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妃》夜空的眼睛

14、御苑百花开 六月的天气

　　六月的天气已经很有些热意了。这是一个阳光煦煦的日子，其实和许多个这样的日子一样，对皇宫内苑的众多妃嫔来说，这一天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对瑞宁郡君唐雪蕊来说，这天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天空倒是澄净无风，御花园的很多花儿在春天长时间地怒放。雪蕊的心中，如往常一样快乐。快乐，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很多时候是一种相当奢侈的愿望吧？
　　最近身体好些，也常常去皇后那里请安。今天早上，从皇后娘娘的仪凤阁见完礼回来。翠月阁的随侍女官杨尚宫就跟雪蕊说：“郡君，您还记得吧？您进宫快三个月了呢。”
　　“噢？快三个月了？呵呵。”雪蕊有点惊讶，有点不相信这一晃就三个月了。
　　“依我看，您是一点也不担心呢。”杨尚宫忍不住担忧道。
　　“咦，杨尚宫姐姐，你道说说看，我担心什么呀？”雪蕊嬉笑着问。
　　“咳，郡君，跟您提醒过多少遍了，不能叫奴妾叫姐姐，奴婢就是奴婢，这可是宫里的规矩，让上面听见了，连同你我都会受罚的…”
　　杨尚宫轻轻嗔道，又补充了一句：“罚到太阳底下去跪着！”杨尚宫叹了一口气。从雪蕊进宫那天起，她就被皇帝指派过来服侍雪蕊。她原本是皇帝身边的尚宫女官，雪蕊进宫那天，皇帝让她过来翠月阁照顾雪蕊。“照顾！”皇帝当时是这样说的。皇帝说：“雪蕊那个丫头，身体不大好，你去替我好好看着…，除了平常的宫规，别的不要太限制她…，嗯，还有，有风的时候，少让她出去…”。陛下明明是很关心郡君的呀？怎么...？唉，郡君那个没心没肺的，怎么倒好像天天泡在蜜罐里似的。
　　“对了，杨尚宫姐姐，您刚才不是说，让我担心什么呀？”雪蕊又趁过来，笑吟吟的。
　　杨尚宫没有一点办法，只好假装板起脸来，唬道：“听没听说过，红颜易老啊？真不知您怎么想的，天天就知道高兴！”
　　“唔，您干嘛吓人呀？”雪蕊噘了撅嘴，转眼就笑：“嘿，杨尚宫姐姐，你不是说我今天进宫...三个月了吗？那你给我做好吃的吧！”
　　“唉…”
　　“我和小月去御花园玩一会啊。”说罢拉过小月就走。
　　“郡君，不准去爬树啊！”杨尚宫在后面喊。
　　“嘻，知道啦！”雪蕊高声地答。
　　“知道才怪！”杨尚宫自言自语地叹道：“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呀”？
　　雪蕊带着小月，她住的翠月阁本就在内苑里边，只需往里走走，一大片御花园就呈现在眼前了。皇宫里的御苑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有，百花齐放、争相斗艳，草木青翠、绿树茵茵，一派祥和热闹的气氛。御花园，只要是无风无雨，天气温和，雪蕊隔三岔五的总要来。她很喜欢这里，实际上呢，是喜欢观稼殿后面的那棵桃树。雪蕊进了御苑，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老内侍在侍弄花草。
　　“是管理御苑的胡子爷爷呢，喂，小月，你轻点走，我们去吓一下胡子爷爷啊，嘻嘻！”雪蕊捉狭地提议道。
　　“好哦，嘻。”
　　两人轻手轻脚地绕到胡内侍的背后，谁知还没藏好，就听胡内侍头也没回地笑道：“郡君，小的已经看见您了，呵呵。”
　　“唉，都看见了啊！”雪蕊只好拉着小月跳出来，开心地道“胡子爷爷，您真是比那沙漏还准时呢，见天在这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少弄几下也没有事的嘛。”
　　“那可怎么成呢？小人在这御苑四十年了，这些花草呀，就象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呢，可得好生照顾着，一点不能马虎呀。”
　　“自己的孩子，哈哈。”
　　“看您乐的，小人要是不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些花草儿，你们这些个宫妃娘子怎么肯来游玩呢？又怎么能玩高兴了呢？您说是吧郡君？”
　　“呵呵，胡子爷爷您说的很对哦。”
　　雪蕊跟胡内侍说了一阵话，就告辞往园子里面走去。她经常会碰见胡内侍。记得她第一次和小月来御苑的时候，胡内侍就象今天一样，在那一心一意地侍弄他那些宝贝。小月眼尖，看见了他，就扯着雪蕊的胳膊，喊到：“咦，姐姐，那边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呢。”
　　“啊！我看见了，咱们去找他说话吧？”
　　“好！”两个人就跑过去。
　　“嗬，这是哪里来的小贵人呀？”胡内侍这么老了，眼睛还真好使呢。
　　“老爷爷，我是新进宫的瑞宁郡君。”雪蕊轻声地笑答。
　　“呃…是叫皇上背回来的那个？呵呵，小人这里行礼了”，说罢就要跪下磕头。雪蕊赶忙扶起：“哎哟，老爷爷，这怎么使得呀！”这个老爷爷脾气可真好，说什么话都带着笑容儿。
　　“呀！！这您也知道啊？”小月瞪着大眼，惊奇得不得了。
　　“羞死了！”雪蕊脸刷地红了，很不好意思地想：“真是坏事传千里啊！”
　　“咯咯...”拉着小月逃跑。
　　两个跑开歇了口气，小月突发奇想：“咦，姐姐，你说那个老爷爷是不是宦者呢？”
　　“宦者？呃，应该是吧？”雪蕊想了想，遂点头：“肯定是的，这皇宫深处，除了皇帝，就只有宦者啦！”
　　“那，要是宦者的话，怎么会长胡子呢？”小月很不解。
　　“这个...谁说宦者不能长胡子啊？女人还长胡子呢！”
　　“哈哈，姐姐你说的也很对呢。南街那个卖催饼的陈大婶就有胡子呢，哈哈...”小月一想，就止不住的乐，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后来，又见到胡内侍的时候，胡内侍就说：“郡君，若不嫌弃叫小人一声老爹，小人心里就美到天上去了哦。切莫叫老爷爷了啊。”
　　“嗯，叫你胡子爷爷！嘻嘻...”雪蕊歪着头道。一会又问：“胡子爷爷，您今年几岁了啊？”
　　“几岁了么？”胡内侍想了想：“不怕郡君笑话，老儿虚活了六十岁了呢，呵呵”。
　　“那您真是老寿星了呀！”
　　“呵呵，这...小的可不敢当啊！”
　　“对了，胡子爷爷，您怎么不出宫去养老呢？”
　　“养老？”胡内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本朝内侍，并非像前朝，是让人任意踩在脚下的奴婢、生死不由人。本朝子太祖起，鉴于前朝内患严重，便严格规定：凡民间十五至二十岁的未婚男子，须得粗通文墨，须得本人自愿、有入宫为内侍者，可先行到兵部报名，然后统一举行考试，考试合格者，按名额所需录用、进行割礼，才可入宫任职，民间若有擅自自宫者，一律处死。而且，内侍入宫之后，也与外臣一般，均有品级，会按能力逐级晋升，并且还广泛参与朝廷军政大事，与外臣一同参与到六部的各个部门。能力出众，还时常外派作地方官员。也因为此，本朝宦者，统称“内侍”或“内臣”，内侍在皇帝面前，也自称“臣”或“小人、小的”，并不像前朝历代奴婢般芝麻大点事就拉出去打死。
　　所以，本朝内侍自太祖起，便有带兵打仗多立军功者，也有不少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大约也由于内侍的身份得到些许尊重，本朝未有历代宦官乱政之事。基于此，自愿入宫作内侍竟也成了一些读书人的为官捷径，自愿为宦者一时间也多了起来。
　　这个也引起了皇帝的重视，毕竟这种伤残身体之事，无论如何不可叫世人纷纷效仿。于是在朝廷各谏官的谏议下，将内侍人数限制在一百八十人之内，并且提升难度加大，最高也不过五品。本朝还规定，内侍年老，可发放钱物，出宫养老。
　　雪蕊见胡内侍已经头发胡子都白了，按惯例，也应该出宫养老了吧。
　　“嗯，胡子爷爷，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雪蕊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有一答没一答地和胡内侍闲聊。
　　“早就没有了。”胡内侍顿了顿：“那年黄河发大水，全村的人都给冲走了，小的那时候才十来岁，算是力气大，死命的抱着一颗大树，大水冲了一天一夜，小的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啊？”雪蕊听得心里沉沉的，不禁想到：“父亲他们不是一直在治理黄河，年年治理，却年年泛滥，总之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后来，家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小的因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就报名入宫做了内侍。”胡内侍说得很平静，或许他的悲伤早就被岁月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