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之心》袭薇

2、Chapter2 我不会离开你

　　“月月……”苏阳依次推开急诊室里每一道屏风。看到不是苏月，也来不及跟他们道歉，继续横冲直撞。他太害怕，礼貌和修养又有什么用，月月在哪里？
　　医生拦住他：“是苏月的家属吧，到这边来。”
　　旁边的隔间，一个女孩安静地躺着。长发披散开，像是一片蘑菇云。长长的睫毛藏在紧闭的双眼之间，好似一双翅膀，粉润的嘴唇，有些消瘦的下巴，她的睡姿，永远是这样安稳、甜美。
　　“她没什么大碍，对方刹车及时，只是摔倒的时候擦伤了膝盖，加上受惊过度，才昏迷过去，过一阵就会醒过来。”医生解释道。
　　苏阳心疼地望着女孩缠着绷带的腿。想用手去触碰，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去。转身皱着眉头问：“肇事司机呢？”
　　病房外，苏阳一把抓住司机的衣领。这个出租车司机被吓到了，连忙解释说：“不是我要撞的，是她自己跑出来往我车上撞。”
　　“你说什么鬼话！”苏阳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一拳把司机打在地上：“月月她自己找死吗，要往车上撞？”
　　吃痛的司机爬起来：“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苏阳举起拳头还要发作，被赶来的李晶晶一把抓住。
　　“苏阳，冷静。苏阳，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司机像是看疯子一样瞅了一眼苏阳，转过脸对李晶晶说：“这疯子不听解释上来就打人。今天要是我撞得她，我就认打了，但这事不是我的责任。开车开得好好的，那位小姐突然从巷口窜出来，看到我的车连躲都不躲，闭着眼睛往这边走！我还吓傻了，活这么久没见过自己要往车上撞的。幸好我手脚快，及时把车刹住了，然后她就晕了啊！车根本没碰到她！你们不信，等她醒过来自己问。是我好心，把她送到医院来。”
　　“你说月月自己撞车，她疯了吗？”苏阳气急败坏。
　　“那个姑娘就是个疯子，要自杀偏偏找上我了！”
　　“你才是疯子！”苏阳挣脱李晶晶，上去又给了司机一拳。司机也不是吃素的，还手也把苏阳打倒在地，两个人嘴角都渗出血来。医生护士和李晶晶一起拉架，两个人仍旧缠在一起，那架势都想弄死对方似的。
　　李晶晶第一次见到苏阳这副摸样，也为之一惊。今天如果受伤的不是苏月，这个男人断然不会不顾身份与一个出租车司机动手，还是完全不讲理的打架。简直是个笑话。
　　“都住手！”一个清脆却略显得疲惫的声音响起。
　　苏阳的心震动了一下，猛地抬头，是苏月。她醒了。
　　苏月站在病房门口，披散着头发，看不出表情。她看了一眼挂彩的苏阳，一阵心痛又夹着一层甜蜜涌上心头。他为她打架，他是在乎她的。
　　“是我自己想不通，要自杀，他是无辜的。不要打了。”
　　司机听见了苏月的解释，抬头挑衅地看着苏阳。
　　哪知苏阳完全不理会这些，甩开李晶晶的手，上前一把将苏月拦腰抱起来，推开门，放她在床上。所有动作都是温柔的，连两个人交错的目光都是，闪闪烁烁，全是暖意。
　　“你的膝盖受了伤，谁准许你下床的？”他嗔怪道。
　　“你们在外面乒乒乓乓，被吵醒了。”苏月一脸无辜。看到苏阳的脸上挂了彩，想轻轻触碰他的嘴角，却被苏阳躲开了。
　　“疼吗？”苏月看着他的眼睛。
　　苏阳愣住。眼前的女孩在问他疼吗？他的心又像是初恋的少年那样砰砰乱跳。不行，不能靠得她太近。
　　“这点伤不算什么。”苏阳站起来，“你继续睡，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继续睡就好，知道吗？”
　　苏月乖乖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是那种永远会让苏阳迷醉的神情。
　　他停顿了几秒，看着苏月闭上眼。
　　房门外的李晶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出来吧，让你妹妹好好休息。”
　　妹妹，没错，她是他妹妹。李晶晶是在提醒他，让他荡漾的女孩只是他的妹妹，亲妹妹。
　　苏阳埋怨地看着李晶晶，李晶晶故意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接住他的目光。一瞬间，空气中透着一层薄薄的伤感。
　　“那个司机本来要告你，好不容易被我劝走了，给了些钱。”李晶晶替他关上房门。苏阳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掏出一根烟，正要点，被李晶晶夺下。
　　“医院禁止吸烟。”
　　“你怎么会在这？”苏阳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
　　“订婚宴散了，我就接到顾太太的电话。她刚从酒店离开，顾先生喝多闹肚子，两个人在医院看到你慌慌张张跟丢了魂似地乱跑，就打电话问我你出了什么事，我这才赶过来。”
　　苏阳不想再说话。脑袋靠在墙壁，闭上眼睛。他太累。
　　“幸好这医院里的人都不认识你这位大画家，否则闹到媒体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这么不知道顾虑你的身份呢？还有，我们的订婚，你打算怎么办？”李晶晶不禁要责备他，抬眼，却看到苏阳像是睡着了。
　　她伸手去抚摸那个轮廓，鼻尖和额头挂着小颗汗珠。这是为那个女孩而流的。即使是这样，她也觉得没关系，因为心里清楚，他和那个女孩，不会在一起。即使自己是次要的也没关系。至少他和她，是有可能的。而那个女孩，是毫无希望的。
　　她占据着客观优势。以此说服自己不要放弃。
　　闭着眼睛的苏阳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现在他可以放松下来了。朦胧中，一幕一幕记忆漂浮过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他知道这话会被永远埋葬——这是第一次他在心底对自己坦白：
　　他爱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14年前，那个雨夜，看着他的父母突然死去。16岁的少年站在雨水里，彷徨不知所措。没有眼泪，悲伤哽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踉跄着回家，狼狈的模样吓坏了妹妹。
　　她问他：“伞呢？”
　　没有回答。
　　“爸爸妈妈呢？”
　　苏阳突然很悲地看着苏月。幼小的苏月从没看到哥哥这么难过，湿嗒嗒的头发滴了一地的水。她踮起脚，用手拂去哥哥脸上的水珠，他是那么高大，那么强壮。可是这一瞬间，他又是那么脆弱。脆弱到都被雨淋湿了。
　　苏月的小手触摸在苏阳的脸上，那一刻，他终于哭了。压抑了好久的绝望、悲痛、伤痕、寒冷、孤独，一瞬间都发泄出来。他蹲下来，握着她的小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依偎着。没了爸爸妈妈的两个孤儿，此刻相拥在一起，少年泣不成声。懵懂的小女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被着强大的悲痛感染，也跟着哭起来。窗外的滂沱大雨，席卷了整个城市。
　　他们的爸爸是个孤儿，落拓画师。有绘画才能，却时运不济，被人骗去画假画，东窗事发，在牢里呆了两年。出狱后遇到他们的妈妈。由于男方条件太差，还坐过牢，外婆极力反对，但妈妈还是决意和爸爸在一起，背井离乡，从那之后，再没回去过。
　　两个孩子太小，父母的后事基本都是亲朋帮着办的。这场大雨中的车祸，肇事者逃逸，始终没有找到。
　　大人们几经辗转帮他们找到远在邺城的外婆，这个失去女儿又憎恨女婿的老人，看到两个外孙，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小苏月的容貌跟她妈妈一个样。外婆既怜惜她，也有些讨厌她。往事如烟，女儿跟男人私奔的天大丑闻，种种不堪，当看到苏月的时候，又都记起来。而那个大一点的少年，酷似那个让人憎恨的男人。外婆转身，背对着他们冷冷说道：“小的我要，大的我养不起，自谋出路吧！”
　　苏阳狠狠地看着这个老人，他不明白一个母亲知道自己女儿的死亡怎么会一点悲痛的样子都没有。年轻的少年怎么会懂得其中原委。他只是恨这个自称外婆的陌生人，连亲外孙都不想收留的冷血老人。
　　他决定和妹妹分开。苏阳蹲下来，抚顺苏月的头发：“哥哥要走了，你跟外婆生活。”
　　小苏月眨动着大大的眼睛，突然就哭了：“不要不要，我要跟着哥哥。”
　　少年忍住泪水，站起身：“你要上学，要受教育，要好好长大。哥哥走了。”
　　苏月一把抓住少年的手，两只小手用尽力气拉住那只厚实宽大的手掌。
　　“我不要外婆，我只要哥哥，我只要哥哥。哥哥别走，哥哥，哥哥……”苏月大声哭泣，把少年的心都撕碎了。
　　外婆看着这一切，又回忆起当初为了男人抛弃母亲的混账女儿。眼前一模一样地在重演，她感觉自己再一次被遗弃。恨意堵在胸口，于是冷冷的说：“都走吧，我一个都不要，喜欢去哪就去哪，我看你们怎么活！”
　　少年瞪着这位狠毒的外婆，扭头就冲了出去。
　　苏月踉踉跄跄追着哥哥跑，少年步子太快，苏月跟不上，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少年听到身后妹妹的哭声，她不停喊着哥哥哥哥，不停的哭泣，声音好像将要失去生命似的那般哀恸。
　　少年停住脚步，他无法不理会妹妹的哭求。
　　跌在地上的苏月看到一只大手向自己伸来，哥哥回来了。那只大手把她扶起来。她发誓要牵住这只手，再也不放开了。
　　“哥哥，爸爸妈妈离开我们了，外婆也离开我们了。”苏月低着头，声音幽幽的。
　　苏阳感到一阵心疼，他握紧了那只小手，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
　　他是这么承诺她的。
　　那天，他和比他小10岁的妹妹站在夕阳下，被温暖的余晖映照成两片单薄的剪影。
　　那天，他决定拉着她，一起面对这个苍凉的世间。

　　但生活是艰难的，他以前从不懂得的艰难。
　　刚开始，苏阳一边上学一边在外打工，每天凌晨骑着单车挨家挨户送报纸，回到家给妹妹做饭，然后出门上学，下午5点半准时去饭店上班，端盘子刷盘子的活他一个人做。直到晚上12点，才拖着极度疲劳的身体回家。苏月通常躺在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她每天都坚持等哥哥下班回家，可是没有一次等到。
　　即使苏阳早出晚归，忙到体力透支，收入还是微薄的。苏月也要上小学了，他只好决定退学。
　　在学校，老师们十分喜欢这个优秀的学生。并且，他画了一手好画，作品经常获奖，全市的全国的乃至国外的友谊赛展览上，都有苏阳的画作。这个干净隐忍的少年，早就是全校的明星。
　　父母去世后，学校要组织一次捐款，被苏阳拒绝。他不喜欢被人施舍的感觉，想要独自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养活妹妹。于是，他向学校提出退学。
　　那天的教务处里，老师们轮流给苏阳做思想工作。
　　李宏瑞当时是大学美术系的副教授，他的老朋友正是这所高中教务处的主任。偶然得知，便来看看这位十几年没见面的故人。正巧碰上来申请退学的苏阳。
　　这个少年的画，他早有耳闻，教务处里就挂着一幅他的作品。一个少年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暗色的大海边，远方是一轮皓月。这幅画无论是构图还是用色都堪称完美，李宏瑞一进办公室就被这幅画吸引，正想问问是出自谁的手笔，苏阳就出现了。
　　少年意志坚定，无论大家怎么劝阻，执意要退学。李宏瑞建议他，有一个不用退学也能养活家人的办法。
　　苏阳抬起头，用眼神询问他。
　　李宏瑞叫他继续上学，并借给了他一笔钱，作为生活费。但要求他必须在业余时间作画，优秀作品拿去参赛，其他作品就当成装饰画买卖，得到的报酬偿还李宏瑞借出的钱。苏阳考虑片刻，答应了。
　　大概命运从那一刻起开始改变。苏阳本就有天才般的悟性，又得遇李宏瑞的指点，画作立刻走红，各种奖项来之不断，出版社闻讯也找他出版画册。少年成名，天才画家苏阳的名字，一时间走红各大媒体。
　　短短两年的时间，苏阳就从一个失去父母没有生活来源的孤儿变成一个备受瞩目的少年画家。蜕变如此神奇，不能不归功于李宏瑞的帮助。苏阳是十分感激他的。
　　之后他便考入了李宏瑞所在的美院，成为他正式的学生。实际上，此时苏阳的才华和名气，李宏瑞建议他出国深造，但苏阳坚持只做他的学生。真正的原因，只有苏阳自己知道，他不能出国，不能扔下妹妹。
　　他答应过的，不会离开她。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这句话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