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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8 炎帝 炎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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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有一处被云雾长久裹住的地界,唤作离镜天。这里的云不是人间那种轻飘飘、一吹就散的软云,是像浸过清泉与月华的丝,一层一层漫过连绵起伏的青峦,把山林、溪涧,还有藏在深处的蛇族洞府,都笼在一层朦胧温柔的光里。离镜天的草木常年都带着一种清润的碧色,哪怕是到了人间落雪的时节,这里也只是降下细碎如同碎银一般的霜花,不会有那种铺天盖地、能把一切生机埋住的寒雪。在这片土地上,世代住着蛇族的灵巫,他们生来便携着本源图腾,图腾是藏在血脉深处的本真,是灵魂最初的模样,有的人图腾是蛇,有的人会在漫长的修行与天命淬炼之下,唤出完全出乎自己预料的本相。
清彤便是离镜天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她生在蛇族,自小就和别的灵巫不一样。别的孩童在祭台上唤醒本源的时候,浮在身侧的,无一不是鳞色温润、身形灵动的灵蛇,银鳞、青鳞、墨鳞,各有不同,却都属于蛇一脉。唯有清彤。那年她才刚满十五,一身素白的巫裙,赤足踩在祭台那被千年月华浸得冰凉的黑石上,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顺着鬓角垂落,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妖异的红,像被落霞轻轻点上。她的眉目本是柔软温婉的,可一旦站在祭台之上,整个人就生出一种沉静如山、容纳万灵的气度,那是属于圣巫女才有的禀赋。
族中的老巫祝拄着一根盘着青蛇的木杖,枯老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声音苍老而缓慢,在安静的祭场上悠悠荡开。
“孩子,不必畏惧。放开你的心,让血脉里藏着的本真自己走出来。图腾不是你选它,是它本来就在你的魂里,只等这一刻,与你相见。”
清彤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颤了颤。她闭上双眼,慢慢调匀呼吸,任由离镜天里漫山遍野的灵气像温柔的水流一样,一点一点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她心里还在想,自己定然也会唤出一条灵蛇,或许是一条红鳞的蛇,像她一直悄悄喜欢的那种热烈颜色。可随着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慢慢升腾起来,她周遭的空气忽然剧烈震颤,原本萦绕在祭台四周那些淡淡的银雾猛地向两边散开,像是被什么威严巨大的生灵逼退。
所有在祭台旁观的蛇族族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道道目光紧紧落在祭台中央那个少女身上。
最先浮出来的不是蛇,是一道灿如熔金的光,自清彤心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之中翻涌盘旋,一点点舒展,一点点成型。那光里生出修长矫健的身躯,生出层层叠叠如同熔铸黄金的鳞甲,生出遒劲有力的龙爪,还有一双能装下整片云海的巨大龙瞳,龙尾一摆,便卷起漫天流动的霞光,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震得整座离镜天的山峦都轻轻嗡鸣。
老巫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根蛇杖“咚”地磕在黑石之上,他睁大了昏花的眼睛,嘴唇不住地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龙……竟然是龙!我们蛇族,竟然出了一个本源图腾为龙的孩子!玲珑,你果真是天命选定的圣巫女!”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有的族人向后缩了缩身子,眼底藏着敬畏,也藏着几分茫然。蛇族世代与蛇相伴,蛇是他们的根,可龙,是远在所有生灵之上,是执掌风云、容纳山河的存在。
清彤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半空里那条在霞光里自在盘旋的金龙,自己也怔住了。她伸出手,那金龙便轻轻落下来,巨大的龙头微微低下,用柔软的龙鼻蹭了蹭她的掌心,温热的力量顺着皮肤钻进心底,和她的心跳完完全全合在了一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外来的异兽,就是她自己,是藏在她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从前都不曾知晓的本真。
她收回目光,看向老巫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恍惚。
“祝长老,我……我还是我吗?我本该是蛇族的灵巫,可我的本相,却是龙。”
老巫祝慢慢稳住心神,苍老的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傻孩子,本真从不会骗人。蛇是你的血脉故土,龙是你的本心天命。二者并不冲突,不是非此即彼。很多人活一辈子,都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模样,看不见藏在灵魂里真正的自己。你该庆幸,你看见了。往后,你便唤作玲珑,是我们蛇族的圣巫女,是属于离镜天的赤王。”
从那一天起,世间便有了两个名字属于她。在离镜天,族人唤她玲珑,唤她圣巫女,唤她赤王;而在遥远人间的青国京城,在那座被唤作风之城的繁华帝都里,她会遇见那个同样带着一身热烈如火颜色,同样藏着一段天命与羁绊的人,风熠烁。
风熠烁是青国的四皇子,世人都唤他烁王,也唤他兽王。他生得极其惹眼,一身肌肤是那种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轮廓锋利如刀削,眉峰高高扬起,一双眼沉得像深不见底的荒原,里面藏着野性,藏着烈火,也藏着一种不肯向任何虚浮规矩低头的桀骜。他最爱穿红衣,不是那种京城贵公子用来装点风雅的淡红、桃红,是如同烧遍荒原的烈火一般,浓艳、炽热,像要把所有的热血都裹在这一身衣料里面。那红衣的袖口和衣襟边缘,用暗线绣着蜿蜒盘旋的赤纹蛇形,那正是他的本源图腾。只要他催动体内力量,一条浑身赤红、鳞甲如同烧红烙铁的巨蛇便会自他周身浮现,蛇瞳冷亮,带着属于兽王的凶悍与威严。
青国的皇子们,大多都长在深宫,被礼教、权术、朝臣的眼光层层捆住,像被养在精致笼子里的鸟。唯独风熠烁不一样。他少年时便离开了风之城,走遍了青国所有荒蛮边疆,和戍边将士一起在黄沙里厮杀,在雪原里追猎,在密林之中与异兽搏斗。他不喜欢那些虚伪客套的宴会,不喜欢朝堂上那些绕来绕去、话里藏刀的算计,他信奉力量,信奉信义,认定了谁值得托付,便会拼尽一切去守护。
他的兄长,太子风涧澈,性情温厚,心怀万民,却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步步艰难,无数虎视眈眈的势力都在伺机把他从储君之位拉下来。风熠烁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太子这一边,执掌了青国大半兵权,像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挡在太子和那些暗藏的阴谋之间。
也是在一次前往离镜天之外,寻找能够稳固边疆结界的灵物的时候,风熠烁遇见了玲珑,也就是后来的清彤。
那一日,山间落着绵绵不绝的霞雾,林间开满了一簇簇如同火焰一般的山桃。玲珑一身长长的红裙站在溪流边,红裙料子轻盈,随着山风轻轻飘拂,裙摆上绣着流动的龙纹,在霞光之下隐隐泛出淡金的光泽。乌黑如瀑的长发没有尽数束起,大半都顺着脊背垂落,发间只别了一支简单的赤玉簪,玉色透亮,像浸过鲜血与日光。她侧着身子,正伸手轻轻托住一只从水面跃出来的灵鱼,眉眼温柔,可只要抬眼,那眼底便会漫开一种容纳风云的辽阔气质。
风熠烁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一身烈火般的红衣,从山道的拐弯处冲出来,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松软的落叶上踩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溪边那个红衣女子,原本带着几分粗粝桀骜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战场上浴血的将士,朝堂里故作端庄的贵女,边疆那些野性果敢的蛮族女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一身红衣,既有如水的温柔,又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浩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安安稳稳融在同一个人身上,一点都不显得冲突。
玲珑察觉到身后传来动静,缓缓转过身子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受惊,也没有刻意讨好。
“这位皇子,闯入离镜天蛇族的地界,不知所为何事?”
风熠烁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她走过来,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那双像荒原深潭一样的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躲闪。
“我是青国四皇子,风熠烁。来这里,是想寻一件能够稳固北疆结界的灵物。听说离镜天的圣巫女,能够感知天地灵气流转,特地过来碰碰运气。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圣巫女,玲珑?”
玲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像山涧流淌的泉水。
“是我。他们也唤我赤王。皇子既然是为结界而来,便该知道,这等灵物,不是单凭权势或者武力就能带走的。天地有它自己的心意,若是强行索取,反而会让结界崩得更快。”
风熠烁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点爽朗,又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野性,他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里那点桀骜没有褪去,却多了几分好奇。
“我不是那种只知道强抢的蠢人。我见过太多东西,若是该是我的,我便拼尽全力去护;若是本就不属于我,再怎么抢也留不住。只是北疆那些边疆将士,他们守着青国最荒凉的土地,日夜提防域外的凶兽,若是结界弱了,最先死的,就是那些把命交给这片土地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张扬外放的野性慢慢沉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恳切。玲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身烈火红衣,看着他眉骨上那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在边疆厮杀留下的印记,那疤痕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倒让他多了一种饱经生死的厚重。她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一股滚烫、纯粹的心,像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热烈,坦荡,没有那些深宫之中常见的虚伪算计。
“你心里装着那些素不相识的将士?”
“是。他们是我的兵,也是青国的人。太子兄长想要让这天下安稳,想要让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我便替他守住这一边疆,守住这些人。我生来就不适合坐在那些雕龙画凤的大殿里听那些空话,刀枪,沙场,还有那些愿意和我一起赴死的人,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风熠烁说着,抬眼望向远处那些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人间边疆方向的群山,目光悠远。玲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淡金色的灵气自掌心飘出,像细丝一样飘向远方,在半空之中轻轻震颤,带回了那些散落在天地之间的讯息。
“我感知到了,北疆的结界确实在一点点变薄,域外那些凶戾之气正在慢慢渗进来。若是再拖上一年两载,那些凶兽便会冲破屏障,扑向那些戍边的城池。我可以给你那件灵物,但我有一个条件。”
风熠烁立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眉峰一挑。
“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若是要我拿兵权,拿爵位,只要能保住那些百姓和将士,我都可以考虑。”
玲珑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一点,眼底那点淡淡的红随着灵气流转微微亮起来。
“我不要你的兵权,也不要你的爵位。我要你答应我,往后若是有一天,你被这天下、被你要守护的东西困住,不要忘了你自己本心里面那团火,不要变成一个只懂得算计取舍,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人。很多人走着走着,就丢了本真,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风熠烁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艰难苛刻的条件,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他盯着玲珑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之间远远荡开,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好!我答应你!我风熠烁,这辈子都不会变成那种连自己本心都丢掉的人!若是哪一天我忘了,你就亲自来把我打醒!”
两个人就在这片满是霞雾与山花的山林里,定下了这个约定。玲珑取出那件蕴含着月华与山灵力量的灵珠交给了他,看着他翻身上马,红衣在山风里高高扬起,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顺着山道向着人间的方向疾驰而去。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羁绊便一点点缠在了一起,像两根从不同土地里长出来的藤蔓,在时光里慢慢靠近,紧紧缠绕。
风熠烁常常借着探查边境、寻访灵物的机会,悄悄来到离镜天。有时候他一身风尘,盔甲上还带着战场上留下的划痕,红衣被风沙吹得黯淡,一踏进离镜天,就会迫不及待地去找玲珑。玲珑也常常陪着他坐在山涧旁边,听他讲那些边疆的风沙,讲那些将士们粗粝又热忱的故事,听他说起太子风涧澈的仁善,说起朝堂里那些让人厌烦的阴谋诡计。
有一回,他们坐在一处高高的山巅之上,脚下是翻涌如同大海一般的云海,落日把整片天地都染成滚烫的橘红。风熠烁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随手扯掉束着长发的发带,乌黑的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乱开来,他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玲珑,眼底里那点桀骜,已经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慢慢取代。
“玲珑,我常常在想,若是没有这皇宫,没有这些皇子的身份,没有兵权,没有朝堂那些勾心斗角,我大概就会找一处像离镜天这样的地方,自在地活着,不必去猜谁在算计谁,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背后刺过来的刀。”
玲珑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红裙在落日的光里像一捧流动的火,她转头看向他,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通透的力量。
“可你心里清楚,若是真的那样,你也不会安心。你的本真是蛇,是带着野性,愿意去守护想要守护之物的生灵。逃避不是你的本心。只是你要记得,守护这件事,最容易让人迷失。你为了护着太子,护着边疆,护着百姓,一路往前走,可若是有一天,你拼尽一切换来的,却是猜忌与冰冷,你该如何自处?”
风熠烁皱了皱眉,像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后悔。我选的路,我自己走。哪怕最后落得一身伤痕,至少我没有违背我心里那团火。只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玲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浸在落日霞光里的眼睛,看着他一身热烈如火的红衣,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这颗属于龙的本心,已经完完全全向着这一团烈火靠近了。她轻轻伸出手,覆在了他放在岩石上的手,指尖相触,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属于金龙的磅礴灵气,和属于赤蛇的野性力量,在空气里轻轻缠绕,像一场无声的应答。
后来,风熠烁向离镜天求娶她。蛇族里面有不少长老心里都存着顾虑,他们觉得,圣巫女赤王是离镜天的支柱,不该卷入人间皇室那些凶险叵测的纷争里,一旦踏入风之城,就等于把自己扔进了无尽的漩涡。老巫祝把玲珑叫到洞府深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他握着那根盘着青蛇的木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玲珑,你可想清楚了?人间帝王家,最是凉薄。那个烁王性子热烈坦荡,可他身在那盘大棋之中,由不得自己。你若是跟着他去风之城,往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山涧云霞,还有阴谋、猜忌、刀光,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生死别离。你的图腾是龙,本可以自在遨游云海,何必非要踏入这一场凶险?”
玲珑站在摇曳的烛火之下,一身红衣安静地立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种笃定,像已经看透了所有前路里藏着的风雨。
“祝长老,我知道前路难走。可本心从不会骗人。就像当年我唤出金龙的时候,我没有因为它和蛇族不同就避开它。风熠烁是我想要同行的人。我不会丢掉离镜天,不会丢掉蛇族,我只是愿意陪着他,走完他该走的那段路。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这条路走到尽头,我也自有我的选择,不会被人间的枷锁困住。我是蛇族的灵巫,是赤王,也是他的王妃,清彤。”
老巫祝看着她眼底那份无法动摇的坚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枯老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肩头,眼底那些担忧,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应允。
“罢了,罢了。你本就是天命所归,有自己要走的路。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你的故土在这里。若是人间让你伤了心,离镜天永远都留着你的位置,留着我们这些族人等你回来。”
就这样,玲珑以清彤这个名字,成了烁王的王妃,封号依旧是赤王。在风之城盛大繁华的王城之中,多了这样一对格外惹眼的夫妻。风熠烁永远是那一身烈火红衣,带着一身野性与锋芒,在朝堂和军营之间来回奔走,手握重兵,为太子风涧澈扫清那些潜藏的危机;而王妃清彤,也常常穿着那一身长长的红裙行走在风之城的宫道之间,红裙迤逦,龙纹在日光之下若隐若现。她不主动掺和那些后宫与朝堂的争斗,可若是有阴毒的法术或是域外邪祟悄悄潜入王城,她便会在第一时间出手,以圣巫女的力量护住这座城池里那些无辜的普通人。
风之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一对。有人说,烁王兽王凶悍霸道,赤王妃神秘莫测,两个人都像两团烧得滚烫的火,凑在一起,只怕会把整座王城都烧起来;也有人悄悄赞叹,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般配的两个人,同样热烈,同样坦荡,眼底都装着比这深宫高墙更远更大的天地。只要他们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周围那些雕梁画栋、金玉楼台,都像是一下子淡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所有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落在这两抹鲜亮如火的红衣之上。
只要得空,风熠烁就会回到王府,回到清彤身边,把外面那些喧嚣、那些算计,全都暂时丢在门外。有时候他一身盔甲还没有卸下,铠甲缝隙里还沾着边疆带来的黄沙,一进门就看见清彤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一只温顺的灵蛇,长发垂落,红衣被晚风轻轻吹起。他便大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卸下所有在人前维持的威严,像一个卸下重担的普通人。
清彤常常会笑着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温润的灵气飘过去,替他拂去那些沾在衣甲上的尘土。
“又在朝堂里和那些老臣争执了?瞧你这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怕是又被那些绕来绕去的话给磨得心烦了。”
风熠烁闷哼一声,伸手扯掉沉重的头盔,随手放在旁边的廊柱之下,一甩脑袋,把满头被压得凌乱的头发抖开,眼底满是厌烦。
“可不是!那些人明明心里各自打着算盘,嘴上却全都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家国社稷,可心里想的全是怎么给自己捞好处,怎么把太子兄长拉下来。他们一边忌惮兄长仁善,一边又忌惮我手里的兵权,表面上说着夸赞我的话,背地里不知道已经给我安了多少莫须有的罪名。若不是还要护着兄长,我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些虚伪的大殿,直接回边疆去。”
清彤轻轻伸出手,抚了抚他紧绷的眉峰,指尖柔软,带着淡淡的灵气,一点点抚平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晚风穿过廊下的花木。
“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可你要记得,人心本就是这样复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愿意把本心明明白白摊开在日光底下。很多人活着,都活在一层又一层的假面里面,他们害怕别人看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害怕失去手里那些微不足道的权与利,所以才会猜忌,才会构陷,才会把那些坦荡真诚的人当成威胁。你越是耀眼,越是纯粹,在他们眼里,就越是一根扎在心上的刺。”
风熠烁抓住她放在自己眉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那双沉如荒原的眼睛紧紧望着她,眼底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火,有疲惫,也有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柔软。
“我不怕他们针对我。我从拿起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要承受这些的准备。我只是怕,怕有朝一日,连太子兄长,也会被这些流言、这些谗言给说动。若是连他都开始猜忌我,那我这一路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厮杀,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清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廊外的晚风卷着花香慢悠悠飘过来,远处王城里面传来隐约的钟鸣,遥远而沉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沉静,像一汪深潭。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本心变了,是他被这至高的权位慢慢裹住了。权欲就像一层厚厚的雾,会一点点蒙住人的眼睛,让人慢慢看不见曾经那些并肩同行的人,只看得见那些假想出来的威胁。很多人不是一开始就想要背叛,是在日复一日的猜忌里,自己把曾经的情谊一点点耗光。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因为别人的改变,就把自己心里那团火给熄掉。若是你因为别人的猜忌,就变成一个满心怨毒、不择手段去报复的人,那才是真正丢了你自己。”
风熠烁盯着她看了许久,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掌心,长长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那些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她这一句一句温柔却坚定的话里,一点点沉淀下去。
“还好有你在。若是没有你,我怕是早就忍不住,提着刀直接冲进那些人的府邸,把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全都揪出来痛打一顿了。也只有你,总能把我这快要烧疯的火给稳住。”
清彤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润,像叮咚作响的清泉。
“我本就是来陪着你的。你是烈火,我若是也一味跟着你肆意燃烧,那两团火撞在一起,便只会烧成一片荒芜。可若是烈火旁边有一汪能容纳风云的心,火便可以用来取暖,用来守护,而不是一味地毁灭。这就是本真的妙处,不必强求两个人变成一模一样,只要彼此懂得,彼此接纳,就足够了。”
那些在王府廊下,在山间云巅,在军营灯火里的时光,就像一捧温柔而滚烫的光,安安稳稳盛在两个人的岁月里。风熠烁依旧手握重兵,一次次奔赴边疆,击退域外凶兽,平定那些暗藏的叛乱,为太子风涧澈铺好通往帝位的路;清彤便陪着他,有时在王城之中,用巫力化解那些暗中袭来的邪祟,有时跟着他去往边疆的军营,给那些受伤的将士疗伤,安抚那些被战火惊扰的百姓。军营里那些粗粝豪爽的将士,都格外敬重这位赤王妃。他们见过她轻轻抬手,就把肆虐的寒毒从濒死士兵体内驱走;见过她站在漫天风沙之中,一身红裙迎着狂风,唤出那条金光璀璨的巨龙,龙啸震退成群涌来的凶兽。他们都说,兽王有王妃在身边,就像烈火有了云霞相伴,既有摧敌的锋芒,又有护人的温柔。
可正如清彤曾经预料的那样,那些藏在暗处的猜忌,从来都没有停下来。随着太子风涧澈离那个至高的位置越来越近,朝堂之中那些不断飘来的谗言,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到他耳边。无数人在他耳边低声诉说,说四皇子兵权太重,威望太高,军中将士只知有烁王,不知有太子;说兽王野性难驯,一旦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反过来夺下这天下;就连赤王妃来自离镜天蛇族这件事,也被添油加醋,说成是异族的阴谋,说他们夫妻二人,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着一举颠覆青国。
一开始,风涧澈还能稳住心神,他记得当年和风熠烁并肩的那些日子,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拼着性命,一次次把他从险境里救出来。可那些流言日复一日,像细小的毒虫,慢慢钻进心底,在心底一点点啃噬曾经的信任。怀疑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便会不受控制地越长越大,哪怕明明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些假想出来的危险,也会在心里变得越来越真实。
终于,北疆那处最为凶险,常年被凶戾之气笼罩,唤作落星渊的边疆之地,传来了紧急军情。大批域外凶兽冲破了结界,像黑色潮水一样向着青国的边疆城池扑过来,若是挡不住,整片北疆都会瞬间沦为死地。朝堂之上,那些早就等着机会的臣子,纷纷上奏,请陛下与太子派烁王风熠烁亲自带兵前往落星渊平乱。他们嘴上说得慷慨激昂,说唯有兽王这样勇猛无双的将领,才能挡住这一场浩劫,可眼底藏着的,全是等着看他葬身那片死地的阴冷算计。
风熠烁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王府里面和清彤说话。窗外落着细碎的秋光,庭院里那些枫树已经慢慢染上淡淡的红,风一吹,便有片片红叶打着旋飘落在地面上。他手里攥着那道军令,站在庭院中央,一身红衣在秋日的光里,依旧热烈耀眼,可脸上那一贯爽朗的笑意,已经淡下去了几分。
清彤站在他对面,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那些沉下去的东西,她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他面前,长长的红裙扫过满地红叶,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她抬眼望着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落星渊的军情?他们要派你过去?”
风熠烁慢慢点了点头,把手里那道军令轻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那些凶兽、对边疆百姓的牵挂,也有一层淡淡的、无法避开的悲凉。
“是。落星渊本来就是整个北疆最凶险的地方,那里的天地都被凶戾之气浸过,灵气紊乱,寻常将士进去,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这一次冲进来的凶兽数量极多,若是不去,那些边疆城池,那些守在那里的将士,还有住在北疆的百姓,全都活不下来。可我心里清楚,这一道军令里面,藏着多少人的心思。他们是想借着这一场恶战,把我丢进那片死地。若是我胜了,他们还会再寻别的法子构陷我;若是我败了,便正好如了他们的愿。就连兄长,心底大概也已经存了几分猜忌。”
清彤看着他,眼底慢慢漫开一层水光,可她没有落泪,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红裙上那些暗绣的龙纹,在秋日的光里隐隐跳动。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却依旧坚定。
“若是你不去呢?若是我们直接回离镜天,回到那些云霞山涧里面,不再掺和这人间的权位纷争,好不好?落星渊是个死地,那里的凶戾之气会撕碎所有生灵,连天地灵气都在那里扭曲,你若是去了,九死一生。我不想看见你为了这些已经变了味道的猜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的本心是守护,可若是这份守护换来的只是提防与怀疑,又何必再坚持?”
风熠烁垂眸看着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看着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面,那双沉如荒原的眼睛里,盛着滚烫的光,也盛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清彤,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想过,干脆抛下这一切,和你一起回到离镜天,每天看云起云落,听山涧流水,不必再去应付那些虚伪的人和那些肮脏的算计。可是那些守在落星渊之外的将士,那些住在北疆小城里面的百姓,他们没有错。他们不知道朝堂里面这些勾心斗角,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想守住自己的家。若是我不去,那些凶兽就会冲过去,把所有一切都撕碎。我不能因为那些心怀歹念的人的猜忌,就丢下那些无辜的人。若是我就这么一走了之,那我心里那团火,就真的灭了,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清彤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份不肯动摇的执拗,望着他一身如同烈火一般的红衣,心里清楚,她根本拦不住他。这就是风熠烁,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答应她,永远不会丢掉本心的兽王。他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兵权,不是为了那些想要利用他的朝臣,他只是顺着自己心底那一份滚烫的本心,去守护那些该被守护的生命。哪怕这一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他也还是要往前走。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带着灵蛇族里那些擅长御敌、疗伤的族人一起过去,我用圣巫女的力量帮你稳住结界,帮你抵挡那些凶戾之气,我们一起把这一场仗打下来,然后就离开这里,好不好?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离镜天,再也不回风之城,再也不踏入这深宫里面一步。”
风熠烁看着她眼底那份急切,心里又暖又酸,他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拂开贴在她脸颊边的一缕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诀别一般的郑重。
“不行。落星渊里面的凶戾之气太过狂暴,连我都没有十足把握,更不能把你,还有离镜天那些族人全都拉进来。若是我真的出事了,至少你还活着,至少离镜天还在,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安安稳稳地退回去。若是我们全都陷进去,那就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你留在风之城,若是我能活着回来,我就带你走,我们立刻回离镜天,再也不回来。若是……若是我没能回来,你就直接回离镜天,不要留在这座满是猜忌的王城里面,不要为了我,把自己困在这人间的枷锁里。记住,你是赤王,是圣巫女,你的本真是龙,你该自在地活,不要被人间的悲伤困住。”
清彤的指尖猛地一紧,眼眶里那些再也压不住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她鲜红的裙摆上,像落在烈火里的碎星。她盯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不肯松口。
“风熠烁,你明明知道,我若是听见你出事的消息,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转身离开?你怎么能这样自私,只留给我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待?若是你走了,若是你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风熠烁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滚烫的肩头,他身上带着沙场与风沙的气息,带着属于赤蛇图腾那种热烈野性的温度。他抱着她,手臂用力,像是想要把她整个人融进自己骨血里面,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这是我必须要走的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要完成的事,有属于自己要奔赴的终点。有的人被权欲困住,一辈子都在追逐那些虚浮的东西,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有的人被恐惧困住,明明心里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而我,至少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顺着本心走这一趟。就算最后回不来,我也没有白活这一场。你要答应我,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不要把自己困在悲伤里面,不要变成一个被回忆锁住的人。你的灵魂是龙,龙该遨游云海,该看见这天地之间所有的风景,不能只为了一场离别,就把自己永远关起来。”
清彤埋在他的肩头,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湿了他那一身火红的衣料。她心里清楚,无论她怎么哀求,怎么挽留,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奇妙,也最让人难过的地方:他们彼此懂得,彼此深爱,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不能舍弃的本心,有属于自己必须奔赴的道路。他们可以相伴一程,却不能强行把对方留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面。
离别的那一天,王城之外的长道之上,秋风卷着漫天枯黄的野草,远远向着北疆的方向蔓延开去。风熠烁一身赤红战甲,外面依旧罩着那件他永远都不肯换掉的红袍,赤纹蛇形在衣料上随着风轻轻翻涌。他翻身上马,高高坐在战马之上,回头看向站在长道尽头的清彤。她一身长长的红裙立在风里,乌黑长发被秋风扯得四散飞扬,红裙像一捧快要被风吹散的烈火,眼底盛着一汪快要决堤的泪水,却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再去拉扯,也没有再说出那些挽留的话。
风熠烁望着她,深深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她这模样牢牢刻进灵魂里面,然后猛地调转马头,大手一挥,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便跟着他,踏着漫天飞扬的尘土,向着遥远、凶险的落星渊疾驰而去。马蹄声轰隆隆,像一阵滚滚惊雷,一点点远去,直到最后,连那些尘土都慢慢落定,整条长道又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秋风在旷野之间独自呼啸。
从那之后,清彤便在风之城里面安静地等着消息。日子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王城里面依旧是那些繁华喧嚣,依旧是那些暗藏的算计,可对她来说,所有的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再也无法落到她心上。她常常独自站在王府高高的露台之上,向着北疆落星渊的方向远远眺望,一身红裙在晚风里面静静飘拂,指尖轻轻攥着一枚风熠烁留给她的赤玉,玉里面还留着他身上那种滚烫野性的灵气。
朝堂里面那些人还在继续算计,太子风涧澈心底的猜忌也越来越重,可清彤已经不再去管这些了。她不再去理会那些前来试探、拉拢,或是暗中构陷的朝臣,也不再参与任何和皇室权位有关的事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从北疆传来消息,等着那个一身烈火红衣的人,踏着风沙回来,兑现那个打完仗就一起回离镜天的约定。
可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号角,不是那个熟悉而爽朗的笑声,不是那一团朝着她奔过来的烈火。
消息传到风之城的时候,人间已经慢慢入冬了。天上开始飘起细碎的雪,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片,像被风吹落的白絮,可短短几天之内,大雪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把整座风之城,把城外广袤的旷野,全都埋进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寒色里面。天地之间所有那些鲜亮的颜色,全都被这一场大雪盖住,只剩下一片死寂、冰冷的白。
来报信的是一个浑身是伤,从落星渊拼死逃回来的小将。他跪在王府冰冷的大殿里面,身上的铠甲破碎不堪,结着厚厚的冰碴,脸上还带着那些在落星渊里面留下的、被凶戾之气灼烧出来的伤痕,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面艰难挤出来。
“王妃娘娘……落星渊……兽王殿下,他带着我们,死死挡住那些凶兽,大战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唤出那条赤红巨蛇,把一批又一批的凶兽斩在脚下,结界稳住了,那些凶兽被击退了,可落星渊里面那些狂暴的凶戾之气,在最后一刻全部朝着殿下涌了过去。我们拼了命想要冲过去救他,可那片地方已经被凶戾之气封死,我们根本靠近不了。等到那些戾气慢慢散开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深渊,再也找不到殿下的踪影……所有人都说,殿下已经战死在落星渊里面了。”
清彤站在大殿中央,一身长长的红裙,在这满殿冰冷的寒气里面,像最后一点快要熄灭的火。她原本还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还在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等着那个带着一身风沙,笑着朝她走过来的人。可当这一段话一字一句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一下子就像被这漫天大雪狠狠掐灭了。
她站在那里,一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轻轻晃了一晃,若不是凭着圣巫女那一点坚韧的灵力撑住,她几乎就要直接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小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问一句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他们弄错了,是不是风熠烁只是被困在了那些凶戾之气里面,只是暂时没有办法回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面,怎么都发不出来,胸腔里面翻涌出来的,是一种沉得像整片大地压在心上的痛,痛得连呼吸都像是在被寒冰一点点割裂。
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大片大片的白雪,穿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面,把那些曾经在秋日里飘着红叶的花木,全都裹上厚厚的一层白。清彤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鬓边,指尖碰到发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些原本像夜色一样乌黑浓郁、如同瀑布一般垂落的长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所有的墨色,变成了像外面漫天落雪一样,干净而苍凉的白。一根一根,一缕一缕,从鬓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发间,那些曾经陪着她走过离镜天云霞,走过风之城繁花,走过那些和他相伴时光的黑发,就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痛与悲恸里面,尽数化为白雪。
她站在大殿里面,一身热烈如火的红裙,配上这一头如雪一般苍白的长发,红与白撞在一起,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她脸上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崩溃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底那些曾经盛着云霞、盛着温柔、盛着滚烫期待的光,一点点淡下去,蒙上了一层像落星渊深渊一般安静而遥远的哀伤。
跪在地上的小将抬起头,看见她这一头骤然变白的长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底漫开满满的震惊与心疼,他声音带着颤抖,又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王妃娘娘……若是您想,我们还可以再派人,再去落星渊里面找找,说不定……说不定殿下还活着。”
清彤慢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外面那些飘落在空气里的雪片,可里面却带着一种已经看透一切的平静。
“不必了。我能感知到,他没有死。他没有化作白骨,没有归于尘土,只是被落星渊里面那些狂暴紊乱的凶戾之气卷进了另一片被遗忘的天地,困在了那里。可那片地方被戾气层层封锁,就算我们带着再多的人过去,也根本闯不进去,只会白白把更多人的性命搭进去。他当初不让我跟着去,就是不想让我为了他,把自己,把离镜天全都赔进去。我不能违背他心里的本心,也不能违背我自己的本心。”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长长的红裙拖过冰冷的地面,一头雪白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团在白雪里面独自往前走的烈火。外面漫天大雪,整个王城都浸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面,那些曾经繁华热闹的街道,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在她眼里,全都变成了一片冰冷空洞的牢笼。这座风之城,曾经因为有他在,才算是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如今那个愿意陪她并肩而立的人被困在了遥远凶险的深渊之中,这座王城,就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她停留的理由了。
她没有再去见那些皇室中人,没有去见那个已经被猜忌困住的太子风涧澈,也没有再去理会朝堂里面那些或假意安慰,或是暗中窃喜的臣子。她回到王府里面,简单收拾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带走任何属于这座王城的珍宝,只留下了那些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花木,那些在廊下听过晚风的回忆。然后她传消息回离镜天,召回那些属于蛇族,愿意跟着她离开人间的族人。
出发离开风之城的那一日,大雪依旧没有停歇,漫天白雪把整条出城的道路盖得严严实实,连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峦,都和天空融成了一片白茫茫。清彤走在最前面,一身鲜红长裙,一头如雪白发,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雪里面,格外醒目。那些蛇族的族人安静跟在她身后,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王心底那份沉重又安静的哀伤,却也都记得老巫祝曾经说过,离镜天永远都在等着她回来。
有一个年纪尚轻的蛇族少女,跟在清彤身侧,看着漫天白雪,看着远处那座慢慢被落在身后的风之城,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心疼。
“赤王,我们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若是有一天,烁王殿下从落星渊里面出来,若是他回到这里,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清彤慢慢停下脚步,回头朝着风之城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那座王城已经被漫天大雪裹住,远远看去,只剩下一片模糊朦胧的影子,再也看不见那些热闹繁华,看不见那些深宫大殿,看不见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王府庭院。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温柔,还有一种辽阔而通透的平静,声音在落雪的风里缓缓散开。
“我不会再踏入这风之城半步,不是因为我要把他忘掉,也不是因为我恨这座城里面这些猜忌与凉薄。是因为这座城,已经不再适合我们停留。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能从落星渊那片被戾气困住的天地里面走出来,若是他还顺着本心,还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约定,他自然会寻到离镜天来。若是到了那时候,他已经被那些凶戾之气,或是被这人间的权欲改变,丢掉了心底那团火,就算我还在这里等着,我们也再也不是当初彼此懂得的那两个人了。本真若是变了,就算人还在,那份羁绊,也就散了。”
那个少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仰头看着她那头雪白长发,又看向她那一身依旧热烈鲜亮的红裙,小声继续问。
“可是,若是他一直都被困在那里,永远都走不出来呢?那你就要一辈子,都这样等着吗?一辈子都带着这份难过,住在离镜天里面?”
清彤轻轻抬起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那片洁白的雪落在她掌心,很快就化成一滴清冷的水,顺着她的指尖慢慢滑下去,消失在厚厚的白雪里面。她望着掌心里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迹,缓缓开口,声音像穿过群山的风,安静,悠远,藏着这世间最朴素也最深沉的道理。
“等待不是枷锁。我会把这份思念好好收在心底,可我不会让悲伤把我整个困住。我是玲珑,是圣巫女,是赤王,我的本源图腾是龙,我的本心是容纳山河,遨游云海。我会带着族人们回到离镜天,继续守护我们的故土,继续守护这片天地之间那些无辜生灵,继续看云起云落,看四季流转,看山间花开,看溪涧长流。我不会再去寻找别的谁,不会再和谁定下像当年那样相伴同行的约定,可我也不会把自己关在悲伤里面,不再去感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若是他有朝一日归来,而我们两个人的本心依旧没有改变,我们自然还会再相见;若是终究不能再见,那至少,我们都没有在属于自己的路上,丢掉最初的自己。很多人都以为,圆满一定要是两个人永远守在一起,可这天地之间还有另一种圆满:哪怕不能相伴到终点,两个人都没有因为离别,就变成自己原本不想成为的模样。他顺着他的本心奔赴沙场,守护那些该守护的人;我顺着我的本心回到故土,守护我的族人与天地。我们都没有为了别人,把自己灵魂里面那个最初的自己丢掉,这就足够了。”
少女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一行人调转方向,不再朝着王城的方向,而是向着遥远、云雾终年不散的离镜天走去。漫天大雪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把他们留在人间所有的痕迹,一点点轻轻盖住,像要把那段属于风之城,属于兽王与赤王的故事,安安静静埋进这片苍茫的冰雪里面。
等到他们踏入离镜天地界的那一刻,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白雪一下子就淡了下去。离镜天依旧是他们记忆里的模样,层层叠叠的云雾像柔软的丝,漫过连绵青翠的山峦,林间落着细碎如同碎银一般的霜花,草木依旧保持着那种温润鲜活的碧色,山涧里的溪水叮咚流淌,带着清润的灵气,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一直流向那些藏在山峦深处的蛇族洞府。老巫祝已经带着留在族里的长老和族人,站在洞府之前等着他们,看见那个一身红裙、一头白雪长发的身影从云雾里面慢慢走出来的时候,老巫祝的眼底一下子就漫开了心疼,却没有说那些多余安慰的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朝着她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孩子。我们一直都在等你。”
清彤走到老巫祝面前,微微垂了垂眼,声音依旧平静。
“长老,我回来了。往后,我就带着族人留在这里,再也不会踏入风之城,再也不会掺和人间皇室那些纷争。若是有一天,风熠烁能够从落星渊里面脱困,若是他本心未改,若是他愿意寻到这里,我们便再相见;若是不能,我就在这离镜天里,走完属于我自己的路。我不会再嫁,不会再与别人定下那样的相伴之约,可我也不会让悲伤吞掉我的本心。我还是那个蛇族的灵巫,还是那个唤出金龙的圣巫女,还是赤王。”
老巫祝轻轻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浮起一层温和而了然的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缓慢而悠远,在山间云雾里轻轻荡开。
“你懂了,真好。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求一个不变的结局,求所有相伴的人都一定要走到最后,若是不能,就把自己的心一起打碎,跟着沉进黑暗里面。可天地本来就不是这样的。相逢是缘,别离也是缘。本心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家,只要你没有丢掉它,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要等多久,你都不会真正迷失。那个兽王也是一样,哪怕他被困在那片满是凶戾之气的深渊里面,只要他心底那团烈火还没有熄灭,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他就没有真正死去。若是有一天,戾气散去,深渊打开,他若是还认得自己,认得你,他自然会来。若是那时候,他已经被那些凶戾吞噬,变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灵,那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愿意和你一起看山看云的人了。不必强求,不必执念,顺着本心往前走,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从那以后,离镜天里面,就多了这样一道长久不变的风景。人们常常会在山巅,或是在溪水旁边,看见那个一身鲜红长裙,一头如雪白发的女子独自站在云雾之间。她有时候会唤出那条金光璀璨的金龙,让它在云海之间自在盘旋,龙啸清越,穿过连绵群山;有时候她会蹲在溪边,轻轻抚摸那些从水里探出头来的灵蛇,听它们发出细碎温柔的嘶鸣;有时候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山巅,朝着人间北疆落星渊那个遥远的方向远远眺望,红裙在山风里轻轻飘拂,白发和山间那些流动的云丝缠在一起,像一团在云雾里面静静燃烧,却又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蛇族的族人都陪着她,在这片被云雾包裹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生活。他们跟着她一起守护离镜天的结界,医治那些受伤的灵物,引导那些误入此地、心地良善的人间旅人,也会悄悄把那些心怀歹念、想要掠夺灵物的恶人挡在这片天地之外。清彤依旧是他们的赤王,是他们的圣巫女,她依旧拥有那份容纳风云、安抚万灵的力量,只是再也没有像当年那样,带着一身热烈的锋芒冲进人间那些纷乱里面。她把所有那些汹涌滚烫的情绪,都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辽阔的温柔,像深藏在大地之下的火种,不会再肆意燎原,却永远都不会彻底熄灭。
偶尔会有年轻的族人,在傍晚云雾漫上山峦的时候,悄悄走到她身边,鼓起勇气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会不会后悔当初选择和风熠烁相逢,会不会后悔陪着他走过风之城那些凶险的岁月。每到这个时候,清彤都会轻轻笑一笑,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像想起那些藏在记忆里面,带着落日与山花香的时光。
“我从来都不后悔。若是没有遇见他,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懂得,原来两颗同样守住本心的心,可以靠得那么近。我们一起看过那么多风景,一起走过那么多凶险,一起许下那些约定,那些时光都是真的,那些滚烫的心意也都是真的。若是因为最后不能相守到终点,就把从前所有美好的一切全都否定,那才是真正的愚蠢。这世间所有的相逢,本来就不是为了一定要换来一个长久相守的结局。有的人来到你的生命里面,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心里藏着的本真,让你学会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如何在离别到来的时候,依旧守住自己,不被悲伤和怨恨吞噬。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也陪着他走完了属于他的那段路。就算我们不能再并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那些留在灵魂里面的东西,也永远都不会消失。”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来,卷起她雪白的长发,拂过她鲜红的裙摆,那些云雾在她身边缓缓流转,像在静静聆听她这些话。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峦,在层层叠叠的云雾里面若隐若现,溪涧的流水永不停歇,向着远方奔流,那些草木一季一季地生长、枯萎,再重新抽出新芽,天地之间所有生灵,都在沿着属于自己的道路往前走,顺着藏在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本真,奔赴属于自己的方向。
而在遥远的落星渊里面,那些狂暴混乱、如同黑色狂潮一般的凶戾之气,依旧在层层叠叠地翻涌,把整片深渊牢牢封死,像一座看不见的巨大牢笼。在那片被黑暗与戾气裹住的天地深处,有一团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的赤红色火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安安静静跳动,像一颗不肯认输的心。那就是风熠烁。他没有死,只是被那些狂暴的凶戾之气卷进了这片隔绝世间的秘境,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与戾气之间。那些凶戾之气日夜不停地冲击着他,想要把他心底那团烈火彻底浇灭,想要把他所有的善意、坦荡与热忱全都磨掉,把他变成一个只懂得杀戮与狂暴的凶兽。可他始终记得当年在离镜天山林里,在落日山巅,在王府廊下,在长道离别之时,那些和清彤说过的话,记得自己答应过,永远都不要丢掉属于自己的本心。他就在这片无边黑暗里面,独自对抗着那些翻涌不息的戾气,守护着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烈火,在属于他自己的道路上,艰难而倔强地继续往前走,等待着有朝一日,若是天命允许,若是本心依旧不变,再去寻那个一身红裙、白发如云,在离镜天的云雾里面静静等着他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会不会再有重逢的那一天,也没有人知道,若是有朝一日深渊打开,当烈火穿过黑暗,重新踏入这片满是云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