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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境妖 我用胳膊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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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光景,余墨带我越过大半个国土来到王朝的边缘——北境。大抵是地境偏远,也休了数十年的战事,虽然群山遍野、跨过数个山头才见得那个几个熙熙攘攘的村庄,但倒也还是人情味十足,民风淳朴得很。
我也不知道余墨从前是做什么的,但似乎很是有钱,从白芷山到北境,他一路出手都阔绰,只是这一路只顾着花钱,也没见着他有要收入的打算,最后终于入不敷出。在他带我到北境的第二天,我们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
坐在北境群山耸立的山头,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怎么办?”余墨当风喝了口酒,一副豪迈的样子:“长风破浪会有时,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没——事儿。”
看着他墨色的袍子在风里掀起,他迎风饮酒的样子是真有那么几分若仙。当然,前提是你要忽略他那句感天动地的好诗,以及他脸上那副“你奈我何”的欠揍的表情。
结果,再我还没来得及揍他之前,已经有人替我出了手。
这北境临这边界,从前又是战乱年代,这乱世里也是个朝廷无暇顾及、无人看管的地方。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地境,出个小妖怪什么,倒也就正常了。
比方说,现在我们眼前的、同我们隔着数十步远的,便是个显然太久无人看管的、在这山头一带嚣张起来的小妖怪。
“唰”地空气里发出一声清响,我看见他,又转头看了看余墨那个被小妖怪用石子切成两半的酒壶,不由得一瞬间全身的毛不争气地立了起来。
虽然自己从来也是个妖怪,但大抵从前也没怎么出过世事,况且自己已经去鬼门关溜过一圈。有余墨在我大概也死不了,但万一这时隔一月我又溜回去了,那岂不是太丢脸了。
再我思绪还没有理清楚的时候,那头的小妖怪发话了:“喂,那边那个凡人,带着你的狐狸精离开这里,不然下次裂成两半的便不是这个酒壶,而是你的头了。”
狐狸精。我身上立起的毛又不由得耸得更高了。诚然这话说得没错,但听起来,却总觉得有那么些别扭。
而这头呢,我看见余墨还坐在那里,片刻,偏头看了眼手中只剩下一半的酒壶,又看看了地上淋了一地的还散发着妙香的酒,最后侧脸撇了眼小妖怪,一股杀气油然而生。
“是吗?”余墨悠悠地问。
那头的小妖精估计也觉着情况不对了,但好歹话已经放了出来,也只有硬着头皮死撑了一句:“是……是……当然是!”
我看见余墨额发下的神色阴沉,而唇角却勾起一个笑的弧度,看得我不由浑身一颤。
下一秒,他手中那半截酒壶已经劈在了小妖怪的脸上。
我身上的毛已经不能立得再高。
小妖怪楞了几秒,摸摸脸上还插着的半截酒壶,又看看手指莫名的液体,余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半响,小妖怪爆发出一阵惊天地的惨叫声,抱着头跑了。
看着他晃眼间消失在山林里的身影,我那一身早已炸开的毛才终于塌了下来,缓了片刻,正想感叹着,转过头,却看见余墨正低着头看着撒了一地的酒,那神情,简直痛心欲绝。
而山的那一头,小妖怪逃跑时的一溜青烟都还没有消散。
从前有人给我说过一个道理,人凡事都是有底线的,有的人是自尊,有的人是家人,不管这个人脾气如何,总之,无论如何这条底线都是碰不得的。当然今天我懂了,对于余墨来说,你可以打他,可以死皮赖脸地扒着他,但是他的酒,你坚决碰不得!
在那小妖怪逃走之后,这唯一的荒山山头便一下改了荒芜的景色。余墨带我在山林里转悠,才发现这一带山腰里景致竟出奇的好,转了一圈,竟然意外寻着一处竹林。
我从前还在白芷山的时候尚还听说过北境,传闻是国界北端一处荒凉之地,可看着眼前这般景象,林外芳草连片,地里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哪像是什么荒山野岭,且往里处寻去,竹林深处竟还安着处竹楼,楼的那一头,恰好是缓坡隔着处悬崖,就这么眺望过去,群山芳草连绵,景色出奇的好。
站在这花竹摇曳的地方,余墨双手交叉,倒吸了一口气:“这妖怪倒是个会享受的主,瞧这住的地方,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
末了,单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一嗑,然后又转过身拍拍栏杆,迎风而立,一副称霸天地的模样:“好了小九,从今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
我抽了抽嘴角,心里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决定表示叹服,又为之前的小妖怪默默哀了个悼,然后点点头,算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不难,小妖怪大抵是一天闲得慌,生活得有模有样,这屋子里的物品虽不甚齐全,但对于我们两个不远万里像是来逃难的人来说倒也足够了。
余墨在竹楼后的草甸里种了白芷花,那是白芷山才有的,我记得在我遇难的那一天白芷山的草木生灵已经殆尽了,我不知道这花种他是从哪儿得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这北境种这花干嘛。不过我知道如果我问起来,余墨总会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
“哦,白芷花啊,我自家酿酒的一道独门秘方啊。”
酿酒……我又不禁抽了抽嘴角。
接下来的生活里,我原本以为他要带我过的是什么“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的日子,却不曾想到,从他把这山头的小妖怪打了一顿且赶走之后,这妖怪一除,山头方圆数座远山的村庄的乡民便都带着粮食好酒来看他了。那段日子,可真谓之安康。
即便这么些年,也常常有远行的人路过这里,捎上一些糕点什么的搁在山脚的破石阶上,把他供得像个神仙一样。
在我同他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余墨大抵便过上了靠收妖为生的日子,远山的邻里们常送东西来,而余墨便也偶尔离开这竹林,去处理些村子里的小妖精。
他也懂得几分医术,不然也不至于将我调养得如此好,所以偶尔也顺便担当了这一带的大夫的职位。只是这荒山野岭的,药材不全,他便常常拖我去连绵的山头那边的小镇集市上带点东西。毕竟我四条腿的总还是要比两条腿来得迅速。
不过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不然,每天跟着他在这山林里吃白食的,万一哪天山脚的“供给”断了,以余墨的个性,说会把我拿去卖给街头逗狗遛猴的艺人都不为过。
在这山里的日子寂静悠长,有的时候,我也会偶然想起同余墨初见的样子,那时候万物殆尽,唯有他一袭墨色素衣的身影遗世独立。只是,等我回过头来看着现在身边这个满面春光游手好闲的人时,那个记忆里的那个恍然若仙的身影,就好像我此刻徒然捏断的筷子一样,碎了一地。
只是,即便如此,即便他每日那张秀色可餐的脸笑得如此灿烂,即便他每日游手好闲快活得很,即便他常常喝酒然后拖着我笑着说些神魂颠倒的话,可是,有的时候,我依旧会从他眼底看到落寞的影子。
在偶尔我从集市上归来的黄昏,我会看见他一个人坐靠在悬崖边的竹栏杆上,远山夕阳晚霞,橘色映满大半个天际,他手里捏着酒壶喝了一口又一口,眼神望着远处的南方。落日余晖里,那样落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