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文明》老疙瘩

21、永生 亡民组

　　亡民组织的行动，比预期的快。
　　他们接到067的报告之后，决定立即实施所谓的“永生计划”，突袭极乐岛，067荣任行动总指挥。见面后的第五天，067便带着梅韵出发了。
　　一行十余人，以急行军的速度，接连赶了三天三夜，来到了海边。
　　海滩上礁石林立，犬牙交错，乌黑的海面波涛滚滚，推出一道道灰色的浪花卷向岸边，岸上空寂寂鬼影俱无。
　　067看了一眼表，说：“提前了五小时，很好！休息吧！”
　　梅韵早就累垮了，067的话音刚落，他便躺在礁石缝里睡着了，似乎刚刚入梦，便又被推醒了。睁眼一看，吃了一惊，已经是黄昏时分，只见岸边排列着百余艘橡皮舟，千余名全身披挂的人，跳上小舟，向大海驶去。每个人的背上，都背负着一个大背囊，看上去相当沉重。”
　　小舟一艘艘驶离海岸，几乎听不到马达声。
　　梅韵与067同乘一舟，在漆黑的夜幕下行驶了一夜，天边露出微微的亮光，舟群驶入一片礁石丛中，停住了。数百条黑影窜入海中踪影俱无，其他人则躺在舟中进入了梦乡。一切都显得快速准确，有条不紊。
　　梅韵在途中睡了几小时，此时仍然感到很疲倦。他强打精神问道：“这么大的行动，你不怕暴露？”
　　067看了一眼天空，说：“不久前，康科人和克隆人，又在太空较量了一番，摧毁了对方很多的侦察卫星，极乐岛上空仅有的一颗同步卫星，也被打掉了。所以，在另一颗异步卫星过境之前，他们基本上是瞎子。极乐岛上的防务，全赖岛上的电子装备。”
　　067告诉梅韵，岛上的电子防卫网非常严密，船只无法靠近，突击队员将由一条战前就废弃了的海底供水管道潜入岛内。亡民组织掌握着这条废管道的有关资料，而康科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梅韵说：“看得出，你们是蓄谋已久了。”
　　067说：“计划早就定了，并且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是什么时候实施，始终下不了决心，你若不来，天知道还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好啦，我累了，吃点东西，休息吧。”
　　礁石群距离极乐岛20多公里，突击队员们傍晚前后才能潜入岛内，后续部队要在礁石丛中潜伏一整天。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067手中握着一部对讲机似的玩意儿，正在闭目假寐。梅韵不敢惊动他，晚上还有大行动，得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天堂星的天黑得很快，只过了半小时，便伸手不见五指了。没有亮光，没有声音，人们安静地坐在小舟中，等待着冲锋陷阵 。
　　突然，067掌中响起了“嘀嘀”的声音，他打开手电筒，绕了三个圈，这是命令出发的信号。
　　小舟纷纷驶出礁石，在黑暗中破浪疾驰，冲向目的地。
　　二小时后，舟群冲上海滩，突击队员们跃下小舟，扑向一座巨大的拱形黑影。
　　“这是什么东西？”梅韵指着黑影问道。
　　“极乐岛！”067颇不耐烦，跳下小舟，随着突击队向前冲。
　　“极乐岛怎么是拱形的？”梅韵心中纳闷，跟着人群往前猛跑。
　　没有枪声，没有呐喊，也没有冲锋陷阵的号角，突击队犹如突然袭至的狂涛，一涌而至。
　　黑影下方，忽然打开了一道门，狂涛汹涌而入，勇往直前。
　　梅韵跟着067走进门内，吓了一跳，巨大的黑影原来是透明金属壳，将整座海岛罩在壳内，人造太阳亮如白昼。举目四顾，但见山峦起伏，林木茂密，小溪流水，鱼跃清波，甚至还有鸟啼虫鸣之声，天堂般的世界，相形之下，一步之外，不啻地狱。
　　此外，梅韵还发现了几头苍蝇。它们像一阵清风，拂去了他心中的愧疚和自责。拉吉多身为安全部长，不可能不知道苍蝇并没有完全灭绝。
　　一名队员跑上前来，报告说：“报告总指挥，一号目标已经完全控制，二号目标正在肃清残敌。”
　　067说：“很好！通知各队，务必在天亮之前控制全岛！”
　　“是！”队员飞也似走了。
　　067摘下面具，对梅韵说：“这里的空气可以自由呼吸，你还戴着头盔干什么？”
　　梅韵摘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跟着067来到一幢别墅式的建筑物内。
　　067踌躇满志，大刀金马地坐在一把非常考究的安乐椅上，说：“自古以来，极乐岛便是达官显贵们休闲娱乐的安乐窝，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梅韵看了看满屋的华丽陈设，问道：“你打算在此常住吗？”
　　067微微一笑，说：“要住一段时间，但不会很久。”
　　“他们的宇航基地在什么地方？”梅韵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067道：“在二号目标区，你放心，天亮之后，我们就会控制全岛。”
　　“康科人会善罢干休吗？”
　　“当然不会。”067志得意满。“但他们不敢贸然攻击，天堂星一半的饮水，由这里供给，水源一断，整个康科帝国就会陷入全面崩溃的危险境地，。他们一定会前来和我们谈判，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只要拖上五六十天，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什么目的”梅韵试探地问。他曾多次试图了解“永生计划”的内容，067口风甚紧，一个字也不肯泄漏。
　　此刻，067依然如故，板着脸说：“别太好奇，老弟，你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千万不要多嘴多舌乱打听，更不要试图阻止什么，不然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驱逐出境。”
　　梅韵悻悻地说：“那我就只好缝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067说：“这样最好。”
　　“我可不可以请教宇航基地的情况？”
　　“这倒可以。”067取出一张发黄的旧地图，铺在了桌上。
　　极乐岛像个大葫芦，面积约110平方公里，蜂腰部以上，仅有廿余平方公里，是历代达官显贵们休闲度假之地。蜂腰部以下，是康科人秘密建造的宇航基地和飞船制造厂，以及配套设施区。整座岛屿都封闭在金属壳内，与外界完全隔绝。邻近的一座小岛上，有一座核电站，为极乐岛提供强大的动力。
　　067介绍说，岛上不仅有多处纯净的淡水泉眼和小河，周围的海底，还有十多眼温泉。它们至今水势不减，日夜不停地为天堂星居民提供着纯净的饮水。
　　他告诉梅韵，这次突袭之所以如此顺利，是因为在宇航基地和飞船制造厂，有数百名夹地人工程技术人员，他们都是强有力的内应。所有的夹地人，无伦亡民顺民，都是坚强的抵抗战士。
　　梅韵久闻极乐岛的大名，今日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身临其境，百感交集。
　　天色未明，067接到报告，残敌已经肃清，运输装备的船队已经进港。
　　067倦容尽褪，满面春风，对梅韵说：“我要去工作了，你可以休息了。注意，也许还有漏网之鱼，为了你的安全，请勿到处乱跑。再见！”
　　事实上，梅韵被软禁了。
　　他可以在蜂腰部以上的地区任意活动，但不得逾越蜂腰部一步。大队人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少数警卫看守俘虏，也顺便看守他。亡民们俘获了不少康科帝国的官员和皇子皇孙，都被禁锢在不远处的几幢别墅里。
　　生活待遇空前地好，一日三餐有菜有肉，有纯谷物主食，不受任何限制，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温泉里泡澡沐浴。日子过得很惬意很舒服，但他却心神不定，心急如焚。
　　067一去便杳如黄鹤，没有人告诉他他在那里，也不知道谈判进展如何，想打个电话问问，但他不知道这只老鼠身在何方。卫兵们对他客客气气，但却个个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告诉他。他感觉到，亡民组织一反常规，公然采取这种大规模的行动，不仅仅是帮助他，一定正在岛上进行着某种可怕的阴谋，这个阴谋，就是所谓的“永生计划”。

　　邦德生了个男孩。
　　孩子出生在月圆之夜，故名“圆圆”。因为他是天堂星智慧生命与地球人类结合的结晶，是天地交合的产物，是以又名“天地”。
　　吴良斐欢天喜地心花怒放，千方百计地为邦德补充营养。营养越充分，儿子就能得到更多的乳汁。
　　小圆圆非常聪明非常健壮，刚过半岁，便开始“呀呀”学语，刚满十个月，便开始学步。他像一盏灯，照亮了每个人的心，为这座山腹中的基地，带来了无限欢乐。
　　夏娃和吴良斐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那两个小康科人，始终没有找到。吴良斐感到很懊悔，他感到，自己放走了二个小康科人，的确是个极大的错误，所以，当夏娃决定放弃搜查之后，他便悄悄地接替了搜查。孩子出世之后，他要照顾产妇和孩子，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
　　夏娃完成了一批实验，宣布休息几日。吴良斐决定，重新开始搜查。冤冤相报何时了，康科人的报复心极强，他担心，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会找上门来。
　　他驾着“小蜜蜂”在二公里外着陆，拎着步枪，在茅草中悄悄掩进。在地球上生活了年余，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环境，也对那些庞然大物有了初步的了解。它们大多是食草动物，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在灌木丛中行走，最大的威胁是那些狰狞可怖的爬行动物。这些家伙大多身怀剧毒，而且对偷袭情有独钟，常常会冷不防窜出来咬人一口。
　　他端着步枪，顺着车辙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悬崖在望，他闪在一棵大树后，举起望远镜一看，心跳陡然加快。
　　他每次撤离时，都会在基地内外留下一些记号。而此刻，原本关闭之后又用铁链缠绕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扇。如果是野兽撞开的，二扇门都会被撞开，只开了一扇，说明是被人打开的。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了稳激动的心情，掩起行迹，以最快的速度接近了大门。
　　荒废年余，基地内杂草齐腰，看不到一个人影。但他发现，第二排木屋前的茅草在动。
　　他思忖片刻，背起步枪，闪电般冲大门，迅速关闭了栅栏门，用铁链连绕了几圈，然后拔出手枪，扑向第二排木屋。
　　二个小康科人突然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看到迎面扑来的他，后面的一个立即收住脚步，扭头往回跑，而前面的一个，却毫不迟疑地纵身向他撞来。
　　这种情景，他在200年前就见识过了，这是一种为掩护同伴而采取的自杀式攻击。
　　他向旁边一闪，毫不犹豫地连开数枪，小康科人“扑通”坠地，另一个已经窜入草丛若隐若现。他不遑旁顾，一边拔足追赶，一边连开数枪。小康科人向前一栽，又爬将起来，扑到铁丝网前，拼命钻了出去。
　　吴良斐追到铁丝网前，小康科人已经钻入草丛逃之夭夭。铁丝网上，有挂落的皮肉和血迹。他绕出大门，搜了大半天，无功而返。
　　院内的小康科人气息尚存，他认出了吴良斐，居然口吐人言，说：“你为什么出尔反尔，又来杀我们？”
　　吴良斐满怀歉疚，说：“我很抱歉，因为我是地球人，我不希望看到天堂星种族仇杀的悲剧在地球上重演。”
　　说罢，他抬起手枪，在小康科人的眉心补了一枪，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杀人。
　　夏娃看到小康科人的头尸体，并没有表示特别的喜悦，她对吴良斐说：“我很欣赏你的努力，不过，除非你把两具尸体都给我带来，不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吴良斐说：“他已经付了重伤，就算他能活下去，你不会认为他一个人也能繁殖后代吧？”
　　夏娃说：“你说对了，这就是我不能原谅你的原因。”
　　“这……怎么可能？”吴良斐目瞪口呆。
　　夏娃说：“邦德，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
　　邦德说：“你呀，来天堂星这么多年，连这也不懂，难怪老挨人骂。”
　　夏娃听她话中有话，瞪了她一眼，但却没有作声。
　　吴良斐说：“到底是咋回事，快告诉我。”
　　邦德说：“康科人能在一定环境下，转为孤雌繁殖。假设逃走的这一个，是个雄性，而且大难不死活了下来，成年之后，他会由雄性变为雌性，生出大量的卵。这些卵，个个都能孵化出后代，这也是我们没能在天堂星消灭他们的原因之一。”
　　“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吴良斐吃惊不小。他听说过某些动物具有孤雌繁殖的能力，没想到天堂星的智慧生命，也有这种能耐。
　　邦德说：“孤陋寡闻，哼！从明天起，我和夏娃要去寻找新的物种，你留在家里看孩子……”

　　转眼又过了半年，小圆圆已过周岁，他将二位女士都叫“妈妈”，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爸爸。他喜欢跟着老爹，乘坐“小蜜蜂”满世界乱飞，喜欢在数万公里的高空，俯瞰地球母亲美丽的身姿。他像一块牛皮糖，只要二位妈妈一回来，便缠着老爹，要去天上飞。夏娃不喜欢他的老爹，却将他视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常常半夜三更爬起来，偷偷将他抱走。
　　这天，二位女士都在实验室忙碌，吴良斐带着儿子来到了菜地。
　　菜地拓展了面积，还搭了一间小小的搭窝棚，一家四口全年的蔬菜，都由这里供应。夏娃不再阻挠，偶尔，还会跑来帮着他栽瓜种豆。
　　小圆圆活蹦乱跳，老爹却将他用皮绳拴在了自己的腰间，一步也不许远离。
　　山上树木稀疏 ，巨石林立，很少有怪兽光临，但却常有怪鸟过境。他担心一不留神，儿子被怪鸟叼了去，便用山藤在菜地上空拉了一张大网。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放心，索性将儿子拴在了自己的腰间。
　　除了上天，小圆圆最喜欢跟着老爹来菜地刨坑点豆，品尝那些甜美的果实。
　　吴良斐种了一小块西瓜，儿子来到瓜田，踩住一个小西瓜直叫“爸爸”，说什么也不挪窝了。
　　老爹拍着旁边的大西瓜“哈哈”笑，说：“傻小子，它还没熟，这个大的差不多了。来！咱爷儿俩先尝为快！”
　　他摘下西瓜，拔出匕首，将西瓜一切两半。儿子没吃过西瓜，但他似乎懂得那又红又沙的瓜瓤一定非常可口，没等老爹动第二刀，便伸出小手，抓起一把塞进了嘴里。
　　吴良斐开怀大笑，说：“好！儿子，文明世界的人，动辄讲文明讲礼貌，咱爷儿俩是原始人，不管那一套！来！就用手抓！哈哈哈……”
　　父子俩身着兽皮马甲、兽皮短裤，长发披肩，的确像极了原始人。
　　吃过西瓜，儿子像只小□□，趴在老爹的胸口酣然入睡。他倚着山石，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屁股，闭目假寐。朦胧中，忽然看到那个小康科人，满身是血，带着一大群康科人杀了过来。他打个寒噤，睁开了眼睛。
　　他并不憎恶康科人，也对他们毫无成见，天堂星上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但是现在，这两个互相仇杀的对手，都来到了地球，都企图在地球上留下自己的种子，妄图主宰地球的未来。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属于虚拟世界的说法，地球人类与夹地人完全相似，这使他在感情上愿意将他们视为同类。何况，儿子的母亲便是夹地人，他们对自己和儿子没有任何威胁，而那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小康科人，却是一个极大的隐患。此人不除，若干年后，地球上真的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大群康科人來。
　　“为了儿子，”他想。“一定要尽快找到这家伙……”
　　腹部一阵温热，儿子吃饱了西瓜，一泡接一泡地尿，全尿在老爹的肚皮上了。
　　能被儿子的尿泡，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他的心头阴云尽散，拍着儿子的屁股“哈哈”笑，说“小兔崽子，你把老子当尿布使呀？”
　　话音方落，腕上的表蓦然发出了振动信号。他一直在期盼着奇迹发生，来到地球以后，一直将表戴在腕上。此刻，它沉默了数年之后，终于有了动静。
　　他的心猛然一抖，伸出颤抖的手，按下了接听键。讲话的不是梅韵，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吴先生，你的同伴梅先生危在旦夕，快去救他！”
　　“你是谁？”他抱着儿子一跃而起。
　　“别问我是谁，快去救他，否则，你将抱憾终生。”
　　“他在那里？”
　　“打开幸运号的通讯系统，你就能听到他的声音，确定他的方位，快去！”
　　他夹着儿子，发疯一般冲进山腹，冲进电梯，冲进“幸运号”驾驶舱，打开了通讯系统，梅韵的声音立刻撞进了他的耳朵，撞击着他的心。
　　“SOS，SOS，梅韵请求紧急救援，梅韵请求紧急救援，天啊！该死的神秘人，你可坑死我了，救命啊……”
　　呼救声充满了绝望，充满了恐惧和惊慌。吴良斐了解梅韵，如果不是身陷绝境，他绝对不会如此惊慌失措。分手多年，他第一次听到指令长的声音，顿时热血沸腾，全身的血液骤然用到了头部，脑袋“嗡嗡”直响，眼前金星迸射，全身都在发抖。
　　儿子早就醒了，拍着他的脸直喊“爸爸”。他头脑一清，转身便走。邦德和夏娃闻声而至，就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望着他。
　　梅韵的呼救声还在继续，她们听不懂他的话，但却从他的声音中，从吴良斐的神色中判断，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吴良斐亲了亲儿子，将他交给了邦德，说：“指令长身陷绝境，急需救援，我要走了，如果我做错过什么，还请二位原谅。”
　　邦德问道：“你还回来吗？”
　　“我一定回来！”
　　夏娃说：“如果你还回来，我就原谅你的过失。”
　　“谢谢！我保证！还有，指令长如此惊恐，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很可能就是大灾变的前奏，请打开基地的通讯系统，我会把我看到的一切，随时传输给你们。现在，请二位马上离开飞船，快！”
　　邦德和夏娃走了，儿子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吴良斐抹了一把眼泪，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

　　转眼过了50多天。
　　这天下午，梅韵再也按奈不住了，决定硬闯警戒线，去找067。
　　说走便走，刚走到蜂腰部附近，一辆小车迎面驶来，在他面前停住了。司机探出头来，说：“阿梅先生，总指挥请你前去一晤 。”
　　梅韵喜出望外，钻进了小车。
　　疾驰了半个多小时，小车在一幢大型建筑前停住了，司机将梅韵带进了一间小屋。
　　067面带笑容，从桌后站了起来，将一杯水放在了梅韵面前，说：“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请坐！“
　　梅韵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单刀直入，问道：“请告诉我，这些天，你们在干什么？”
　　067取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梅韵的面前，说：“回答问题前，我先履行我的承诺，同时宣布，我们之间的协议，已经圆满完成，从此撤销。”
　　“这是什么东西？”梅韵指着铁盒问道。
　　067说：“我们曾经约定，用你的菜叶，换取一份囊括天堂星文明史的资料和一套杀毒软件，我现在履行我的承诺，把它们交给你。此外，我们缴获了二艘飞船，由于你非常好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使我们有幸尝到了烤鱼烤肉，山芋野果等多种美味，我们打算送给你一艘飞船。但很遗憾，我没找到飞船专用的高密态物质燃料，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它们的导航芯片摘下来送给你，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梅韵称谢收起了铁盒，说：“尽管我的飞船已经丢了，但我对你的热心帮助仍然十分感谢。那二艘飞船，请炸掉它们，千万别让康科人抢了去。”
　　067说：“没关系，到了明天，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它永远飞不到你的家乡去。”
　　“非常感谢！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些天，你们在干什么？”
　　067语态平和，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在制造大灾变……”
　　“什么？”梅韵怵然而起。“我不信，世界上，没有哪种人为的力量，可以强迫一个天体离开轨道。你们用么？反物质？你们有吗？”
　　“我们没有……”
　　“那你们用什么？”
　　067端起一杯水，走到梅韵面前，说：“请问，水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氢和氧……”
　　梅韵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骇然惊呼：“你……你们疯了！简直是一群疯子！狂人！”
　　067毫不介意，仍然以平和的语气说：“战败之后，我们知道自己回天乏术，无论那一方主宰了天堂星，夹地人都会随之灭绝，所以，我们一直在寻找一种玉石俱焚的方法。后来，是你启发我们，用水去摧毁这个星球……”
　　“胡说八道！我从来都没给你这样的启发。”
　　“在监狱里，你对我说，要摧毁天堂星，只有将全球的泥土岩石变成炸药，或者把全球的水变成液态氢……”
　　梅韵想起来了，他真的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哑口无言。
　　“你的话提醒了我们。”067说。“我们没办法把泥土岩石变成炸药，但要分解海水，非常容易。不过，这需要大量的催化剂，极乐岛上有我们需要的设备和强大的动力。我们原准备生产更多的催化剂，不过，谈判已经破裂，康科人准备在近日收复极乐岛。还有，我们不知道你们能否战胜康科人。康科人和克隆人，都是天堂星的一部分，我们在劫难逃，他们也没有理由在别的星球继续生存。因此，我们决定接受你的请求，立即实施永生计划……”
　　梅韵吼道：“我只请求帮助我们阻止康科人的进攻，没有请求你们摧毁天堂星！”
　　067说：“我们忍辱负重一百多年，不会为了你们就亮出自己全部的家底。”
　　梅韵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劝劝这个疯子，说：“你的几千万同胞，都是无辜的，几千万呐，你真的忍心把他们全部打入地狱吗？好死不如赖活着，前进一步就是地狱，请你发发慈悲，停下你那血腥的车轮……”
　　“停不下来了。”067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这里，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整个行动程序已经锁定，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它像一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的机器，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我们曾经创造了历史，历史也将在我们手中毁灭。这也是历史，历史不可改变，你应该明白这个。”
　　梅韵默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天堂星毁灭了，成为了地狱之神布鲁图，这是历史，企图改变历史的人也是疯子。他不是疯子，所以，只好闭嘴。
　　067回身落座，喝了几口水，又道：“康科人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克隆人打败，所以，他们倾其所有，仿制了你的飞船，企图闯进你们的世界占山为王，这事做得非常隐秘，不仅我们没有发现，连克隆人也没有察觉。”
　　梅韵说：“我衷心地希望你们的计划失败，希望你的催化剂不够用……”
　　067神色平静，毫不介意，说：“在大洋深处，有一个海底盆地，它的四周全是高达近10万米的悬崖峭壁。这个盆地，就是我们的大推力火箭发动机。我们不需要太多的催化剂，水在高温下，会自动分解为氢和氧。大火箭点火之后，全球的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向盆地，进入盆地的瞬间，会被高温分解为氢和氧，为火箭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你说，这个火箭的推力够不够？能不能把天堂星送进地狱去？”
　　“疯子！一群疯子……”梅韵喃喃自语。
　　067“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壮，还有一丝丝悲哀。
　　历史不可改变，梅韵心知无力阻止，不禁心灰意冷，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
　　“什么？”梅韵如遭雷击，惊跳而起。“告诉我具体时间！”
　　067慢慢腾腾，答非所问地说：“克隆人生于天堂星，天堂星行将寿终正寝，他们也没有理由继续生存下去。”
　　“你要把克隆人也带走？”梅韵的额角冒出了冷汗。
　　“不错，凡是天堂星生命，都在此劫之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据我所知，你们没有能力前往火星。”
　　“我们不必直接前往希望之星，今天午夜零时零分，希望之星将会运行到与天堂星平行的轨道上，大火箭喷出的烈焰，将会穿越太空，抹掉天堂星生命留下的一切痕迹……”
　　“今天午夜！”梅韵手足发冷全身发抖。“还有多少时间？快告诉我！”
　　067看了一眼表，说：“还有6小时54分……”
　　“天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你……你想连我也一起毁灭？”
　　“你的朋友可以带走你……”
　　“放屁！”梅韵惊怒之中，口不择言，破口大骂。“我跟本不知道他在哪里。给我一艘飞船！”
　　“我刚才告诉过你，飞船有，但没有燃料……”
　　梅韵满头大汗，叫苦连天，团团乱转。大灾变迫在眉睫，而他却被困岛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067怜悯地望着他，说：“别着急，我送你一艘水翼艇，去陆地上寻找你的朋友，也许还来得及……”
　　神秘人曾对他说，必要时，他会为他提供帮助，这是唯一的希望。他如梦初醒，发疯一般冲出大楼，窜进小车，全速赶回住处，穿上防护服，又全速赶到港口，登上水翼艇，冲向大海。由067处到离岛，用去了宝贵的33分钟，他还有6小时21分。
　　夜幕已经降临，海面上一片漆黑。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打开大灯全速飞驰，
　　他冲出港口之后，便不断地发出求救信号：“SOS、SOS，梅韵请求紧急救援、梅韵请求紧急救援……”
　　到岸了，他弃舟登岸，一边漫无目的地飞奔，一边继续求救。
　　时间一分一分地飞逝，神秘人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发黑，金星乱舞，忽然打个趔趄，一头栽倒，口中喃喃地呼唤：“梅韵请求紧急救援、梅韵请求紧急救援，救命啊……”
　　氧气瓶里的氧气，即将耗尽，呼吸器也被尘埃堵塞，呼吸越来越困难。没有人告诉他，要随时清理自己的呼吸器。
　　他全身无力，意识模糊，昏昏欲睡。临别时，067将自己的表送给了他，他似乎听到了秒针的跳动声，它像死神的丧钟，敲击着他的耳膜，震撼着他的灵魂。
　　再过40多分钟，他将随着一道闪光，与天堂星文明同时灰飞烟灭，消于无形。
　　恍惚中，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响声越来越近，大地在身下震颤不已。
　　他吃力地抬起头，只见一团团蘑菇状火焰从大地上迸裂升腾。他心里明白，这不是雷声，而是爆炸声。爆炸点忽东忽西，方佛在追逐什么目标。
　　他的神志微微一清，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蘑菇状的火焰，走向死亡。
　　窒息而死，非常痛苦。他曾在太空中遇到过漂浮的死难者，那些尸体，个个脸色乌青，眼睛鼓得像铜铃，眼珠子都蹦出来了。一秒钟的耽搁，都会为死者带来巨大的痛苦。如果能被□□直接击中，他将在一瞬间一了百了，摆脱痛苦。
　　爆炸还在继续，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不停地轰鸣。他一步一步，不停地走向火光，期盼着在烈焰中涅槃。
　　氧气表的指针终于指到了“0”，他的肺似乎要炸开一般，心跳越来越快，全身的血液涌到了头部，太阳穴“蹦蹦”直跳。他张大嘴，拼命地想吸入一口空气。他想摘掉头盔，双手却没有一丝力气。眼前黑雾狂涌，火光和一切境物，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停住脚步，摇摇欲坠。
　　忽然，他感到，黑雾中伸出一只铁爪，将他拦腰卡住。他感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躯体，在虚空中漂浮、漂浮。
　　眼前忽然出现了亮光，接着，头盔也被摘走了，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至。他急吸了几口气，神志为之一清，游目四顾，暗自惊讶不已。他发现，自己仿佛在“小蜜蜂”的驾驶舱里，一只机械手，将他的头盔放在一边，缩回了原位。
　　正在纳闷，忽闻有人喊到：“指令长，你已经回到了幸运号，请马上到驾驶舱来！”
　　“幸运号”和“小蜜蜂”，都丢失在不同的时空里，何以会出现在这里？灵魂也会做梦？
　　“指令长，这是真的，不是梦，快上来！”
　　他听出来了，好像是吴良斐的声音。昔日种种，蓦然涌上心头，也想起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一跃而起，抬腕看了一眼表，还有29分41秒，时间还很充足。
　　他冲着麦克风喊道：“大灾变马上就要发生，请立即逃逸！立即逃逸！快！”
　　消息传出去了，他心里轻松了许多，但却仍然感到浑身无力，直冒虚汗。休息了几秒钟，他脱去防护服，奔向驾驶舱。
　　“指令长，别来无恙？”吴良斐笑吟吟地迎住了阔别数载的同伴。
　　二人的打扮相差无几，都是长发披肩，长须遮面。吴良斐身上，多了一件兽皮马甲，梅韵身上，则只有一条兽皮裙，连鞋都没有，一身原始野人的打扮。
　　“别废话，赶快逃命！”
　　梅韵一点也不理会同伴的问候，他坐倒在副驾驶椅上，一边喘息，一边紧张地注视着控制台上的钟表。
　　吴良斐报告说：“我们正在以01倍光速，飞向火星。
　　“你疯了！”梅韵一听，不禁须发俱张，喊道：“全速远离这两个星球，快！”
　　“还有多少时间？”吴良斐骤然紧张起来。
　　“还有27分03秒……”
　　“指令长，请给我几分钟时间，我要去火星和阿四道别……”
　　“不行！立即改变航向，快！”
　　吴良斐不肯从命，沉下脸说：“那就请你杀了我，或者逼迫我杀了你……”
　　“混蛋！又来这一套，阿四是谁？”
　　“一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克隆女人。”
　　梅韵深深地看了一眼同伴，犹豫刹那，颔首说：“也罢！我给你3分钟……”
　　“阿飞呼叫阿四，阿飞呼叫阿四……”
　　“幸运号”进入火星微重力轨道，吴良斐开始直接呼叫阿四。
　　“阿飞呼叫阿四，阿飞呼叫阿四，阿四啊，你在吗？请赶快回答……”
　　一分钟过去了，呼叫声逾来愈焦灼，愈来愈急促，吴良斐满头大汗眼泪汪汪，固执地呼叫着亲人。
　　“阿四啊，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长须滚滚滴落。
　　“阿飞……”
　　蓦然，耳机里传来阿四的声音，很微弱，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
　　“阿四！”他喜极而悲，哽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好吗？”
　　“我很好，阿飞，你的短信我都收到了，为了我的健康，最高统帅部没有阻止我接听你的信息。阿飞，谢谢你。”
　　梅韵心焦如焚，催促道：“老吴，还有半分钟，赶快告诉她实情！”
　　“阿飞，你和谁能在一起？是指令长吗？”
　　“是，他刚刚逃出天堂星，带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你说吧，我早有准备，能承受得住。”
　　“大灾变，20分钟后……”
　　阿四轻轻地“啊”了一声，说：“警报响了，统帅部启动了突发事件紧急预案，整个帝国，正在进入全面戒备状态……”
　　“没有用，阿四。”吴良斐痛哭流涕。“我不得不告诉你，阿四，未来的火星，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的死星……”
　　梅韵接言道：“火星上的一切，将和天堂星一起毁灭……”
　　阿四久久不语。
　　“时间已到！”梅韵大声提醒，但却没有催促。
　　阿四开口了，她说：“没关系，阿飞，我们克隆人，都是那种鱼，生我养我的河干涸了，母亲要走了，我们愿意陪着母亲一起走向涅槃。”
　　“阿四啊，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可是，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谁都无法改变。接受吧，阿飞，好好活下去，我的心会永远伴随着你……”
　　生离死别，吴良斐愈来愈激动，竟然要求梅韵再给他几分钟，他要去火星救阿四。
　　“不行！”梅韵断然拒绝，下达了逃逸指令。
　　吴良斐激动若狂，冲动地下达了着陆指令。计算机没有执行他的指令。指令长一回来，它便会自动选择指令长的指令。
　　“阿四，我是指令长梅韵，很抱歉，我们没有时间救你，我再给你们20秒钟，二位有话快说！”
　　“阿飞，别难过，你救不了我，即便能救，我也不会丢下我的同胞跟你走。我们爱过了，并且还在深深地爱着，这就足够了。去吧！我的爱人，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永别了，我的爱人……”
　　时间已到，“幸运号”立即加速远逸。
　　阿四的声音越来越弱，若断若续，细若游丝。
　　“阿四啊……”
　　吴良斐放声大哭，痛不欲生。梅韵不知就里，想安慰也无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