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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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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莞砉
我向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自认不是寡情之人,也会渴望有人能燃烧起我的热情,可终
遇不见,不由埋怨自己的过于清醒。当然,大多数时间是嫌麻烦,喜欢一个人呆着,也不是什
么顾影自怜,只是一个人呆着,很单纯。
将头发往后揽了揽,可黑色的发丝并不听话,又向前落了下来,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顺从”,虽然质地不硬,却总喜欢往前冲,大概是发根有问题,而且头发又多,料理起来还真是麻烦。
“爷,您醒啦?”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您总算是醒了,这可都日上三杆了。”转过头,就见一个身着粉纱白衫的妙龄女子站在面前,是我的贴身侍婢莲倾。笑了笑,“昨个夜里就寝迟了。”由着莲倾扶起自己更衣,洗漱,用过了餐,便往宫里去了。
今儿个皇上携了妃子们赏花,命人着我相陪。我也乐意参加这种活动,有繁华似锦,有美
人如云,何其美事,怎不乐哉?正是“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这边走,那边走,莫厌
金樽酒。”
到时,列位王爷、亲贵大臣、嫔妃都在位了,这才知是真的迟了。
“宜仁侯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寇崎,你还记得要来赴宴吗?我还道你已死在哪儿了呢!”皇帝挑着眉戏谑道。
“皇兄取笑了。臣弟就算真的急着要死,也一定会先禀了皇兄再死的。请皇兄不必担心。”欠身回答。
皇帝也并不责怪我的无礼,挥手让我入了席。
一时羽宫锦瑟,彩云霓裳,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不在话下。
“四皇叔。”一声清亮却不失沉厚的男音自身后响起。
转过身。只见一个翩然美男子微度着步自一片花林中走来:
宝珠金冠,华服披身。面若冠玉,睛若点漆,鼻挺翼薄,唇红齿白。双眸如朗星,时而泛起暖波,荡起一池春水,形状是弯弯的,总是带着笑。即使这张脸没什么表情,眼中仿佛也有
三分笑意。更何况这张脸现在是在笑的。
自问平生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笑:不光是嘴笑,眼睛笑,眉梢儿笑,那是全身上下都在笑,每一分每一寸,连发丝都在笑,笑到了骨子里。而这“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位美男子——当朝的太子殿下,李莞砉。
“莞砉,”我也笑了。
“许久不见了,四皇叔。外头可好玩儿?”
“好玩儿…倒谈不上。呆久了也不过如是,还有些倦。你知我这人素来都是任何事都做不久的,一下便腻了。”
“您总是一时兴起。其实,您自己也不知到底想干什么吧。”
“或许是什么都想做吧…”
“我看是什么都没有真正想做吧…”
“…所以我还在找…”
“… …”
“老说我干什么,你自己呢?你现在长大了,独当一面,听说势力颇大啊。当今皇上可清闲了,这天下事差不多实际上都在你掌握了吧。未来的皇上。”
“今儿可奇啦!四皇叔不是从来就不理这种事的吗?”
“我是不理,但有些消息还是会不顾我的意志钻进我的耳朵里。另外,你的那笔陈年旧帐可算清了?”
莞砉的表情首次变了变,现出无奈、懊丧、尴尬、苦恼,还有旁的某种微妙的意味,稍稍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来透过花枝望向悠远的晴空,久久的,叹了口气。
并不追问,也无意试探,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在花间度行。
二、出尘
这日春光正媚,我到雍山踏春。
多年后每每想起这日,都不由苦笑,本来像我这般的懒人是不会那么主动地自个儿跑去山里踏什么春的,无奈前日宫里最调皮却也最得宠的多颜公主说是要来,吓得我赶紧命人回了说是有事出行,当日也不敢在府里呆着,生怕那公主冒冒失失地跑来给撞破。
倒不是真的怕了这个刁蛮公主,实在是太过麻烦。而我素来最怕麻烦,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寻烦恼。
可就是这不想“自寻烦恼”的念头触动下的出行却给我的日后带来无穷无尽又难以自拔的烦恼。
世上的事多半如此,只顾着逃离眼前的旋涡,却不料身后是更大的惊涛骇浪。
世事沉浮,谁又能料,只有随波逐流。
我并不喜欢春,甚至可说是四季中最讨厌春,讨厌春的温温吞吞,总让人有种庸懒的感觉。为这事被莞砉取笑过好几次,其中一次的原话是这样的:
“这可新鲜啊。四皇叔您不是公认的最不温不火、温温吞吞的人吗?而且一年四季哪天不
是没事就拿‘庸懒’来玩儿的?现在倒说起和您臭味相投的春天的不是来了,真正好笑。”
每思及此都不由苦笑:这小子叫得倒是恭敬非常,什么“四皇叔”啊,“您”啊,可说话内容
从来都是没大没小,没轻没重,而我也奈何不了这小子,反而还喜欢的很。想来莞砉也是看我
一副“亲善可欺”的样子,才和我最是亲近的吧。
想着想着便已入林了,根据过去的记忆,再往前面走些便有一个大湖,很是漂亮,印象中
是仿若落在地上的一片蓝宇的碎片,澄静怡然。
想到这,不由加快了脚步。
穿径而上,眼前豁然开朗,正准备欣赏一片湖畔风光,却被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想
呕,却又呕不出,当场楞在了那儿。
大湖依旧是澄静怡然。
可在湖边的青青草地上却躺着成堆的尸体,伤口全只有喉头处的一条,半指宽,极细的一
条,若非有血流出,几难察觉,但,一条已足够了。只需要一条就使得尸体从他的脚下一直延
伸到几十米远处。
这些尸体并不是我到时便已是尸体了,而是我看着这些尸体的产生, 一眨眼地产生,看着
他们倒下,有些伤口还来不及流出血。
我不知道原因,只仿佛看见一阵白色的风,带着梅花的清香。
当最后一具尸体倒在那儿时,那阵风也停在离尸体一米处。
那是一个人,翩然转身,落地无尘,剑闪入鞘,动作一气喝成,行云流水,端的潇洒非
常。
青丝犹轻扬,衣角仍未落。
那是一个人,可若真是个人,又怎会出尘至此:
一头青丝柔逸若水,一条白缎松散的缠起,任许多乌光流彩落在颊边,垂在耳后。
眼波流转间,霞光异彩,若笑似嗔,将愁就泣,为喜却怒,作怜犹怨,欲语还羞,明明本
无任何神色,却叫人看出了千般情、万种意。轻瞥间,四季飞逝;移眸处,俗世化尘。
鼻挺勾勒出细腻的曲线,不落半点红尘。
净白的脸上一张薄唇轻抿,是寒雪上的一抹艳阳,让人叹息着,揣测着,这样完美的唇会
吐出怎样的芬芳?
那是一个人,明明有着如此精致绝色的容颜,却一点儿无女子气。高挺匀称,可想见无一
丝缀肉,练武人特有的完美身材,散发着不可一世、天地独尊的霸气与不容侵近、拒人千里的
高傲。
这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和带着点不耐及庸懒的妩媚绝美的脸配在一起,造就了一种独有的味
道,一种魔性的魅力。
在一堆尸体间见到这样一个人,这个人是个杀人者,这个杀人者正施施然地挑着姣好的眉
露出不屑的神色,嘴角带着玩味地笑。面对以上这种状况,作为一个人有任何反应都不足为
奇。而我选择了最正常最平淡无奇的反应:楞在那儿。
三、伤痕
“你在看什么?”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过来,给人以飘渺的感觉。
但我却觉出微微的清甜,原来声音也是可以有味道的,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答
道;“我没看什么…”
“‘你没看什么’?!难道你是瞎子?”
“我不是,不过我认为现在我还是说‘没看什么’比较好,至少我希望我没看到什么。”
苦笑着,现在很想离开,因为在这人面前有种卑怯感,莫名其妙;但又不舍得离开,视线被他
牢牢抓住,怎么也移不开。
忽然眼前一花,只觉梅花清香迎面袭来,等我回过神,那人已站在跟前,颈上的凉意渗进
皮肤里,沁得刺骨,森然寒意自心窝冒了起来,僵得我无法动弹。不用低头看也知道一把刚杀
了一堆人的剑正抵在我的脖子上。
那人逼近,一双异彩迭起的美目审视着我,难以分辨这双魔性之眼中的内容,仿佛有什
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现在的脸色一定比死人还难看,因为那人嘴角
泛起轻蔑的笑:
“切,无聊。”
山风过,人与剑都不见了,就好象从未出现过。
立在那儿,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个梦。
但若果真是梦,那眼前的尸横遍野又算怎么回事?
不由抬手抚上刚才被架着现在犹有凉意的颈部,有一条一指长的细浅伤痕,并非剑刃所
划,而是剑气所伤,过了良久才留出丝丝的血。
好凛冽的剑锋!好快的剑!
扯了一块白绢捂在颈上,转身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心里想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
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狼狈地回到宜候府,白绢已红了大半,吓得一群奴才全白了脸,还是莲倾和总管历过场
面,镇定下来,呵斥着乱了手脚的下人找御医,清理伤口,伺候服汤上药,严令不准透出半点
风声,又上了晚膳,沐浴更衣,扶着我早早上床歇着。全府上下才算安下心来。见我默然,莲
倾倒也不好多问,只是犹豫一阵便退了出去。候爷跟前的红人莲倾都没问什么,其他奴自不敢
说什么,只有私下揣测了。暂下不表。
躺在床上难以入眠,颈上的伤口时冷时热。
说也奇怪,那伤口总是无法痊愈。有时莫名地又渗出血来,虽量不多,且上了药就可止
住,但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心底生寒。过了半个月才好转,渐渐不再流血,只是伤痕
难以全消,留了一道,幸而颜色很浅,不仔细看也发觉不到。
这伤痕仿佛是个印记,让本来就难忘的那个出尘身影更加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脑海里。
倒也没刻意回避或是想要抹去那段回忆,反正是回忆,反正内容是那么不同凡响,赏心悦
目(不指尸体),反正与那人可能是今生无缘再见,自己又那么闲,难忘就难忘吧,消遣消遣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