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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47 冲突 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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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城的城墙像沉在黑里的巨兽,整块整块的黑石被永夜浸得发乌,连天上的光都不肯落进来几分。这座城属于青国永夜王朝,常年笼在一层淡淡的灰雾里,街市上飘着炭烟、兽脂,还有一种压在底下,像腐烂旧布一样的沉郁气息。囚车从城门里慢慢滚出来,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咯吱声响,车身上缠着粗重的玄铁锁链,每一动,锁链就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像在给这些囚徒敲着命里的丧钟。
囚车里挤着一群女子,个个都生得不一样,却又带着同一种清透、近乎不属于凡俗地界的灵气。她们的衣裳不是风之城常见的厚重粗麻,是那种像浸过月光的淡色料子,有银白,有浅青,还有像薄烟一样的淡紫,衣边绣着盘绕的细蛇纹,丝线在昏暗里还会泛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柔光。有的人发间挽着细银蛇簪,有的人鬓边垂着几缕比寻常发丝更莹润的长发,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碧色,那是离镜天灵蛇巫族独有的印记。风之城的兵士举着火把跟在车旁,火光摇摇晃晃,把那些女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们大多垂着眼,脊背却没有一个是软塌塌的,像就算被铁链捆住,骨子里还留着仙境里长出来的傲骨。
路边有蹲在墙角的小贩,压低声音跟旁边挑柴的老汉悄悄说话,声音小得像怕被风抓去告发。
“你瞧见没,又是离镜天押来的囚奴。”小贩往囚车那边偏了偏脑袋,手还无意识地拨弄着竹篮里的干果。
挑柴的老汉把肩上的柴捆往地上顿了顿,粗粗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被锁链捆住的女子,低声问。
“离镜天?就是那个地界人人都说像梦一样的仙境?不是说那里到处都是灵泉、繁花,住着天生就带着灵气的蛇巫吗,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谁知道朝廷打的什么主意。”小贩往四周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穿官服的人,才接着往下说,“外头都在传,宫里要把离镜天给封了。还有那些暗巫,早就跟不少官员勾在一起,借着抓捕蛇巫的由头捞银子,抓来的就当奴隶卖掉,赚得盆满钵满。那些灵蛇巫女,生来就有天地给的法力,可再强,也架不住朝廷和暗巫两股势力一起往下压。”
老汉叹了口气,枯树皮一样的手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一个最年轻的巫女身上。那姑娘垂着头,淡青色的衣裙已经被铁链磨破好几处,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尾那一点碧色,在火光里轻轻颤动,像藏着一汪不肯熄灭的清泉。囚车慢慢走远,锁链的声响一点点融进永夜王朝漫无边际的昏沉里,整条街道又重新落回那种压抑、沉默的死寂,只有火把留下一点飘忽不定的烟,慢慢散进灰雾之中。
离镜天确实是这地界里最动人的仙境。这里没有永夜王朝那种化不开的沉黑,天空永远像一块洗干净的淡琉璃,云絮轻得像被风吹软的棉丝,慢悠悠在天上飘。山间到处都是潺潺流淌的灵泉,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那些莹润的白石,泉水流过的地方,就会长出一丛丛淡色野花,花瓣带着微光,风一吹,那些微光就像碎掉的星子,跟着在空气里轻轻飘。高大的灵树沿着山谷层层铺开,枝叶是柔和的青碧,树干上盘绕着细碎的银纹,那些纹路会跟着灵气流动,像有活物在里面游走。灵蛇巫族就住在这片山谷里,她们不是凡人生养,是这一方山水的灵气慢慢孕育出来,生来就懂驾驭灵气,懂和山间溪流、林中清风说话,一身法力,本就是这片天地亲手赠予。
在巫族里,有一对兄妹长老,哥哥叫杀频,妹妹叫灵妮。杀频生得高大沉稳,一身深青短衫,衣料坚韧,袖口挽起,露出手臂上盘绕的暗青蛇纹,眉骨高,眼瞳是沉静的墨绿,不常笑,说话的时候声音厚重,像深山里敲在巨石上的钟声,凡事都要先在心里掂量清楚,才肯开口。灵妮就不一样,她身形轻盈,穿一身浅银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一支弯成小蛇模样的银簪,眼尾那点碧色比旁人更鲜亮,性子柔软,却又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擅长安抚灵泉里躁动的灵气,也最懂得体察族里每一个巫女心底的委屈与害怕。他们兄妹二人一起照料着族里那些被收养来的蛇女,教她们怎么和天地灵气对话,怎么稳住自己体内流转的法力,在离镜天这片温柔山水里,撑起整个巫族的安稳。
他们还有一个亲生女儿,也是他们最看重的入室弟子,是整个巫族里独一无二的圣巫女,名叫清彤。清彤才刚过双十,一身衣裳总是选那种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月白,裙裾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蛇,走动的时候,那些银线就跟着流转,仿佛有小蛇正在裙摆之间缓缓游走。她的长发松松垂到腰际,没有戴太多繁复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碧色玉片,玉里裹着一缕流动的灵气,轻轻一闪,就像藏了一汪清泉。她的眼瞳是清透的浅碧,眼尾那抹碧色印记像顺着眼角慢慢漫开,眉眼柔和,可只要她认真起来,目光里就会浮起一层像远山一样沉静的坚定。她不像别的巫女那样,一唤灵气就急着让它们化作强光,她总是先静下来,听风,听泉,听泥土里面那些微弱细碎的动静,再慢慢把灵气收拢,化作温柔却不可摧破的力量。族里那些小巫女都喜欢围着她转,总爱拉着她的衣袖,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这一切安稳,早在十年前就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时候暗巫的势力悄悄扩张开来,他们不肯顺着天地本来的心意驾驭灵气,一心只想掠夺、压榨,把灵气变成用来换金银、换权势的工具。他们偷偷勾结永夜王朝风之城里面那些贪心的官员,一起设下圈套,借着抓捕“妖巫”的名义到处劫掠,把离镜天的消息一点点卖给朝廷,用贩卖巫女得来的钱财,去贿赂更多人,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黑网。就在那一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剿落在离镜天边缘,杀频和灵妮带着族人拼命突围,混乱之中,兄妹两个人被冲散。灵妮被暗巫引向另一边的山涧,杀频为了引开大批追兵,朝着更深、更险的黑雾山谷奔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巫族。整个离镜天,从那一天起,就一直悬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位长老回来,可等来的,只有暗巫一次又一次的窥探,还有风之城朝廷越来越紧的监视。
清彤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长大。她一边跟着残存的族老修习巫神之道,一边悄悄派人去山间、去边境打探父母的下落,一边还要护住族里那些年纪尚小、还不能完全驾驭法力的巫女。很多夜里,她独自站在灵泉旁边,看着泉水里面自己映出来的影子,指尖轻轻碰一碰水面,泉水就泛起一圈圈带着微光的涟漪,那些涟漪里,偶尔会闪过一点点模糊的画面,是当年父母还在的时候,在这片山谷里说笑,教她怎么接住风里飘来的灵气。她常常站到天快要亮,心里反复想,如果有一天,朝廷和暗巫一起打进离镜天,她该怎么护住这片仙境,护住这些像家人一样的族人。
而在遥远的风之城,永夜王朝的皇宫,又是另一番景象。这座宫殿建在整座城最高的山台之上,殿宇宏大,梁柱都涂着厚重的深蓝,连廊上悬挂的琉璃灯,透出的光也是沉郁的蓝,像把整片深海都封在了里面。皇室的子弟,大多生来就带着属于王族的印记,那是在胸口浮现出来的一片淡蓝光纹,象征着龙嗣血脉,象征着这个王朝认定的尊贵。可四皇子,也就是被称作烁王的风熠烁,不一样。
风熠烁生得挺拔,身形清瘦,却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里长出来的松。他穿一身素色的短褐,是在寺院里常年穿惯的料子,颜色简单,没有那些皇子衣袍上繁复华丽的刺绣,只有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深棕布带。他的皮肤比其他皇子要浅一点,眉眼清峻,眼瞳是淡淡的琥珀色,安静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可一旦动了心思,眼底就会浮起一点滚烫的光。最特别的,就是他胸口那片印记——不是王族常见的深蓝,是热烈、鲜亮的红,像一团正在静静燃烧的火,和满皇宫无处不在的蓝,撞得刺目,像天生就和这个皇宫格格不入。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皇宫里就容不下这一团红。那些满是猜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皇室里的人认定,这异样的红色印记,根本不是正统龙嗣该有的东西。为了避开这些流言,也为了把这个“不祥”的皇子远远隔开,宫里直接把他送到城外深山里的一座古寺寄养,一放就是许多年。古寺里没有争权夺利,没有那些藏在笑里的算计,只有晨钟暮鼓,只有山林清风,还有寺里老方丈那些安静、绵长的话。风熠烁就在那里长大,学会收敛自己身上那团躁动的红光,学会在沉默里观察人心,学会分辨哪些是假意,哪些是藏在底下的歹毒。直到最近,一道旨意送到古寺,命他即刻启程,回到风之城的皇宫,参加皇室的集会。
他本不想回去,可旨意不能直接推拒,只能跟着传旨的人踏上归途。一踏进皇宫那片满是深蓝琉璃灯的殿宇,那些兄弟的目光立刻就围了上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大殿旁边的偏厅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深蓝色的灯影在地面铺出一大片沉暗的光斑,几位皇子就站在这片光斑里,各自穿着绣满龙纹的华贵锦袍,衣料在灯光下泛出幽蓝的光泽。二皇子湛王风湛瑜站在最前面,他身形丰俊,一身深蓝锦袍,领口缀着深海宝珠,胸口那片蓝光纹亮得耀眼,眉峰高高挑起,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嘲弄的笑意,说话的时候,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
“哟,这不是我们那个在山里寺院养着的四弟吗,总算肯回来了。”风湛瑜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风熠烁,目光最后牢牢落在他胸口那片隐隐透出的红光上,嘴角扯出更冷的笑,“你自己说说,你到底算不算是我们永夜王朝的龙嗣?”
站在一旁的五皇子意王风如意轻轻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一身宝蓝长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咚作响的蓝玉珮,眼尾弯弯,可里面一点暖意都没有,全是戏谑。
“二哥这话还用问?你看看他身上那团红。咱们王族,哪有长出这种颜色印记的?依我看,根本就是个孽种,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混进了我们皇室。”
八皇子乐王风行乐跟着点头,他一身浅蓝,衣料轻薄,手里还把玩着一枚蓝色琉璃珠,珠子在指尖滚来滚去,声音轻快,却句句都像刀子。
“就是就是,留着这么一个东西在宫里,早晚要给我们整个王族招来晦气。一个连血脉都不正的人,凭什么以皇子的身份站在这里?”
九皇子夜王风夜寒站在最后,一身沉暗的深蓝,几乎融进周围的灯影里,话不多,只冷冷看着风熠烁,轻轻吐出一句,声音低哑,像从暗里飘出来。
“趁早自己认了,别在这里占着不属于你的位置。”
风熠烁站在他们对面,素色短褐和这一屋子华丽的蓝形成刺目的对比,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胸口那片红色印记跟着微微发烫,一团火气从心底往上涌,可他还记得在古寺里学到的克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眼,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是不是龙嗣,不是凭一道光纹,也不是凭你们随口一句话就能定的。我是父皇下旨召回宫的皇子,若是你们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大可直接去问父皇,不必在这里抱团羞辱。”
风湛瑜嗤笑一声,往前再逼近一步,眼底的嘲弄变成了阴狠。
“问父皇?你以为父皇心里不知道?他把你丢去寺院那么多年,不就是不想看见你这团碍眼的红吗?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你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一脉的人,是个孽种。要是识相,就自己消失,若是还敢留在这宫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争执越来越烈,那些嘲讽、辱骂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一句一句砸在风熠烁心上。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从来都不是只想嘴上羞辱,他们是真的想把他除掉,想把这团和“蓝”格格不入的红,从这个皇宫里彻底抹掉。他没有再跟他们继续争辩,趁着他们还在互相撺掇,悄悄转身,借着长廊交错的阴影往后退,打算先离开这座宫殿,再想办法。可那些皇子早就安排好了人手,等他刚一出皇宫后门,大批带着兵器的侍卫就追了上来,后面还跟着暗巫派来的帮手,那些人身上裹着黑布,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浑浊、掠夺的戾气。
风熠烁只能拼命往前跑。他顺着山路一直往远离风之城的方向奔,身后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一直跟着他,那些人不肯放过他,一路紧追不舍。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胸口那片红光越来越烫,浑身力气一点点耗空,脚下的路从坚硬的黑石山道,慢慢变成松软、长满野花的土地,周围的雾气也变了,不再是永夜王朝那种沉郁的灰,而是带着清甜、像浸过泉水的淡白。等他再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闯进了离镜天的地界,那些传说里才有的灵树、灵泉就在眼前,可身后那些追兵,也跟着闯进了这片仙境。
就在他脚步一软,快要栽倒在一片开满淡色小花的草地上的时候,一道清浅柔和的声音从林间飘了出来。
“停下,不要再往前了。”
风熠烁猛地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林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是清彤。月白长裙被风轻轻掀起一点裙角,鬓边那片碧色玉片跟着微光轻轻颤动,浅碧色的眼瞳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眼尾那点碧色印记像一汪沉静的泉水。她身后,还有几个年轻的灵蛇巫女,都已经调动起灵气,周围的风慢慢变了方向,林间那些细碎的微光一点点聚拢过来,像一群听话的小精灵,围在她们四周。那些追兵紧跟着冲进来,看见突然出现的巫女,全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凶神恶煞地举起兵器,还有几个暗巫,已经开始调动那种浑浊、发黑的邪异灵气,朝着清彤和风熠烁扑过来。
“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皇室要抓的人,识相就让开,不然连你们这些蛇巫一起抓回去卖给朝廷!”领头的侍卫厉声吼着,手里长刀一扬,刀身映着林间流动的微光,显得格外凶狠。
清彤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月白的裙摆扫过地上那些淡色小花,那些花跟着轻轻一晃,灵气从她掌心慢慢漫出来,不是那种爆裂刺眼的强光,是像溪流一样,温柔却坚韧,一层一层铺开来,挡在他们前面。她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目光扫过那些追兵,也扫过那些裹在黑布里的暗巫。
“这里是离镜天,不是风之城的刑场,也不是你们随便抓人劫掠的地方。不管你们要抓谁,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杀伐。”
“什么离镜天!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被朝廷封了!”一个暗巫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沙哑,浑身裹在黑斗篷里,一双眼睛像腐坏的石头,“你们这些蛇巫,天生就是要被抓去当奴隶的,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今天就连同这个皇子一起拿下,正好拿你们去换一笔好银子!”
话音刚落,那暗巫猛地抬手,一团漆黑浑浊的灵气像毒蛇一样朝着两人扑过来,空气里瞬间飘起一股腐朽难闻的味道。清彤轻轻抬掌,那些林间流动的微光立刻汇聚,化作一道清透的光墙,“嗡”的一声,把那团黑灵气拦在外面,黑与白撞在一起,激起一阵漫天飘飞的碎光。旁边那些灵蛇巫女也跟着出手,有的引动灵泉,让溪水从地面翻涌成柔韧的水丝,捆住那些往前冲的侍卫;有的唤来林间的清风,把那些兵器吹得偏斜,让刀锋落不到任何人身上。追兵虽然人多,可他们的蛮力和暗巫那种掠夺式的邪异灵气,根本敌不过离镜天从天地之间汲取来的温柔力量,没过多久,那些人就接连受挫,又怕在这片陌生的仙境里再吃大亏,只能恨恨地放了几句狠话,带着伤员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回头瞪着林间的方向。
“你们等着!我们一定会回来!到时候连这整片离镜天都给掀翻!”
等到那些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林间那些浮动的微光才慢慢散开,重新落回花丛、溪流和枝叶之间,一切又慢慢恢复成原本那种安静温柔的模样。清彤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那里,气息还没有平复下来的风熠烁,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片还在微微发烫的红光印记上,眼底浮起一点好奇,却没有半分轻视。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一路追杀,一直闯进我们离镜天?”
风熠烁喘着气,抬手按住胸口那片发烫的印记,琥珀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子,看见她衣上那些流转的银蛇纹样,还有她眼底独有的碧色,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传说里离镜天的蛇巫。他稍稍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一点不稳,却依旧清晰。
“我是永夜王朝的四皇子,风熠烁。他们说我不是龙嗣,说我是孽种,想要除掉我,我一路逃,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来了。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若是没有你,我今天怕是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清彤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身上那件朴素的短褐,又想起刚才那些追兵里面混杂着暗巫,心里那点刚刚松下来的警觉,又悄悄提了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一点淡淡的忧虑。
“你不必急着道谢。你可知道,你把这些追兵引到离镜天,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那些暗巫本来就一直想找借口联合朝廷攻打我们,今天这一场冲突,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风熠烁一怔,脸上刚刚浮起的一点感激,立刻被一层愧疚盖住。他低下头,看向脚下那些被刚才打斗震得微微垂落的小花,又看向远处那些静静流淌的灵泉,心里一阵翻涌。他只顾着逃命,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这一逃,会把这一片仙境,把这些素不相识的巫女,全都拖进一场巨大的危机里面。他抬起头,看向清彤,眼底满是歉意,声音低沉。
“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躲开追杀,根本没有想到,会连累到你们。如果因为我,让离镜天遭遇灾祸,我愿意想办法去跟他们对峙,尽量不让你们受牵连。”
清彤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落在花瓣上的月光,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通透。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旁边那条沿着灵泉延伸的小路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示意他跟上,月白长裙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裙摆上那些银蛇纹样,跟着在微光里缓缓流动。
“哪里是因为你才招来灾祸。他们早就盯着离镜天了,盯着我们这些灵蛇巫族,盯着这片天地孕育出来的灵气。就算今天没有你,他们早晚也会找别的理由打过来。暗巫要的是钱财和力量,朝廷里那些贪心的官员要的是权势,他们早就已经布好了这一张大网,我们不过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到来而已。”
风熠烁跟在她身后,沿着灵泉慢慢往前走。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草叶上沾着细碎的微光,每走一步,那些微光就轻轻跳一下,像有小小的生灵在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旁边的灵泉顺着山石蜿蜒流淌,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那些莹白的石子,泉水里面还飘着一点点像星子一样的光点,随着水流慢悠悠打转,偶尔有一尾通体泛着淡青微光的小鱼从水底钻出来,甩一甩尾巴,又一下子钻进更深的水里,消失不见。两侧高大的灵树层层叠叠铺开,枝叶交错,把上方的天空织成一张柔和的青碧大网,偶尔有一缕阳光从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野花丛里,就让那些小花的光,变得更加鲜亮。远处还有几处小小的水潭,潭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白雾里面飘着一朵朵像琉璃一样透明的小花,风一吹,那些小花就在雾里轻轻打转,像一场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梦。
他们一路往前走,一路上都能看见离镜天里那些灵蛇巫女。有的蹲在灵泉旁边,指尖轻轻点进水里,让泉水里躁动的灵气慢慢平复;有的站在灵树下,伸手抚过树干上那些流动的银纹,低声跟树木说着什么,那些银纹就跟着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她;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巫女,坐在一片开满淡紫小花的坡地上,手里捧着一团浮动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试着把它捏成一只小小的灵蝶,一旦灵气不稳,那团光就“噗”地散成漫天碎星,惹得她们一阵低声笑,可很快又重新聚拢心神,再一次慢慢尝试。她们看见清彤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走过来,都停下手里的事,好奇地望过来,低声互相交头接耳,那些细碎轻柔的声音,混在泉水叮咚、风吹树叶的声响里面,让这片仙境多了一层温暖鲜活的气息。
有一个年纪稍长一点的巫女快步迎上来,一身浅青衣裙,发间挽着一根简单的银蛇簪,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走到清彤面前,压低声音,却又没有刻意避开风熠烁。
“圣巫女,刚刚那些追兵,是不是已经记住我们这里的位置了?要是他们带着大批人马,还有那些暗巫一起打过来,我们该怎么办?长老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们这些人,根本扛不住那么多人一起进攻。”
清彤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抬起手,放在那个巫女的肩膀上,指尖带着一点温润柔和的灵气,轻轻安抚着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流淌不息的泉水,一点点把那份慌乱压下去。
“我知道大家都在怕。我也怕,怕这片我们从小长大的山谷被毁掉,怕那些灵泉干涸,怕这些花草树木失去灵气,变成凡世间那些普通、没有光的死物,更怕我们这些族人,像那些被押去风之城的囚奴一样,被锁链捆住,被卖掉,受尽折磨。可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天地给我们法力,不是让我们用来一味躲避,也不是让我们像暗巫那样,去掠夺别的生灵。它给我们力量,是要我们守住那些本该温柔存在的东西。”
那个巫女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可是杀频长老和灵妮长老还不在。十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要是他们在,至少我们还有主心骨。现在只有我们,还有你,我们真的能守住离镜天吗?”
一提到父母,清彤眼底那一点柔和,就多了一层沉郁。她看向远处那片被薄雾裹住的深山,那里就是当年两位长老被冲散之后,各自奔去的方向,山间常年飘着一层淡淡的黑雾,像一口吞掉所有消息的黑洞。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我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他们。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借着灵泉里流转的灵气去探听,虽然一直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踪迹,可我总能捕捉到一点点微弱的气息,那气息没有断,就说明他们还活着,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暂时回不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守住这片土地,还要活下去,要等到他们回来的那一天。如果我们现在就垮掉,就算他们有一天找到了回来的路,看见的也只会是一片荒芜,是已经被毁掉的离镜天。那才是最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这片养育我们的山水。”
站在一旁的风熠烁静静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在皇宫里看见的全是争夺,是算计,是为了权势不惜往亲人身上捅刀子;在寺院里听见的,大多是放下、退让,是避开纷争。可在这里,在这个像梦一样美的仙境里面,他听见了另一种道理。力量不是用来抢,不是用来压别人,也不是用来一味躲开所有苦难;力量是用来守护那些珍贵、柔软,容易被这世间的黑暗毁掉的东西。他看向清彤,看向周围这些眼睛里带着害怕,却依旧不肯退缩的巫女,又看向那些还在轻轻流淌、泛着微光的灵泉,心里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懑,好像都跟着那些泉水,慢慢软了一点。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远处山间的灵气突然猛地一乱。原本那些温柔流动的微光一下子躁动起来,灵泉里的水开始剧烈翻涌,水面浮起一层发黑的浊雾,林间那些正在轻轻飘动的小花,瞬间失去了柔光,花瓣一点点变得黯淡,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里面所有的生机。一股沉重、阴毒的气息从山谷入口漫进来,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吞噬掉离镜天原本清甜温柔的空气。所有巫女都立刻警觉起来,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朝着那个方向聚拢,掌心都已经悄悄蓄起清透的灵气,目光紧紧盯着那片正在靠近的黑雾。
清彤往前踏出一步,月白长裙被这股突然涌来的阴风吹得猎猎而动,鬓边那枚碧色玉片剧烈地颤动,眼底那片浅碧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整个人的神态从方才那种温和从容,瞬间变成了紧绷的戒备。她低声对旁边的巫女吩咐,声音清晰,传遍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是暗巫,还有风之城派来的大批兵士,他们跟着刚才那些逃回去的人找过来了。所有人稳住心神,不要慌,顺着山间灵气的脉络结阵,护住灵泉,护住那些还没有学会自保的小巫女。不要主动去掠夺灵气,借这片天地本身的力量,和他们对峙。”
风熠烁也往前站了一步,胸口那片红色印记跟着剧烈发烫,一团滚烫的力量在他身体里面翻涌。他看向那片不断逼近的黑雾,又看向清彤,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决,声音响亮。
“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只站在这里,让你们替我挡下所有灾祸。我虽然不会像你们这样调动天地灵气,可我也有双手,有一身力气,我可以帮你们挡住那些兵士,帮你们护住后面那些年纪小的族人。”
清彤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那份不肯退缩的倔强,看见他胸口那团正在静静燃烧的红光,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把他推开,只是声音里多了一点提醒。
“你的血脉印记和我们不一样,那团红里面藏着属于你自己的力量,只是你一直都没有学会怎么好好驾驭它。若是你一时心急,任由那股火气肆意冲出来,很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打乱我们的灵阵。你若是真想帮忙,就站在阵侧,拦住那些绕过来偷袭的人,不要硬扛,跟着我们灵气流动的节奏走。”
黑雾很快就漫到了山谷入口。从里面走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前面是风之城全副武装的兵士,铠甲在浑浊的光里泛出冷硬的灰,手里长枪长刀林立,密密麻麻排成一片;后面跟着一大群裹在黑斗篷里的暗巫,他们周身都缠绕着那种漆黑浑浊的灵气,那些灵气像活的毒蛇一样,在他们脚边游走,所过之处,地上那些带着微光的野花瞬间枯萎,灵泉里的清水也跟着变得浑浊。在人群最中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风湛瑜、风如意、风行乐和风夜寒,他们一身华贵深蓝锦袍,站在所有兵士和暗巫前面,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眼底全是阴狠。
风湛瑜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越过那些蓄着灵气的巫女,牢牢落在风熠烁身上,又扫过站在最前面的清彤,声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傲慢。
“风熠烁,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还有你们这些蛇巫,竟敢包庇这个孽种,简直就是跟整个永夜王朝作对。识相一点,把他交出来,再乖乖跟着我们回风之城,或许还能少受一点苦头。若是再敢抵抗,今天我们就把这整片离镜天踏平,一个都不留!”
风如意在旁边跟着大笑起来,蓝玉珮在腰间叮当作响,笑声里满是贪婪。
“二哥说得对!这些蛇巫个个都带着天生的灵气,要是全都抓回去卖掉,能换来数不清的金银。还有这个领头的,看着就是个上等货色,肯定能卖一个天价!到时候我们既能除掉这个不祥的四弟,又能捞一大笔银子,简直两全其美。”
那些暗巫里,走出一个身形高大、斗篷压得极低的首领,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沙哑刺耳,黑斗篷下面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像被毒火烧过一样的斑驳纹路,周身那团黑灵气翻涌得更加猛烈,像要把周围所有光都吞进去。
“圣巫女,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你们守着这片山水,守着这些没有用的温柔灵气,最后只会落得一无所有。不如跟我们合作,把离镜天里面所有的灵气都抽出来卖掉,把这些同族全都送去风之城,换来金银和权势,不比守着这片不能当饭吃的山谷要好得多?当年杀频和灵妮,就是不肯跟我们合作,才会被我们困住,到现在都回不来。你难道也要走他们那条死路?”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清彤心上。她猛地抬眼,浅碧色的眼瞳里瞬间翻起汹涌的情绪,可她依旧没有乱掉阵脚,只是声音里多了一层冷,像被灵泉深处的寒水浸过。
“原来当年困住我爹娘的,就是你们。我就知道,他们没有凭空消失,是被你们用阴谋诡计扣住了。你们以为钱财和掠夺来的力量,就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吗?可你们拿走灵气,毁掉花草,抽走山水里面那些温柔生机,到最后,这片天地就会一点点死去,等到所有灵气都被你们榨干,你们手里那些金银,那些抢来的力量,也都会变成空的。天地给我们东西,从来不是让我们一味索取,是要我们和它一起好好活下去。你们在抢,在毁,到最后毁掉的,其实也是你们自己。”
暗巫首领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黑灵气猛地向前一涌,像一道巨大的黑浪,朝着整个巫族的灵阵狠狠撞过去。
“什么天地共生,全都是你们这些蠢巫编出来哄自己的谎话!力量本来就是谁抢到手,谁就是赢家!给我上,把他们全都拿下!”
大战瞬间爆发。漆黑浑浊的灵气浪潮撞在清彤带领巫女结成的光阵上面,两种力量撞在一起,漫天都是翻飞的碎光,黑的像腐烂的夜,白的像碎掉的星,在山谷中间不断碰撞、翻滚。那些兵士提着兵器从两侧冲上来,想要撕开灵阵,风熠烁立刻按照清彤刚才说的,守在阵侧,迎着那些冲过来的兵士扑上去。他胸口那片红色印记越烧越烫,一股滚烫热烈的力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压抑,学着在进退之间稳住心神,避开那些劈过来的长刀,把那些想要绕到后方偷袭的兵士一一拦下来。他偶尔会控制不好那股躁动的红力,力量一下子涌得太猛,把地面震出浅浅的裂纹,可他记得清彤说的话,每次感觉到火气要失控,就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跟着周围那些流动的清灵微光慢慢平复,不让那团红变成只懂破坏的狂怒。
清彤站在灵阵最中心,双手缓缓抬起,整片离镜天里面所有的灵泉、灵树、山间清风,都跟着和她呼应起来。她没有凭空造出那种毁灭性的强光,只是唤醒藏在这片山谷里本来就有的生机,让泉水化作柔韧的水丝,捆住那些暗巫翻涌出来的黑灵气;让林间长风化作一层又一层轻柔的屏障,把那些劈过来的兵器偏开;让那些原本静静生长的灵树轻轻摇动枝干,落下漫天带着柔光的花叶,那些花叶落在暗巫身上,就像一点点细碎的枷锁,压住他们那些掠夺而来的邪异力量。那些年轻的巫女紧紧跟着她的节奏,有的稳住灵阵,护住后面那些还不能自保的同伴;有的分出一缕灵气,去抚平那些被黑雾伤到的花草;有的借着灵泉的感知,去捕捉那些藏在暗处准备偷袭的暗巫,彼此呼应,彼此支撑,没有一个人独自往前冲,也没有一个人在恐惧里转身逃跑。
风湛瑜、风如意他们在后面指挥,看着那些兵士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那些清透柔和的灵气挡回来,脸色越来越难看。风湛瑜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夺过旁边兵士手里的长刀,亲自带着一批人往前猛冲,胸口那片深蓝光纹亮到刺眼,整个人都被一股蛮横的戾气裹住,朝着风熠烁直冲过去。
“你这个孽种!今天我一定要亲手把你除掉!”
风熠烁迎上去,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起落,深蓝的王族戾气和他胸口那团热烈的红光不断碰撞,风湛瑜一心只想置他于死地,招招狠辣,全是要取性命的杀招;而风熠烁不再只是一味躲闪,他在寺院学到的沉静,加上刚刚在离镜天体会到的守护之心,让他每一次出手,都只是挡住对方的攻势,逼退对方,而不是一心要把对方杀死。他一边招架,一边大声对着风湛瑜喊,声音穿过战场上那些呼啸的风声。
“你以为除掉我,你就赢了吗?你看看那些暗巫!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心帮你,他们只是借着你们皇室的名头捞银子,等他们拿到足够多的力量,早晚也会反过来对付你们。权力不是用来除掉所有和你不一样的人,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龙嗣血脉,那这样的血脉,就算给我,我也不想要!”
风湛瑜根本听不进去,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恨意,长刀狠狠劈落,可就在这一瞬间,旁边那个暗巫首领突然动了心思。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皇子之间的争斗,他想要的,是整个离镜天的灵气,还有这些皇子身上属于王族的力量。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这场缠斗上,他悄悄调动起一股更浓、更毒的黑灵气,不是朝着巫女,而是猛地朝着风湛瑜和风如意他们背后偷袭过去,想趁着这个机会,连这些皇子也一并拿下,既能除掉朝廷这边的帮手,又能多抢几份王族血脉里面蕴藏的力量。
清彤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股异动。她立刻分出一部分灵气,化作一道清透的光丝,猛地横过去,挡在那些皇子身后,硬生生把那道偷袭的黑灵气拦了下来。黑灵气撞在光丝上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那些被偷袭的皇子全都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到这一刻才隐隐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暗巫利用的棋子。风湛瑜手里的刀一下子停在半空,他怔怔看着那个裹在黑斗篷里的暗巫首领,又看向那个站在光阵中心,一身月白、正在稳住灵气的清彤,心里那股蛮横的恨意里,悄悄掺进了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暗巫首领的计划被戳破,顿时恼羞成怒,不再藏着,把所有积攒起来的黑灵气全部放出来,化作一片巨大、翻滚的黑云,朝着整个山谷压下来,黑云里面,有无数像毒蛇一样扭动的黑影,所过之处,灵泉迅速浑浊,灵树的枝叶飞快枯萎,那些带着微光的小花成片成片地垂落,整片仙境都在这股黑暗之下剧烈震颤。清彤深吸一口气,双手向上缓缓抬起,所有灵蛇巫女同时跟着抬手,整片离镜天里面所有残存的清灵微光,从每一道泉眼、每一棵树木、每一缕风里面汇聚过来,化作一层巨大、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淡青光幕,稳稳托住那片压下来的黑云。两种力量在山谷上空僵持,整个大地都在轻轻颤动,天上那些原本温柔的云絮被震得四散飘开,灵泉翻涌,长风呼啸,整个仙境都在跟着这一场对峙一起呼吸。
就在这两股力量僵持到最紧张的时候,远处那片常年裹着黑雾的深山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厚重的呼唤。那声音穿过层层黑雾,穿过战场上那些呼啸的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那片黑雾里面走了出来,前面那个高大沉稳,一身破损的深青短衫,身上还缠着几道发黑的暗巫锁链,正是杀频;跟在他身侧,身形轻盈,衣裙满是划痕,鬓边那支银蛇簪已经歪了,却依旧眼神明亮的,正是灵妮。他们两个人都受了伤,身上还残留着暗巫那些阴毒的黑灵气,可他们眼底没有半分颓丧,看见山谷里面正在和暗巫对峙的族人,看见站在光阵中心的女儿,两个人眼底瞬间浮起滚烫的光亮,脚步加快,朝着这边奔过来。
“清彤!我们回来了!”
清彤听见这一声呼唤,整个人猛地一震,指尖那正在流转的灵气都轻轻颤了一下。她抬眼,看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从黑雾里面走出来,是她找了整整十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父母,心底积压了十年的牵挂、担忧、煎熬,一下子全部涌上来,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可她没有松开手里的灵阵,只是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朝着他们回应。
“父亲!母亲!我在这里!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回来!”
杀频和灵妮一边往前冲,一边调动起属于长老的浑厚灵气,两道清沉的青光从他们掌心迸发出来,直接撞进那片黑云里面。有了他们加入,整个灵阵瞬间就稳了下来,原本快要被黑云压垮的淡青光幕一下子向外延展,那些缠绕在山间的黑灵气开始一点点溃散,那些像毒蛇一样的黑影在青光的冲刷之下,不断消融、消散。那些原本已经枯萎大半的花草,在重新涌回来的清灵微光里面,慢慢恢复生机,黯淡的花瓣重新浮起柔和的光,浑浊的灵泉一点点变清,那些躲在水底的淡青小鱼,再一次欢快地钻出来,在泉水里面穿梭游动。林间那些原本垂落的枝叶重新舒展,细碎的星光一样的小花,再一次随着清风轻轻飘起,整个离镜天,一点点从黑暗里面活了回来。
暗巫首领看见杀频和灵妮竟然挣脱禁锢赶了回来,又看见自己那些翻涌的黑灵气正在不断溃散,脸色变得狰狞可怖,他拼命催动体内所有掠夺来的力量,想要再做最后一搏,可那些抢来的灵气本来就根基虚浮,在这片天地原生的清灵力量面前,根本撑不住多久。随着杀频、灵妮和清彤三人的灵气汇到一处,一道巨大的青光直接穿透那片黑云,把里面所有浑浊、黑暗的灵气一下子冲散,那些暗巫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浑身的黑斗篷都被震碎,一个个瘫倒在地,体内那些掠夺来的邪气不断外泄,再也没有办法调动起任何力量。那些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兵士,看见暗巫已经溃败,又看见连皇子都被暗巫算计,心里的勇气一下子就散了,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冲。风湛瑜、风如意他们站在人群里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眼前这片重新恢复温柔光亮的仙境,看着那些虽然满身疲惫,却依旧彼此依偎、不肯放弃的巫女,再想起自己一路以来被利用、被挑唆,心里那些疯狂的恨意,一点点被茫然和羞愧盖了过去。
暗巫首领还想挣扎,可他体内那些被强行抢来的灵气已经彻底崩碎,一股反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浑身不停抽搐,那些藏在他身体里面的黑灵气不断往外冒,像被什么东西驱赶出来,最后在空气里化作一缕缕黑烟,慢慢消散在风里。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青光里面的清彤,声音嘶哑,满是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明明用的是这么温柔、这么慢的力量,却总能赢我?我抢了那么多灵气,那么多金银,我明明已经很强了!”
清彤慢慢往前踏出一步,月白长裙轻轻落在那些刚刚重新绽放出来的淡色小花之间,眼底那些激动的水光已经慢慢收了回去,重新恢复成那种沉静通透的模样,声音清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落在那个倒在地上的暗巫首领心上。
“因为你拿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你从山水里面硬抢灵气,从同族身上掠夺力量,你拿到的每一分,都带着别人的痛,带着这片天地的怨。那些力量不是真心跟着你的,它们只是被你强行压住,只要有机会,就会反过来把你拖进深渊。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从来不去抢,只是和这片天地一起,接住它给我们的温柔,和它一起生长,一起守护。这样长出来的力量,看起来软,却和整个世界连在一起,只要天地还在,它就不会断。你以为赢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抢到自己手里,可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毁掉别人来成全自己,而是明明看见黑暗,还愿意守住那些珍贵、柔软的东西,愿意和身边的人彼此支撑,一起往前走。”
暗巫首领还想再说什么,可那股反噬已经彻底把他困住,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在地上不停喘息,那些残存的暗巫也全都失去反抗能力,被随后赶来、已经幡然醒悟的兵士捆了起来。风湛瑜、风如意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了一眼,再看向风熠烁,脸上那些傲慢和阴狠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羞愧。风湛瑜往前半步,喉结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嘲讽、狠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艰难地吐出一句,声音很低,没有了之前那种张扬。
“是我们……被那些暗巫挑唆,一心只想除掉你,还连累了这里所有人。我们不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们用来牟利的棋子。”
风熠烁看着他,胸口那片滚烫的红光慢慢平复下来,热度一点点降下去,变成一层安静、柔和的淡红,不再像刚才那样躁动狂暴。他轻轻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压抑多年的怨毒,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你们心里想要争的,从来都只是那个‘龙嗣’的名分,只是那一点高高在上的权势。可血脉从来都不是用颜色来判定好坏,不是只有蓝色才算尊贵。不一样,不代表就是邪恶,更不代表就该被除掉。如果你一直只想把所有和你不一样的东西全部抹去,就算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位置,最后也只会像这些暗巫一样,被自己心里那股贪婪和偏执拖垮。”
风湛瑜没有再争辩,只是垂着头,默默转过身,带着那些皇子和剩下的兵士,押着那些被俘的暗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离开离镜天。他们走得很慢,那些华贵深蓝的衣袍,在这片重新布满柔光的山谷里面,显得格外沉重、灰暗,一路走出山谷,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那些属于永夜王朝的喧嚣、戾气,也跟着他们一起,一点点退出这片仙境。
等到所有追兵彻底走远,山谷里面才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年轻的巫女一下子松了口气,很多人直接蹲坐在地上,低声哭了出来,有后怕,也有失而复得的欢喜。杀频和灵妮快步走到清彤面前,三个人站在一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彼此,看着对方身上那些伤痕,看着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衣袖,眼底都浸满了温热的泪光。灵妮先伸出手,轻轻抱住清彤,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又带着满满的欣慰。
“好孩子,辛苦你了。这十年,我们不在,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在被暗巫困住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担心你会一个人硬扛不住,担心离镜天会在我们回来之前就被毁掉。可你做到了,你守住了这片山谷,守住了我们所有族人。”
杀频站在旁边,伸出厚重的手掌,轻轻放在清彤的头顶,墨绿色的眼瞳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沉稳克制,而是翻涌着满满的骄傲与心疼,声音依旧厚重,却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我就知道,我们的女儿,不会轻易认输。天地给你的,不只是驾驭灵气的本事,还有一颗懂得守护、懂得共情的心。暗巫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个,他们永远都以为力量就是掠夺,可你早就明白了,真正的巫神之道,从来都不是征服,而是共生。”
清彤靠在母亲怀里,眼泪轻轻落下来,滴落在那些淡色小花上面,那些小花跟着轻轻一颤,又浮起一层更亮的微光。她闭了闭眼,感受着父母身上熟悉、温暖的气息,感受着周围那些族人此起彼伏的轻声安慰和欢笑,感受着灵泉叮咚、长风穿过枝叶的温柔声响,心里那块悬了整整十年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回了心底。等她再抬起头,眼底已经重新盛满了离镜天独有的清透柔光,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风熠烁,轻轻笑了一下,像月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风熠烁也慢慢走过来,他身上那件素色短褐已经沾满尘土,还有好几处被兵器划破,胸口那片淡红印记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团不再躁动,只是静静燃烧的暖火。他看向这一家三口,看向周围那些正在慢慢修复山谷、安抚花草灵泉的巫女,又看向那些重新在灵泉里面穿梭游动的淡青小鱼,看向那些漫天飘飞、像碎星一样的微光,心里那些缠绕了他多年的迷茫,好像也跟着这片仙境里的清风,慢慢散开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在皇宫里面,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怕别人抢了自己的东西;在寺院里面,师父总叫我避开纷争,放下所有不甘。可在这里我才知道,原来还有第三条路。不必一味去抢,也不必一味躲开,若是有珍贵的东西值得守护,就站在这里,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好好护住它。就算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算我的印记是别人眼里不祥的红,我也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更不必因为别人的偏见,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充满仇恨的人。”
清彤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山林之间,那些灵树的枝叶随着风轻轻摇晃,灵泉一路蜿蜒,带着满泉微光,向着山谷深处流去,那些漫山遍野的小花,一朵接着一朵重新亮起柔光,整个离镜天,再一次变成那个像梦一样美丽、温柔的仙境。她的声音轻轻飘在风里,像在跟他说,也像在跟这片养育他们的天地诉说。
“世间本来就有千千万万不一样的人,千千万万不一样的生灵,有沉郁的蓝,有热烈的红,还有我们这些带着碧色灵气的灵蛇巫族。颜色从来都没有对错,不一样也不是罪过。真正会毁掉一切的,是那种一定要把所有不同都抹平的贪心,是只想掠夺、不想守护的心。天地孕育万物,就是要让所有不一样的东西,都有机会好好活下去,彼此包容,彼此相依,而不是互相吞噬,互相毁灭。暗巫不懂这个道理,那些被贪欲困住的官员和皇子也不懂,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守住这份心意,这片山水,这片世间,就永远不会彻底沉入黑暗。”
风熠烁站在那里,静静听着,看着那些在林间奔跑说笑、忙着修复山谷的巫女,看着杀频和灵妮走到灵泉旁边,伸出手,和那些年轻巫女一起,引导泉水里面躁动的灵气,让它们重新恢复往日的温柔安宁。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要走的路。他不会再回到那个满是算计、满是偏见的皇宫里面去争权夺利,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躲开所有纷争。他打算沿着地界慢慢行走,去看看那些被暗巫和贪官迫害的地方,试着用自己这一团热烈、温暖的红力,去帮助那些被困住、被掠夺的人,去把今天在这里学到的道理,一点点带到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他不会留在离镜天,也不会强行和谁定下什么约定,他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要守护的地方,清彤和这些灵蛇巫族,要守的是这片仙境,是这一方山水生灵;而他要走的,是一条属于他自己,去往更远人间的长路。
又过了几日,离镜天里面所有的伤痕都在灵气的滋养之下慢慢淡去。那些被黑云摧毁的花草重新长出花苞,那些枯萎的枝叶再一次抽出鲜嫩的新芽,灵泉清澈见底,林间永远飘着淡淡的清甜香气,那些小小的灵蛇巫女依旧会坐在花坡上,试着把灵气捏成飞舞的灵蝶,偶尔失败,就跟着漫天碎光一起笑出声。杀频和灵妮留下来,和清彤一起,继续带着整个巫族修习巫神之道,继续在这片仙境里面,和天地共生,和清风灵泉相伴,同时也悄悄派人去往各处,追查那些还没有落网的暗巫,救下那些还被囚禁、被贩卖的巫女,不让更多人再落入那种惨烈的囚困之中。他们没有急于去报复那些曾经伤害他们的人,只是稳稳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这片土地,用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把那些被黑暗夺走的生机,重新还给这个世界。
离别的那天,山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灵泉叮咚,微风轻轻拂过那些带着微光的花丛。清彤带着族里几位巫女,站在山谷入口,送风熠烁踏上离开的山路。风熠烁转过身,看向站在白雾里面那个一身月白、眼尾带着淡碧色印记的圣巫女,看向她身后那些笑容清亮、眼底满是温柔的灵蛇巫女,又看向这片永远都像梦境一样美好的仙境,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道别。
“我要走了,去看看外面那些还在受苦的地方。我会记住在这里学到的一切,不会再被仇恨和偏见牵着走。若是以后再有黑暗朝着这里过来,如果我刚好在附近,我一定会回来,和你们一起守住离镜天。”
清彤轻轻笑起来,眼底浮起一层像清泉一样的柔光,也轻轻抬了抬手,月白的衣袖被风掀起,裙摆上那些银蛇纹样跟着在白雾里轻轻流转,像一群正在送别的小灵蛇。
“好。我们就在这里,守着这片山水,守着我们的族人,也等着世间所有还在寻找光明的人。你记住,不管外面的黑暗有多沉,只要心里还愿意守护那些温柔珍贵的东西,只要懂得和万物共生,不贪求掠夺,那光就不会灭。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也不必强迫所有人都变成同一个模样,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不一样的光,这个世界,才会这么动人,这么值得我们一直走下去,一直守护下去。”
风熠烁最后再看了一眼这片浸满柔光的山谷,转身踏上那条通向远方地界的山路,身影一点点融进山间淡淡的白雾里面,胸口那团温暖的红光,像一盏独自远行的灯,慢慢朝着那些还沉在黑暗里的人间走去。而在离镜天里面,灵泉依旧不停流淌,繁花依旧年年盛放,灵树在清风里轻轻低语,那些灵蛇巫族继续和这片天地相伴,他们没有去追逐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金银权势,也没有因为曾经遭遇过惨烈的囚禁、背叛和追杀,就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他们知道,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把所有对手都摧毁,而是在见过苦难后仍怀有慈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