喝道：“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后面？”

　　女孩扭过头，神色极为冷淡，并不言语。

　　锦衣少女拉扯少年，低声说到：“小影，你看她才那么小，况且她这不是被你擒住了吗，根本不像是那些人派来的，若是那些人出手……我们岂会还站在这里……”

　　少年闻言迟疑了一下，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女孩，见她衣裳破旧，目色虽冷却清澈，并无惶惑之意，不禁心下一赞，顺势松开手。

　　女孩站起身，沉默的把剑收回鞘中。锦衣少女上前柔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坏人，只是一路不小心惹了恶霸，被人追赶，小影他难免多疑了些。我们半夜赶路，却偏偏下了雨，只好找个地方躲躲雨，谁知竟打扰了姑娘，不知我们在这里叨扰一夜可以吗？”

　　女孩不甚在意看了看锦衣少女，这个少女眼神纯净面色温柔，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把剑抱在怀里，在角落里坐下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已在四处寻到干柴堆在一处，拿出火折子生起火来。火很快就烧的旺起来，明黄的火光跳跃着，映的整间破庙都有了暖意。

　　“阿馨，把外套脱了来这里烤干，小心着了寒气，毕竟不比在家里。”少年寻到竹竿，在火堆旁架起来，扭过头对锦衣少女唤道。

　　“知道啦。”锦衣少女却又对女孩问道，“要不要过去一起坐？那边暖和些。”

　　女孩却不搭理。锦衣少女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过去了，换好衣服，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只小锅，在火堆上架起，烧起水来，方才同少年坐在一处。

　　“小影，不然，我们将那样东西交给师门吧？这样躲躲藏藏，我们何时才能完成历练呢？”锦衣少女忧心道。

　　少年飞快的瞥了坐在角落里的女孩一眼，见她闭着眼没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轻声答道：“不行，我们做的到底不够光彩，况且也没有证据，就算交给师门也会被他们讨回，还会把罪名安在我们身上，反而令师门名誉受损。”

　　“我瞧他们对那样东西极为重视，说不定藏有什么秘密。”锦衣少女道。

　　“秘密肯定藏的有，我们此去秦安城，看看能不能探查到他们的阴谋，才好报给师门，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少年道。

　　女孩看也未看他们，眉目间神色倦怠，沉默的发呆。突然一双精巧的杏色缎面短靴停在面前，女孩抬头，锦衣少女不知何时走过来，端着一个小碗，巧笑嫣然的看着她，蹲下来，把碗递过来，“刚刚烧好的热水，喝一点吗？”

　　女孩淡淡的摇了摇头，不相理会。锦衣少女也不生气，只道：“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你年纪小，这样冷的天喝些热水才好，不然容易得风寒，我这碗是新的，不脏。”少女秀气娇俏的脸，透着令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备的善意和亲切，眼眸是琥珀色，清澈带笑。

　　女孩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看着略粗糙的小碗，立刻有灼烧一样的热度透过手掌，女孩颤了颤，那热度从手心里一直颤到心底，浑身的毛孔都被熨烫的妥帖。

　　锦衣少女看着她笑了，双眼弯成了两道月牙，道：“小心烫。”在女孩身边坐下，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垂下眼眸，道：“我没有……”本来想说自己没有名字，却蓦然想起那一日桃花树下那人负手而立的风华，和他的许诺。

　　女孩微怔，一字一顿的道：“我叫君清含。”

　　“君清含？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静馨，他叫静影，我们是覆云山玄绝峰清厘真人门下弟子……”

　　锦衣少女见她依然一脸淡淡，有些诧异：“你知道覆云山是什么地方吗？”

　　君清含摇头。

　　“想必你是初入江湖吧？覆云山可是全天下最大的门派，自创建至今已出过十八位登仙的真人和两位九冥上仙，山内分为七大主峰，而我玄绝峰便为七峰之首……”锦衣少女说着脸上显出自豪的神色。

　　君清含愣了一下，连忙问道：“两位九冥上仙？”

　　静馨答道：“是啊，上一位已是五百年前飞升的了，九冥上仙乃是仙界第一人，而世上所知两任九冥上仙皆是出自我们覆云山，是以天下门派莫不以我们覆云山为首。”

　　君清含正要再问，却突然一声轰响传来！

　　两人惊讶望去，却见静影扬手掀翻了锅，支架哗的倒在火堆上，溅起灼热的火星。

　　少年毫不停顿，一骨碌滚到一旁，抽出包裹里的剑，直刺地下！地下砰的炸开，扬起尘土，一个黑袍人影凭空出现，周身笼罩着诡异莫名的气息，灰尘稍稍散去，才看清那人竟然是凌空立在地面之上！

　　黑袍人影似是极为不耐，伸手弹出一道绿光，静影立刻划出剑诀抵挡，竟毫无用处，似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砰”的一声狠狠撞在药王泥雕上，再弹落在地。

　　事情发生不过一瞬，静馨尖叫起来：“小影！”君清含骇然，不知道方才那温柔爱笑的少女是怎样发出这般惊悚的叫声的。

　　静馨纵身向少年扑去，只一眼，就绝望的抬头，赤手空拳冲向黑袍人影。

　　黑袍人影转过身，半张脸被兜帽遮住，露出来的眼眸如兽类一般，瞳孔细长，竟还透着奇异的墨绿色，地狱般森冷。仅仅是伸出手隔空一指，少女的身体随即停留在半空，透胸的大洞疯狂的喷涌出温热的鲜血。

　　一滴血正巧砸在君清含正捧起的镀银小碗里，晃悠悠的在水里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鲜妍娇嫩的桃花，血腥而妖冶的味道扑鼻而来。

　　君清含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悲愤的笑。

　　苍天啊，你就这么不愿意施舍于我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吗？每一次……你都要夺走我拥有的东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女孩拔出剑，划破手指，沾起血珠弹向黑袍人影！

　　不知是女孩的动作太快还是他根本没有在意，黑袍人影仅仅象征性的挥手拦住血珠。然而下一刻，他猛然收手，摊开来看，手掌上已经被血珠灼烧出一个洞，正诡异的兹兹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

　　兜帽遮住的脸上墨绿色眼眸紧紧的盯着手掌，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小女孩。君清含毫不畏惧的回望过去，看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顿时浑身都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一般僵冷，女孩却未有退缩。

　　黑袍人影突然冲着她诡异的笑了笑，瞬间消失。

　　君清含浑身力气突然都消失掉，瘫坐在地上，整个庙里都弥漫着不可言说的又甜又腥腻的味道。

　　其实她根本就没想到这拙劣的术法竟然会有效，她也仅仅只会这一招，是在不断缠身的噩梦里面看到有人这样做过，她才学了来，凭着这一耗损自身的术法，竟使得她流落江湖这段日子的无数险境中并不曾丢掉性命。

　　突然，君清含琉璃色的眼眸沉了沉。那人——那人身着的黑袍与梦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呃——”突然有微弱的呻吟声传来。君清含楞了一下，循声望去，原来是静影，在被重创之后因静馨的举动吸引了黑袍人影，才未能一招致命。

　　君清含连忙走到少年身边，笨拙的抬手想要扶起他，但是少年轻微的摇了摇头，她只能抬手拂去少年嘴角的血迹。少年抬手用最后的力气在空中比划了一会儿，一封封好的信便凭空凝结出来。

　　“小妹妹，我跟馨馨是覆云山玄未真人门下弟子，咳咳……”静影的嘴角不停的有鲜血漫出来。少年喘了口气：“麻烦你将这封信送到玄未真人手里……可好……”缓了一缓，少年又挣扎着说道：“真人、真人会收你为徒……你若是无处可去就……”说到后面声音已不可闻。

　　少年抽搐了一下，拼命又开口道：“把、把我和馨馨烧在一起……带给真人……拜托你了……”

　　似乎是终于说完想说的话，少年闭上了眼睛，虚弱的喘着气，突然想到了什么，竟然挣扎着翻身爬起来，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君清含脸色一变，却不敢阻止他，只得上前扶住少年的胳膊。少年缓慢却坚定的爬到静馨的身边，瘫倒在地，倚着她凉下去的身子，没有了动静。

　　君清含呆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将手指伸到少年鼻翼下面，果然没有了呼吸。

　　“放心吧，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火光冲天而起，烧红了这个下着淅沥梅雨的深夜，瘦小的女孩双臂抱剑，沉默着站在雨幕里，浑身被淋得湿透。然而她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琉璃色的眼眸映出面前吞噬着整座庙的火焰，仿佛有什么，亦在其深处跃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