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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9 意王 意王 ...

  •   晚风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轻轻漫过皇城最高那道宫墙,把琉璃瓦上残留的日光一点点揉碎,撒成漫天细碎的银星。

      皇宫深处的意王府,永远飘着淡淡的玉兰花香气。风如意立在廊下,一身素白长衣,料子是专供内府的雪绫,没有绣繁复的龙纹,只在衣摆边缘挑了几缕若有若无的银线,像落了一捧还没融化的霜。他生得清俊,眉峰柔和,眼瞳却带着一种淡得像远山的沉静,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月下立着的一块温玉,安静,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贵气。若是仔细去看,他心口那片衣料之下,隐隐有一团朦胧的光,那是他的本真本源图腾,一只通体莹白的玉兔,闭着眼,安安稳稳蜷在那里,随着他的呼吸,光就轻轻一明一暗。

      廊的另一头,韩伊伊缓步走来。她一身水蓝罗裙,从领口到裙裾,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蓝,像把一整条流淌的江河都裁进了衣裳里。裙角缀着细碎的蓝晶石,走动的时候,便有叮咚轻响,如同流水撞在青石上。她的眉眼比寻常闺中女子更通透,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灵动,又藏着一种不肯轻易随波逐流的倔强。在她的心间,同样卧着一只玉兔,皮毛是清浅的湖蓝,和她身上的衣裳遥遥相应,每一次心跳,都有淡淡的蓝光从肌肤底下漫出来,又悄悄敛回去。

      风如意听见声响,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方才还在想,这晚风若是再凉一些,你该不肯出来了。”他声音清润,像敲击冰下的玉。

      韩伊伊走到他身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宫阙,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半分真的恼意。

      “王爷倒是自在,只想着晚风,不想一想这皇城里面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刀。”她微微侧头,蓝裙随着这个动作轻轻荡开,那些蓝晶石撞在一起,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方才宫里来人传信,说是二皇子湛王,邀你今夜去他府中赴宴。”

      风如意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雪白的衣袖,那衣袖上落了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他没有拂开,就任由它留在那里。他心口那只白兔的光,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隐约的动荡。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风湛瑜已经递了三次帖子。前两次我都推了,这一次,若是再不去,反倒显得我心中有鬼。”

      韩伊伊猛地往前半步,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眼底那点灵动一下子沉了下去,变成沉甸甸的担忧。她心间那只湖蓝玉兔,光芒骤然亮了几分,一股淡淡的清光从她周身漫开,像是本能地想要护住身边这个人。

      “有鬼的从来都不是你,是他!”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里面的急切,“风湛瑜野心有多大,整个皇城里面稍微长点心眼的人都看得清楚。他拉拢朝臣,私调府兵,还暗中联络那些掌握古老图腾力量的术士,这些事情,难道你都不知道?你还要赴他的宴,这分明就是往陷阱里面跳!”

      风如意看着她急起来的模样,眼底那一点笑意又深了些,却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极轻极缓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袖,那一点触碰温柔得像风吹过湖面。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他想要那座龙椅,知道他在布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想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裹进去。可我是五皇子,是意王,若是一味躲着,反倒会让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人,以为我心中怯懦,以为我也在觊觎那个位置。我去这一趟,不是要和他争什么,只是想看一看,他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韩伊伊一把把他的手推开,眉头皱得紧紧的,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她身上那一身蓝衣在晚风里翻涌,蓝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游走,那只湖蓝玉兔仿佛就要冲破束缚,直接跳出来。

      “看一看?就为了看一看,你就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吗?还有我!难道你就不想想,若是你出事,我要怎么办?我们两个,本源图腾本就是同根同源,都是玉兔,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你若是有半点损伤,我心口这只兔子,也会跟着疼,跟着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颤音,目光里满是委屈和焦灼。

      风如意的神色慢慢安静下来,不再笑了。他抬眼望向远处,皇城上空那些盘旋的云,原本是淡淡的金,此刻已经慢慢沉成灰紫,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也慢慢睁开了一双朦胧的眼,小小的耳朵微微竖起,警惕地朝着湛王府的方向望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也拖进险地。”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多了一点沉重,“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躲,就能够躲得掉的。这皇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所有人都被权力牵着走,有的人追逐权柄,被它烧得神魂俱灭;有的人一味避让,最后还是会被它碾成尘土。我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不顺着这股疯劲往下走。”

      韩伊伊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一身白衣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白苇。她心里清楚,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再劝动。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慌乱,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快要溢出来的蓝光慢慢收回到身体里面,可眼底的担忧一点都没有褪去。

      “好,既然你非要去,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她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是你的王妃,不是躲在王府里面,只等着听噩耗的一个摆设。而且我们两个图腾同源,若是他真要动手,两个人在一起,好歹还能彼此呼应,总比你一个人孤身闯龙潭要好得多。你若是敢把我留在府里,等你回来,我便再也不理你。”

      风如意看着她倔强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混在晚风里,几乎要听不见。

      “我本是想护着你。”

      “我也想护着你。”韩伊伊立刻接话,眼神坚定,“谁规定只有王爷才能护着王妃?若是你的白兔要去探路,我的这只蓝兔子,自然也要跟着,不能让它孤零零一个。”

      风如意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他白衣上那一点银线在暮色里轻轻闪烁,心口白兔的光,也和她体内那片蓝光遥遥相应,两道柔和的光,在空气里轻轻一碰,又各自收回,像两只兔子,隔着一层薄薄的世界,轻轻碰了碰鼻尖。

      夜色再深一些的时候,他们一同登上马车。马车平稳地穿过长街,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串接着一串,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沿街有卖夜宵的小贩,有提着灯笼赶路的行人,还有隐在阴影里,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这辆王府马车上的暗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像无数细小的蛛丝,悄悄缠过来,一点点收紧。

      韩伊伊靠在车壁上,指尖攥着自己的裙摆,那些蓝晶石被攥得轻轻作响。她侧头看向身侧一身白衣的风如意,压低声音。

      “你说,若是他今夜就摊牌呢?若是他直接扣下我们,逼你同他一起谋逆?”

      风如意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雪白的衣料上,声音低而稳,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见。

      “若是他只是想劝我入伙,我便婉拒。若是他执意要逼我,我也不会顺着他的路走。我这只白兔,生来就不是用来啃噬权柄、撕咬骨肉的。玉兔本就该守着清宁,若是要拿它去染鲜血,那还不如让这图腾之光,直接散在风里。”

      韩伊伊心里一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指尖微凉,那属于湖蓝玉兔的力量顺着肌肤传过去,像一股温柔的水,想要稳住他。

      “你不要说这种话。图腾是我们的本真本源,若是它散了,我们也就不是我们了。我不要你为了拒绝他,就把自己都赔进去。”

      风如意偏过头,看向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的怜惜。

      “我不是要毁掉自己。我只是不想被这世间的权欲,逼着变成另一个人。很多人都以为,力量就是用来争夺,用来抢夺更高的位置,用来把别人踩在脚下。可图腾是本心的映照,心里装着什么,图腾就会变成什么。若是心里装满了野心和算计,再温顺的兔子,最后也会变成吃人的野兽。我不想变成那样。”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外面就是湛王府的大门。湛王府比意王府要张扬得多,朱红大门高大宽阔,门檐上挂满了赤红的灯笼,火光浓烈,把整片院子都照得如同白昼,连院子里那些树木,都在火光里投下重重叠叠、阴森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潜伏着的鬼魅。守门的侍卫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像一头头蓄势待发的猎兽。

      风如意先下了马车,白衣落在那一片浓烈如火的灯光里,像一捧落进赤焰里的雪,干净得格格不入。韩伊伊紧随其后,一身蓝衣,像一汪沉静的碧水,跟在这片白雪旁边,一蓝一白,在满是赤红的湛王府门前,形成一种奇异又动人的对照。

      早有仆人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庭院里种着大片的红枫,这个时节,枫叶红得刺目,风一吹,漫天都是翻飞的红,像漫天飘洒的血。那些廊下都站着静默的仆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府邸看着热闹,骨子里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蓄谋已久的死寂。

      走到最里面的主厅,门被从里面推开。风湛瑜正坐在主位上,一身暗赤织金的王袍,衣料厚重,金线在灯火里疯狂地跳动,像无数想要挣脱束缚的毒蛇。他生得英锐,眉如利剑,眼瞳里燃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热,整个人像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带着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的霸道。在他的心口,有一团汹涌翻涌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本源图腾,一团躁动不休的凶兽虚影,不断在红光里面冲撞,嘶吼,一刻也不肯安分。

      看见他们进来,风湛瑜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上来,声音洪亮,震得整个厅堂都嗡嗡作响。

      “五弟!还有五弟妹!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今夜要独守这一桌酒菜,白白等上一场!”

      风如意微微躬身,行一个从容不迫的礼,白衣随着躬身轻轻垂落,心口那只白兔的光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躁动。

      “承蒙二皇兄相邀,不敢不来。只是府中琐事耽搁了片刻,来晚一步,还望二皇兄海涵。”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疏离,也没有半分谄媚。

      韩伊伊也跟着微微屈膝,蓝裙轻轻一敛,那些蓝晶石发出一阵清泠的轻响,像流水轻轻应和。她抬眼看向风湛瑜,目光平静,却没有半分怯意。

      “见过湛王殿下。”

      风湛瑜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从风如意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落到韩伊伊那一身流淌如江河的蓝衣,再隐隐感知到他们体内同源的玉兔之光,眼底那一点热情底下,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笑着伸手,虚虚一引,请他们落座。

      “坐,都坐。今天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兄弟弟妹,不必拘那些繁文缛节。”

      厅堂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满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盛在鎏金的酒盏里面,酒水晃动的时候,金光跟着翻涌,浓烈得让人眼晕。风湛瑜在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风如意身上,笑容慢慢收淡,那股藏在深处的野心,一点点浮了上来。

      “五弟,你我都是父皇的儿子,你应当明白,这偌大的江山,不能一直悬在那里。如今父皇年事已高,朝中暗流涌动,若是没有一个足够有魄力的人接下这重担,将来这天下,免不了要大乱。”风湛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像在和他说一桩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朝中大半重臣都已经暗中与我同心,城外的驻军,也有不少愿意助我。只要你肯站到我这边,事成之后,我许你无上的权柄,给你数不尽的封地与珍宝,让你这意王的风光,远胜从前。”

      风如意端起面前那只鎏金酒盏,没有去碰里面的酒,只是轻轻托着,目光落在酒盏里晃动的金光上,神色依旧恬淡。他心口那只白兔,耳朵微微垂了一点,像是听见了什么让它不喜的喧嚣。

      “二皇兄,我明白你心中有宏图。可江山不是靠拉拢、胁迫,靠暗中布置刀兵就能稳稳拿住的。若是为了夺位,就要掀起兵戈,让百姓流离失所,让满城都染上鲜血,这样得来的位置,坐上去,也只会被无边的戾气裹住。到那时候,就算得到了所有,本心也早就丢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一字一句,都稳得像扎根在大地里。

      风湛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底那团火焰猛地窜高,身上那片暗红的光芒骤然暴涨,厅里的灯火都跟着晃了一晃。他往前又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多了几分逼迫。

      “本心?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说什么本心!五弟,你太天真了!这个世上,谁不是在抢?抢地位,抢权势,抢能够护住自己的力量!你那只兔子,温温顺顺,有什么用?若是将来别人要踩你,要杀你,这柔弱的玉兔,能挡得住刀剑吗?能挡得住那些想要把你碾碎的人吗?你和王妃两个人,图腾同源,本来就是最好的助力,只要你们把图腾之力借给我,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通,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韩伊伊这时轻轻把面前的酒盏推开,身子微微坐直,一身蓝衣在晃动的灯火里,像一汪慢慢沉下去的深湖。她抬眼直视风湛瑜,声音清亮,带着毫不退让的倔强。

      “殿下,图腾是我们的本真本源,不是可以随便借出去的兵器。我们的心是什么样子,图腾就是什么样子。若是我们把这玉兔之力用来助你掀起战乱,用来夺取皇位,那我们心里就装了杀戮与争夺,到那个时候,这两只兔子,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兔子了。它们会被戾气染脏,我们也会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这样的代价,我们不愿意付。”

      风湛瑜猛地一拍桌子,满桌的杯盘都跟着一跳,酒水洒出来,鎏金酒盏在桌面上滑出长长的痕迹。他身上那道暗红凶兽虚影在光芒里面疯狂冲撞,一股狂暴的力量席卷整个厅堂,周围那些侍立的仆从全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两个,真是冥顽不灵!”他咬着牙,目光在他们身上狠狠剜了一遍,“我本以为,五弟你聪慧通透,应当懂得这世间的道理,却没想到,你被这种虚无缥缈的‘本心’给困住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们随我一同举事,事成之后共享荣华;要么,你们就做我这一盘棋局里面弃掉的棋子,等到大事一成,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你们这一对不肯顺从我的玉兔!”

      风如意把手中那只酒盏轻轻放在桌上,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缓缓站起身,一身雪白的长衣在汹涌而来的暗红色戾气里面,像一柱安静的白玉。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慢慢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不激烈,却稳稳地撑开,把他和身边的韩伊伊一同裹在里面,像一层温柔而坚韧的壳。

      “二皇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作对,更没有想过要去争夺那个位置。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份清净,守着本心,不被权欲裹挟。可若是你一定要把我们逼到对立面,那我们也不会任由你摆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角落,“力量从来都不在于能不能压倒别人,而在于能不能守住自己。若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就算拿到了整个天下,最后也只会被自己心里那团烈火烧成灰烬。”

      韩伊伊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身水蓝罗裙,湖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面漫出来,和那片白光交融在一起,一蓝一白两道柔光,在满室狂暴的红光里面,慢慢汇作一团清透的光。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风如意,又转回头,迎着风湛瑜那满是怒火的目光,高声开口。

      “我们的兔子,生来就该守着温柔与清明,不是用来跟着你去淌这一场鲜血淋漓的浑水!你若是执意要走这条路,那是你自己选的,可别想把我们也拖进去!”

      风湛瑜看着他们,眼底那团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猛地抬手,就要唤出藏在厅外埋伏好的侍卫,打算直接把他们扣留下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喊,一阵又一阵,像浪潮一样涌过来。风湛瑜脸色一变,立刻就明白了,他精心布置的谋逆之事,已经提前败露,皇宫里的御林军,已经循着踪迹,包围了整个湛王府。

      混乱瞬间炸开。外面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有呵斥,有惨叫,有火把被撞落之后燃起的噼啪声,那些原本安静立在廊下的仆从,此刻全都惊惶四散,红枫树上那些火红的叶子被狂风卷落,漫天飞舞,像一场落不完的血雨。风湛瑜脸色惨白,又急又怒,一边转身想往外冲,一边回头狠狠瞪着厅堂里这两个人,声音里满是怨毒。

      “好!好得很!若是我这一败,全都是因为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倒要看看,等到父皇降罪,你们能不能保住自己!”

      风如意没有动,只是站在那片交融在一起的蓝光与白光里面,安静地看着他匆匆奔出去的背影。韩伊伊攥紧他的衣袖,听着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心里一阵阵发紧,她低声问。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趁乱离开这里?”

      风如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外面那些晃动不休的火光,声音依旧稳得像一潭深水。

      “不必逃。我们没有参与他的谋逆,若是此刻逃走,反倒落了心虚的口实。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该来的,总会来。若是命运要给我们安排一条不一样的路,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只要本心不变,就不算迷失。”

      外面的厮杀持续了很久,那些狂暴的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一点点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火把燃烧时沉闷的噼啪声响。御林军涌入湛王府,把所有参与谋逆的人一一拿下,风湛瑜最终被生擒,捆着押往皇宫。整个湛王府,从方才那种烈火一般的张扬,一下子沉进冰冷死寂的牢笼,那些曾经热烈跳动的赤红灯火,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连那些红枫,都像是失去了原本刺目的颜色。

      消息很快传回皇宫,皇帝震怒,下旨彻查所有牵涉谋逆的人。朝堂之上,无数奏折像雪片一样送进御书房,有人说,风如意虽没有主动参与,却和风湛瑜素有往来,应当一同重罚;也有人说,正是风如意暗中传递消息,才让这一场谋逆提前败露,应当予以嘉奖。两种声音在朝堂之上吵得沸沸扬扬,像两股翻涌不息的浪,来回冲撞。

      旨意下来的时候,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一瞬。皇帝没有取他们夫妻二人的性命,却废去了风如意所有爵位,撤掉了意王所有封地与王府,判他们终生圈禁,去往极远的雾隐泽,不得踏出那片偏远的山区一步,直到生命尽头。

      旨意传到他们原来那座飘着玉兰香的意王府的时候,府里的仆人们全都哭了,一个个跪在廊下,垂着头,不敢出声。玉兰树上那些正在绽放的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落,花瓣漫天飘下来,落在那一条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长廊上。

      风如意站在廊下,依旧穿着那一身素白长衣,衣料还是那样干净,没有半点污损,只是那些银线,在这清冷的日光里,多了一点淡淡的寂寥。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没有躁动,只是轻轻垂着耳朵,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已经提前知道,他们要去往一个很远很远,再也看不见皇城宫墙的地方。

      韩伊伊站在他身侧,一身水蓝罗裙,那些蓝晶石不再像往日那样轻快叮咚,只是随着她微微颤抖的呼吸,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她转过头看向他,眼底蓄着一层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只是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就这样判了我们。我们明明没有跟着风湛瑜谋逆,明明一直在守着自己的心,可到最后,还是要被送到那个连名字都很少有人听过的雾隐泽,一辈子都不能再回来。难道这世间,本就是这样不公平吗?守着本心的人,也要受这样的苦?”

      风如意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掌温热,像一捧安静的雪,温柔地裹住她微凉的手。他望向远处那重重叠叠的宫墙,那些琉璃瓦在日光里闪烁,可在他眼里,它们已经不再是荣耀,只是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囚笼。

      “不是世间刻意要为难我们。”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像穿过林间的风,“这皇城,这朝堂,本来就是一个被欲望织成的大笼子。所有身在里面的人,都要被它的规则裹挟,要么顺着它去争夺厮杀,要么,就被它远远推开,丢到那些被人遗忘的地方。他们没有杀我们,是因为他们也知道,我们没有同流合污;可他们又不能留我们在这里,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还有另外一种活法,一种不去争抢权柄的活法。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韩伊伊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泪水压回去,她侧头看着他,看着他一身白衣,看着他眼底那份从来没有消散的沉静,心里那股翻涌的委屈,慢慢被另一种情绪代替。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体内那只湖蓝玉兔,慢慢亮起柔和的蓝光,和他心口那片白光,再一次遥遥相应。

      “那也好。既然这个皇城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去那个雾隐泽。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只要我们心里这两只兔子还干干净净,不管去哪里,都不算坏,对不对?”

      风如意看着她,脸上浮起一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是。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心没有变。很多人都以为,自由就是想要什么就去抢什么,想要什么位置就拼命去夺。可真正的自由,是就算被关进牢笼,就算被送到天涯海角,你依旧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心里要守着什么,不会被外面那些狂风巨浪,把本心给吹走。若是心被俘虏了,就算站在皇宫最高的殿顶,也依旧是囚徒;若是本心安稳,就算身在深山荒泽,也自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去争辩,更没有去求任何人。他们简单收拾了极少的东西,没有带走王府里那些珍宝玉器,没有带走那些华贵的锦缎,只挑了几件简单的衣裳,还有几册他们平日里喜欢读的书。离开王府的时候,那些跪在廊下的仆人都低声哭泣,风如意只是微微停了一步,白衣被风吹起一角,他轻声对他们说。

      “不必哭。这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活而已。若是心中有安宁,在哪里,都能好好活下去。你们各自保重,不必再惦记我们。”

      韩伊伊跟着他,蓝衣在风中轻轻飘荡,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飘着玉兰香的王府,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飘落的白色花瓣,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再回头,跟着他,踏上了去往雾隐泽的路。

      去往雾隐泽的路漫长又遥远,一路向西,再往深山里面走,繁华城镇一点点消失,热闹的人声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层叠叠的林海,还有终年不散的薄雾。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车马渐渐不能通行,他们就换成徒步,在山林之间慢慢往前走。押送他们的兵士大多沉默,他们也很少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一个白衣,一个蓝衣,在无边无际的青山薄雾里面,像两朵慢慢往深山深处飘去的云。

      路上有很多难走的地方,有湿滑的青苔,有横倒在路中间的老树,有突然落下来的山雨,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把衣裳浸得沉甸甸的。有一次,一场很大的山雨突然落下来,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的雨幕,周围的山林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连脚下的泥土都变得又滑又软,稍微不留意,就会跌进旁边深深的山沟里。

      韩伊伊一脚踩空,身子猛地往旁边歪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往那片幽深的山沟坠下去。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可手边只有滑溜溜的湿草,根本抓不住。风如意反应极快,猛地往前一探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往回拉。他自己脚下也跟着一滑,雪白的长衣一下子蹭在泥泞里,衣摆那些干净的料子,瞬间就沾上了大片浑浊的泥点。

      韩伊伊被拉回来之后,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看见他那一身被弄脏的白衣,心里一下子就酸了。她伸手想去拂掉那些泥污,声音里带着一点愧疚。

      “都怪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你这一身白衣,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风如意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点的衣摆,非但没有半点懊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他抬手,用另一只手拂开贴在额前的湿发,心口那只莹白玉兔,在雨雾里透出淡淡的白光,像在陪着他们一起淋这场山雨。

      “衣裳只是外面的一层壳而已。若是外面沾了一点泥,就觉得自己脏了,那才是真的被这些外在的东西困住了。白衣本就是素色,能盛得住月光,也能盛得住雨水和泥土。等雨停了,到了有溪水的地方,洗一洗,它就又干净了。可若是心里落了脏东西,那就不是用水能够洗干净的了。”

      韩伊伊看着他在雨里笑着说话的模样,心里那些慌乱和愧疚,一点点散开来,她也跟着轻轻笑了,虽然眼底还带着一点湿意。她身上那件蓝色罗裙也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像一汪被暴雨搅动之后,又慢慢沉静下来的湖水。她抬眼望着漫天落下的雨丝,轻声开口。

      “我从前总觉得,干净就是一点尘埃都不能有,所有东西都要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外面的世界本来就有风,有雨,有泥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会落过来。若是一味想要躲开所有尘埃,最后反而会被这份执念困住。只有不怕这些落在身上,还能守住里面那颗心,才算是真的干净。”

      雨慢慢停了,山间飘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那些被雨水洗过的树木,都透出鲜亮的绿,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清新的香气。远处有一道彩虹从两座山峰之间慢慢升起来,颜色柔和,像一座横跨在天地之间的彩桥。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山岭,穿过漫山遍野的野花,穿过那些在林间穿梭的飞鸟,离那个已经永远抛弃他们的皇城,越来越远,离那片叫做雾隐泽的土地,越来越近。

      等到他们终于踏入雾隐泽的时候,才明白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山谷,终年都有一层淡淡的薄雾在山谷里面飘来飘去,像一层永远不会散开的软纱,把整片土地都裹在里面。山谷里面有连绵的浅泽,有蜿蜒流淌的清溪,有大片茂密的芦草,还有星星点点散落的野花,有很多在外面很难见到的灵物,在薄雾里面安静地游走。溪水清得可以看见水底圆润光滑的青石,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像无数在水下起舞的绿丝绦;那些芦苇在风里起伏,一片接着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淡色海洋;林间有小小的灵雀,羽毛带着淡淡的柔光,在薄雾里飞来飞去,偶尔停下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两个突然到来的陌生人。

      押送他们的兵士把他们送到山谷入口,留下简单的物资,传达了禁令,便转身离开,沿着来路往回走。那些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山林深处,最后,整片雾隐泽里面,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漫山漫泽飘来飘去的薄雾,潺潺流淌的溪水,还有那些自在游走的林间生灵。

      韩伊伊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望着那些在薄雾里轻轻摇晃的芦草,听着溪水叮咚流淌的声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身上那件还带着潮气的蓝衣理了理,那些蓝晶石随着这个动作,又重新发出轻快悦耳的叮咚声响,像溪水撞在石头上。她侧头看向身边的风如意,眼底那些长久压着的沉重,一点点散开来,被这山谷里温柔的薄雾冲淡。

      “原来这里是这个样子。我从前听别人说起偏远的囚地,总以为一定是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阴冷恐怖的荒山,到处都是让人窒息的黑暗。可这里,竟然这样温柔,这样安静。”

      风如意站在她旁边,一身白衣,那些路上沾上的泥点,在一路风吹日晒之后,已经淡了不少。他抬眼望向这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溪流,那些芦草,那些在林间穿梭的小生灵,心口那只莹白玉兔,慢慢舒展了身子,小小的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闻这山谷里面清新自由的气息,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漫出来,融进周围那些薄薄的白雾里面,和雾色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世人心里的囚牢,都是用恐惧和想象筑起来的。他们以为被圈禁,就一定是折磨,是毁灭,是永无止境的苦难。可囚牢从来都不止一种。皇城里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人人争抢的权位,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牢?那里的人,被欲望困住,被猜忌困住,被别人的眼光困住,一辈子都在追逐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到最后,连自己都丢了。而这里,虽然被外面的人叫做囚地,可它没有逼着我们去争抢,没有逼着我们去算计,它只是给了我们一片安静的天地,让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

      他们在雾隐泽里慢慢寻了一处地方,就在一条清浅的溪水旁边,盖起一间简单的木屋。木屋不大,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小小的厅堂,屋前留了一片空地,旁边就是那条叮咚流淌的溪水,溪水两岸长满了野花,有淡紫,有嫩黄,还有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在薄雾里悄悄绽放。他们自己砍柴,自己汲水,自己在屋前开辟一小块土地,种下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和谷物,日子过得简单,缓慢,没有那些朝堂上的纷争,没有那些暗藏的刀光,也没有那些带着算计的寒暄。

      每天清晨,薄雾最浓的时候,风如意就会起身,提着木桶走到溪边汲水。他依旧偏爱穿那件白衣,若是衣裳脏了,就蹲在溪水边,把衣裳浸进清凉的溪水里面,用手轻轻搓洗。溪水清澈,带着淡淡的灵气,那些落在衣料上的尘埃和泥污,会随着水流慢慢散开,被溪水带走,雪白的衣料在碧波里面轻轻飘荡,像一朵落在水上的云。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常常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从他心口飘出一点点淡淡的虚影,小小的白兔落在水面上方,踮着脚,轻轻去碰那些流动的溪水,一碰,就有一圈柔和的白光,在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韩伊伊常常这个时候也走过来,一身蓝衣,提着一篮刚采来的野果,站在溪边的青石上看着他。那些蓝晶石在薄雾里泛着淡淡的蓝光,她心间那只湖蓝玉兔,也会悄悄透出一点虚影,落在旁边,和那只莹白玉兔遥遥相对,两只小兔子就在溪水上方,在薄薄的白雾里面,你追我赶,绕着那些荡漾开来的水光,轻轻跳来跳去,偶尔停下来,彼此碰一碰鼻尖,然后又笑着跑开,把一整片溪水,都染上一层一蓝一白交替流动的柔光。

      有一回,韩伊伊蹲在他旁边,伸手拨了拨冰凉的溪水,看着水面上那两只蹦蹦跳跳的小兔虚影,忽然轻轻开口。

      “你说,风湛瑜现在在哪里?他在牢里,会不会还在想着那把龙椅?会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是我们耽误了他?”

      风如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指尖轻轻揉搓着雪白的衣料,溪水从指缝之间流过去,凉丝丝的。他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只小兔子身上,声音像溪水一样,清浅而从容。

      “他还困在他自己那座囚牢里面。外面的牢狱,只是把他的身子关起来了,可真正困住他的,是他心里那团烧不尽的烈火。只要他还放不下那个位置,还被野心牵着走,不管他身在皇宫大殿,还是身在暗牢,他永远都得不到安宁。若是有一天,他能够放下心里那股执念,不再想着去抢夺,那他才算真正从自己的心牢里面走出来。可若是他一直不肯放下,那就算没有人再囚禁他,他也会一辈子被自己困住。”

      韩伊伊托着腮,看着溪水里面那些不断游走的小鱼,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我从前还会恨他,恨他非要把我们拖进那样一场风波里面,恨他害得我们不得不离开皇城,一辈子都不能回去。可到了这里,日子一天天安静下来,那些恨意,好像就像落在水面上的泡沫,轻轻一碰,就散掉了。恨也是一种牵绊,若是一直抱着恨意不放,那不就等于,我也被他牵着走了吗?”

      风如意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那只莹白小兔的虚影跳过来,轻轻蹭了蹭她身边那只湖蓝小兔,两只小兔子一起在薄雾里面打了个滚,两道柔光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你说得很好。所有的执念,不管是想要争夺权柄,还是抱着怨恨不放,都是在给自己加锁链。这世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给自己套上各种各样的链子,有的是贪心,有的是嫉妒,有的是仇恨,有的是对失去的不甘。链子套得越多,人就越沉重,走到最后,连一步都走不动。可若是愿意慢慢把这些链子摘下来,心就会越来越轻,就像这些在雾里飞的小鸟,像这些在溪水里游的鱼,自在,安宁。”

      雾隐泽里面,藏着很多奇妙的幻法,很多是在皇城里面根本见不到的。这片土地本身就浸在淡淡的灵气里面,薄雾不只是寻常的水汽,里面还藏着无数细碎、温柔的幻力,若是心里纯净,那些薄雾就会顺着心意,变出各种各样美好的景象;若是心里满是躁动与贪念,薄雾就会化作重重幻影,把人困在无穷无尽的幻境里面,永远走不出去。

      有一天午后,他们坐在木屋前面那块平整的青石上,晒着穿过薄雾落下来的淡淡的日光。那些薄雾在日光里面变成一层朦胧的金,像撒了无数细碎的星子。忽然之间,周围那些薄雾轻轻一动,整个山谷一下子变了模样。那些芦草消失了,溪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座意王府,长长的回廊,正在盛放的玉兰,廊下那些熟悉的仆役,远处高高矗立的皇城宫墙,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琉璃瓦。

      韩伊伊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浮起一丝恍惚,指尖微微攥紧了自己蓝色的裙摆。

      “这……这是我们原来的王府。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是我们回到皇城了吗?”

      风如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片幻象,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耳朵微微竖起,淡淡的白光从他身上漫出来,轻轻探向那些涌动的薄雾。他很快就分辨出来,这不是真的,只是这片雾隐泽里面的幻力,读懂了他们心底那一点淡淡的回忆,就把那些旧时光,全部化成幻影,送到他们眼前。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

      “不是,这只是雾里面生出来的幻境。它看见我们心里还记得那座王府,还记得那些日子,就把那些记忆,化成景象给我们看。你看那些玉兰,它们不会落,那些仆役不会动,所有一切都停在那一刻,不会往前,也不会往后。这就是回忆做成的牢笼,若是我们一心想要回到过去,想要回到那些已经过去的时光里面,我们就会被这片幻境永远困住,再也看不见眼前这片山谷,看不见溪水,看不见这些正在飘着的薄雾。”

      韩伊伊盯着那些在幻象里面静静立着的宫殿,盯着那些永远不会飘落的玉兰花,心里那一点淡淡的向往,慢慢淡下去。她伸出手,朝着那片幻影轻轻探过去,指尖一碰到那些虚幻的景象,那些宫殿、回廊、玉兰,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变得稀薄,边缘开始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再一用力,整片幻境轰然散开,重新变回原来那个安静的山谷,芦草依旧在风里摇晃,溪水依旧叮咚流淌,薄雾依旧在天地之间慢慢游走,一切都回来了。她收回手,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解开了心里一个看不见的结。

      “还好,它是假的。若是我真的一门心思想要回到过去,想要那些已经不在的东西,我怕是就要跟着这片幻境,一辈子困在里面了。原来不只是争夺和仇恨会变成牢笼,就连那些舍不得放下的回忆,也一样可以困住人。”

      风如意看着那些重新在山谷里飘起来的薄雾,看着那些在芦草之间起落的灵雀,缓缓开口,声音像从整个山谷里面漫出来一样,带着一种沉静的哲理。

      “世间所有的牢笼,归根到底,都不在外面,而在人心。高墙、禁令、远走他乡,这些都只是外在的束缚。若是你的心跟着外面这些束缚一起被锁住,那不管你在哪里,都是囚徒;若是你的心能够保持清明,不被欲望、仇恨、怀念、不甘牵着走,就算你被送到这世间最偏远的角落,你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权力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有多强大,而是用来考验一个人能不能守住本心;磨难也不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它像这山谷里的薄雾,有的时候会迷惑你的眼睛,可若是你足够安静,足够坚定,穿过这片雾,你就能看见藏在里面的温柔,看见你自己本来的模样。我们两个,本源都是玉兔,兔子本就不适合在朝堂的刀光里面厮杀,本就该守着清宁,守着温柔。风湛瑜选了那条烈火焚身的路,那是他的本心被欲望染了颜色;而我们,选择守住这两只兔子的干净,选择在这片雾隐泽里面,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不被那些喧嚣裹挟。我们没有输,也没有赢,我们只是选了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日子就这样在雾隐泽里面一天天缓缓流淌下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春天的时候,山谷里面到处都开满野花,薄雾里面飘着淡淡的花香,溪水涨起来,带着融化的山泉水,哗啦啦往前奔跑;夏天的时候,芦草长得又高又密,像一片淡绿色的大海,风一吹,就掀起连绵起伏的浪,那些小小的灵物躲在芦草之间,探头探脑;秋天,芦草慢慢变成浅金,有成熟的野果挂满枝头,甜润多汁;冬天,薄雾里面偶尔会飘起细碎的雪,落在芦草、溪水、木屋顶上,给整片山谷盖上一层薄薄的白,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雪落下来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们依旧常常并肩走在山谷里面,一个白衣,一个蓝衣。风如意那件素白长衣,已经穿了很多年,有些地方被磨得微微变薄,可他总是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只要站在薄雾或者月光里面,依旧像一捧安静的霜。韩伊伊那件水蓝罗裙,也跟着走过了无数个春秋,那些蓝晶石偶尔会有一两颗松动掉落,她就小心地捡起来,重新缀回去,每一次走动,依旧会有那种像流水一样叮咚悦耳的声响。他们心口那两只玉兔,也一直都安安稳稳,莹白与湖蓝两道柔光,常常在薄雾里面交叠,分开,再交叠,像两颗永远彼此相伴,却又各自完整的心。

      他们偶尔也会坐在溪边,说起遥远的皇城,说起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和事,说起那个曾经轰轰烈烈谋逆,最后落得一败涂地的二皇子。他们不会再动怒,不会再生出怨恨,只是像说起一阵已经吹远的风,说起一场已经落完的雨。他们知道,在那遥远的皇城里面,还有无数人依旧在追逐那座最高的位置,依旧在被欲望编织的网里面挣扎,有的人得到一时风光,有的人一败涂地,反反复复,循环不休,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幻梦。

      而在这片永远飘着薄雾的雾隐泽里面,他们不必再卷入那些纷争。他们会在清晨听溪水唱歌,在午后看薄雾变幻,在傍晚看落日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峰,把那些白雾染成淡淡的橘红;他们会在林间遇见那些小小的灵物,那些灵物慢慢不再怕他们,有的时候会凑过来,轻轻蹭一蹭他们的衣袖,或者跟着那两只从他们心口飘出来的小兔虚影,在薄雾里面跑跳嬉戏。这片偏远的山区,这道终身圈禁的旨意,在别人眼里是最重的惩罚,可在他们心里,慢慢变成了一场漫长、温柔,用来认识自己的修行。

      有一天傍晚,夕阳快要落下去,整片山谷都浸在一层暖融融的霞光里面,薄雾被染成淡橘色,像漫天飘着柔软的灯。他们坐在木屋前面那片开满小白花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看着溪水在霞光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韩伊伊轻轻靠在风如意身侧,蓝衣和白衣挨在一起,一蓝一白,在这片温柔的霞光里面,安静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她抬眼望向天边那些慢慢沉下去的霞光,声音轻轻的,像被薄雾托着。

      “你说,若是有来生,我们还要做这样两只兔子吗?还要选这样一条安安静静,不去争抢的路吗?”

      风如意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盛着整片山谷的霞光,还有那一份从来没有动摇过的沉静。他心口那只莹白玉兔,慢慢飘出来,小小的白兔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挨着那只湖蓝玉兔,两只小兔子一起望向远处那些连绵的青山,望向那些正在慢慢淡下去的霞光。

      “若是本心本来就是这样,那不管有没有来生,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都会选择这样的路。不是我们刻意要避开所有纷争,而是我们本来就知道,那些用鲜血和争夺换来的东西,终究都会像这片幻境一样,有一天会散掉。所有的荣华,所有的权柄,所有别人眼里的成功,都是短暂的,像一场短暂的梦。只有守住自己本来的心,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份清宁,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别人以为我们被囚禁在这里,以为我们失去了所有,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没有丢掉最重要的东西——我们没有变成我们不想成为的人,我们心里这两只兔子,到现在,依旧干净,依旧温柔,没有被那些滚滚红尘里面的欲望,染上半点污浊。这就足够了。”

      薄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转,那些小小的灵雀从芦草之间飞出来,在霞光里盘旋,溪水依旧叮咚向前,永不停歇。远处那些连绵的群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承载着这片永远飘着薄雾的土地,承载着这两个被远方的皇城判定要终生圈禁于此的人。他们没有死,没有被仇恨吞噬,没有再踏入那些权谋纷争,也没有再去和任何人缔结婚约,他们就像最初一样,彼此相伴,守着这片雾隐泽,守着各自心里那只属于自己的玉兔,在漫长的岁月里面,慢慢往前走,穿过一季又一季的花开花落,穿过一层又一层来来去去的薄雾,在这被世人叫做囚牢的土地上,找到了独属于他们自己,广阔无垠,永远自由的心间天地。那些曾经席卷皇城的野心与厮杀,那些曾经压在他们身上的罪责与禁令,都像一阵又一阵吹过山谷的风,来了,又走了,留不下半点能够撼动本心的痕迹,只留下这片永远温柔的雾,永远流淌的溪水,还有两颗始终干净、始终清醒,不肯被世间的贪妄所俘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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