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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岭上千秋雪 我亦飘零久 ...

  •   六道雪自从终夜的剑气下捡回小命,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只觉右肩处痛楚难言,仿佛在那里有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梦里恍惚看到终夜正提剑与人激斗,血花四溅。六道雪一惊,猛然醒转,但见自己身处陌生石室中,灯火如豆,背光处隐隐可见一个人影,似是个清癯的少年。六道雪甫一从床上坐起,床与地猛然俱摇,铜灯自石桌边摇落,烛火应声掉地熄灭,石室里顷刻伸手不见五指。地面晃动之际,洞外尚有人声嘈杂,惊叫纷乱,惹得六道雪不明所以,心下大骇。相较之下,断臂之痛倒不在那么撕心裂肺。
      那个人影闻声走来,拾起铜灯,指气飞扬,又将灯芯点燃。借着幽幽烛火,六道雪看清了地灵少年踏归的脸。
      “你没有事!太好了!”踏归虽面带倦容,此刻却是掩不住打心底来的神采。
      这一切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排布。终夜虽狠心断去六道雪一臂,却也击碎了六道雪体内汹涌澎湃的帝女灵力,暂且保住了六道雪一条性命。只是……听着外面一派动荡,踏归心下隐隐不安,只盼着终夜能早些制住那神木上的妖女。刚想到这一节,忽听得六道雪颤声问道:“终夜呢?我方才梦到,他……”
      踏归心下一奇,旋即苦笑:“你将将从他剑下捡回一条命来,这个当口竟还这般惦念他。”他望着六道雪那双热切的眸子,踯躅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剑魄琴魂大人这回有大麻烦了!他找那个长在树上的女人打架去了。”他低下头,言语里似有愁绝之意:“没有后身缘,没有人能斗得过那个女妖怪吧!”
      六道雪的目光透过明明灭灭的烛火,深深地递了过来。踏归还来不及阻拦,六道雪已经径直朝外面走去。
      “你作甚?”踏归惊道。六道雪冷冷应答:“去扶桑神木,我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踏归闻言暗自吃惊,只道六道雪痴情癫狂,竟到了不顾性命的地步。便箭步拦在六道雪身前,叱道:“你发甚么疯?那两个人相斗,旁的人哪能有活路?”
      六道雪起初不答,冷淡的眉眼间竟浮上了洋洋得意之色,更叫踏归摸不着头脑。“我没疯。”六道雪抬头直视踏归,一字一顿道:“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放眼普天,只我一人能制住帝女,止息地动洪水了么?”说完这话,她觉得甚有底气。她这一生,从没像此刻这般安详而有底气过。
      “你是说……”地灵少年踏归冰雪聪明,略一思忖便想通了前因后果。他黯然咋舌道:“天底下竟会有你这么不管不顾的人!”转念一想,自己从未离开过小侯山,对人生百味俱是不知,六道雪一生际遇与自己大为不同,那他就无从以井蛙之观去妄论六道雪行事。他长叹一声,想来凡尘喧嚷,世道多艰,可闻可观可作遐想之事不可胜数。经此一役,小侯山他是决计呆不下去了。至于前路何如,他倒还未作考量。
      正当他痴痴沉思之际,六道雪已兀自走出去了。一出石洞,但觉日光刺目,宛如剑戟。眼睛还未适应,脚下的大地便猛然震动起来。六道雪失了一条臂膀,重心不稳而趔趄倒地。
      茫茫东荒,四野废墟,烟霭弥漫之中,唯有远处的扶桑神木依稀可见。生灵涂炭,遍地哀嚎,六道雪想,倘若当真能止住这场浩劫,得救的不只是终夜,还有这千千万万九州黎民。思至此处,只觉心下光风霁月,顿扫以往的怨毒阴郁。当下不迟疑,欲发足朝宣山奔去。她刚一迈脚,只见自己身体周遭青芒浮涌,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踏归笑意飞扬:“此去宣山路途遥远,我送你一程罢!”
      六道雪这才想起,这少年原是有遁甲奇术。她自知此去便是要身陨宣山,便也反常地盈盈笑道:“多谢你小兄弟,山长水远,有缘再会啦!”
      踏归目送六道雪的身影在青芒之中隐遁,脸边笑意终于渐渐收敛。细细想来,他同六道雪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可若非六道雪的缘故,他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侯山,更不会浪迹世间百年,饱历烟火尘土,人情冷暖。他久久地立在道旁,回想着六道雪那句“有缘再会”,可是他心下毕竟知晓,此生难再重逢。若要重逢,恐又是一个新的际遇了。
      踏归的术法异常了得,前一刻六道雪还身处东荒城镇的废墟里,下一刻她便觉周遭战云飞涌,气氛非比寻常。抬头一看,果然眼前便是巍巍宣山,在扶桑神木葱郁的枝叶间白光交闪,剑气纵横,显是有高手在激烈相斗。
      六道雪便这么远远地看着剑魄的轩昂剑气,心道:人生聚散本就无常,有此一眼,毕生足矣。这般想着,她便缓缓抽出了背上那柄锈迹斑斑的后身缘。它虽是废弃残剑,出鞘之时仍有如高山岭上千秋飞雪,寒黯黯得灼人眼。
      此时终夜的剑魄已削落了扶桑神木上一般的绿叶,这些绿叶虽荣枯轮转,茎脉里的帝女灵力千年来却无丝毫改换。终夜以剑气将叶片强行削下,乃是一点一滴地剥蚀那女妖所倚仗的灵力。他左手一挽剑花,天地苍灵与之俱寂,待力量毕集,便夺身朝帝女刺去。
      这一剑何其刚猛,又何其柔情。原本帝女就有大半灵力留在六道雪身上没能收回,此刻纵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阻挡终夜半分。
      重重地吃了一剑,帝女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身体缩回到花里,阴恻恻怪笑道:“终夜,你想作甚?你明知没有后身缘是杀不了我的,还在这里白费什么力气?”
      终夜的剑魄在空中轻轻滑动,剑意似流水般涌动:“若我集毕生力量予你一记重创呢?是不是能让你几十年不能出来为祸人间?”
      帝女闻言先是一凌,后又想到自己还有灵力寄在那个叫六道雪的丫头身上。就算终夜真的强横,届时只要想办法取回剩下的灵力,她照样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吃下这一颗定心丸,她脸边又有了笑意,柔声道:“你以为……”正兀自得意洋洋,忽地一阵剧痛攻心,似是体内灵力竟于瞬间分崩离析。帝女光溜粘稠的身躯痉挛着,渐渐蜷缩进神木花芯里:“这……如何可能……六道雪……啊!”花蕊逐渐闭合,花中片刻便没了声响。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终夜却感到心头不安。他收起剑魄,足尖飞点跃上神树的高枝。细细俯瞰苍茫河山,只见河流复归平静,土地的裂痕渐渐弥合,烟尘消散,暴雪止息,显是一场浩劫已经过去。
      “六道雪……阿雪呢?”终夜想起那个自己拼却性命也要救下的小姑娘,那个在高黎贡山上相依为命十数载,后又被他削掉一条臂膀的六道雪,突然想——她一定就在附近!
      神木之巅视物极佳,终夜来来回回观望一遍。青山隐隐,天地茫茫,哪里有六道雪的踪迹?
      他向来心如止水,此番却控制不住慌张烦乱之意,纵声朝山下的尘世长啸。山里除了回声,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六道雪!——”

      他找到剑魄琴魂故居时,已是黄昏时分。
      高黎贡山上的暮雪下得愈发紧了,劲风夹杂着棉絮般大的雪花,抽在脸上生生的疼。他裹了裹身上单薄而褴褛的衣衫,心下却是掩不住的喜悦。山下的昆吾人告诉他,有位叫剑魄琴魂的仙人隐居在高黎贡山上。可是高黎贡山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大雪封道,入山行人多半因冻饿和雪崩丧命,即便是土生土长在山脚下的昆吾人,也不敢贸贸然在雪季进入山中。
      而他不顾山中艰险,一路寻来,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叫他寻到了剑魄琴魂的住处!
      他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可叹他空负铸剑绝技,却不为世人赏识,半生潦倒。此番前来寻剑魄琴魂验剑,乃是他此生最后的意义。若是剑魄琴魂也把他的剑认作凡品,他便举剑自刎。
      他急急发足奔至屋前,只见门虚掩着,便恭恭敬敬地叩门数声,半晌不见有人来应门,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这屋室里帐幔委地,家什简牍均已蒙尘,显是主人已离开很久了。他长叹一声,心底未免失望。可是他想,剑魄琴魂大人走的时候连门都来不及关上,许是走得匆忙,过些时日还会回到这里来。反正自己已是风烛残年,等不到剑魄琴魂,他是不会离开的。
      他刚铁下心来打定主意,就听到屋外传来婴儿的哭声。他诧异,如此苦寒之地怎会有婴孩?当下走出去探看。
      这不出门倒好,甫一出门,他整个人便愣住了。雪里站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个似乎还不足岁的婴儿。
      他曾听山下的昆吾人说过,人若是长久地待在雪山里,眼里除却雪看不到任何东西,便会得一种眼疾,叫做雪盲。患上雪盲症的人会视物模糊,甚至会产生幻觉。
      此刻,他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雪盲。那男子白衣素履,黑色长发上落满雪屑,随风鼓动,他沉静的面容叫人看久了,眼前便模糊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内心的激动使然。他走过去,在那男子面前直直地跪下来:“剑魄琴魂大人,我可算是寻到你了!”
      这怀抱婴孩的白衣男子,正是消失了有十年之久的终夜。
      终夜迟疑了片刻,才问道:“你……找我作甚?”言语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见对方默认了身份,他不由欣喜若狂。当下把自己怀才不遇,四处寻访剑魄琴魂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给终夜听。语罢,放下背上破破烂烂的褡裢,从里面取出一支剑来,毕恭毕敬地呈到终夜面前。
      终夜似乎一直都心不在焉,只在看到那柄剑的那一刻,他的双目一亮。终夜接过铸剑师手中长剑,映着雪光将剑细细地看了,良久才由衷道:“此剑竟可震碎灵潮,当真不俗。”继而对铸剑师郑重道:“这可是你的全部本事?阁下能否再铸出比这更好的剑来?”
      “能!”铸剑师斩钉截铁道,“若有上好的铸剑之材,假以时日,在下定能铸出比这好万倍的剑来。”
      “好。”随即终夜便说出一句让铸剑师终身难忘的话来,“我想请阁下替我铸四把能震碎灵潮之剑——要比此剑好上万倍的。”
      “这……大人!在下定万死不辞!”得剑魄琴魂青眼,铸剑师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起来,觉得自己过去所受的风霜苦楚都不堪一提,“我这就动手搭造铸剑炉……”
      “不必,不是现在。”终夜拦住他,沉声,“我要离开一段时日,你先在此地住下。雪山之中掘地三尺便是晶石寒岩,可供你钻研铸剑之道。等我回来,你再开始替我铸剑也不迟。”铸剑师频频点头应着,忽听终夜又道:“此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终夜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婴,柔声道:“我这一走也不知会去多久……这个孩子并这柄剑,烦请你照看。”
      此刻只要是终夜开口,铸剑师死也为他死得,何况是照拂一个孩子。他也不过问这个婴孩与剑魄琴魂有何渊源,伸手将她和那柄剑接了过来。那女婴似也知道分别在即,嘤嘤啼哭起来。终夜的目光穿透风雪,深深地朝她递了过来:“阿雪,至多等我百年。百年之后,我必将归来。”
      当日六道雪为阻止洪水地动,以后身缘自毁肉身,震碎了帝女的大半灵力,帝女由此百年之内再无法爬出神木花蕊半步。六道雪死后,终夜痛心以极。以往他从未直面过自己的情感,如今却是难以自欺。剑魄琴魂一脉自古传有以琴魂塑琴灵的术法,千年以前牺牲性命化解“冥荼”之灾的剑魄琴魂萧洄,便是前一代剑魄琴魂玥熙以创生的琴灵。此术消耗巨大,每代剑魄琴魂一生只能动用一回。终夜不惜代价,抽出六道雪犹未死绝的意志神识,用琴魂替她重塑了躯壳。
      在他此前历经的春秋岁月里,自觉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心头不见半点明暗挣扎。帝挚与他曾少年携手,结伴江湖生死与共。为对付帝女,帝挚不惜揽下天下人的仇恨与罪责,最终惨死于帝女魔爪,六道雪的剑下。他起初一心想切断六道雪和后身缘的关联,只为叫她好好活着,不想最后仍是累所爱之人断送了性命。这种种悲惨,与他心下这一派“光风霁月”不可谓无关。和每把剑一样,世事皆有“明”与“灭”两面,所有光明美满,必定都会付出它的代价。断灭向明,不过是凡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而听他言及百年,铸剑师恍然一惊,自己垂垂老矣,哪里还等得百年?忽见脚下雪地松动,从雪下竟生出一株青葱藤蔓来,纤细柔弱,却在风雪之中纹丝不动地生长,最后攀长至女童的鼻尖,绽出一朵绯色的花来,女童方才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盯着那朵红花,懵懂的黑瞳里似也有无限心事。
      这天寒地冻的雪山里也能长出藤,开出花来?铸剑师惊得忘记了言语,等他回过神来,终夜已经不见了。铸剑师心头升起怪异的念头——会不会这辈子就见不着他了?心下越想越乱,立马发足奔至雪山山巅,只见云海苍茫,松木凝碧,哪里去寻那一片白衣素履?
      铸剑师对着这岭上千秋雪长叹数声,惆怅之际,忽听得远山尽处渺然传来箜篌曲声,乐律苍凉萧瑟,却似夹杂有凌然剑气,穿透这满山的凄迷风雪。
      “斯人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云高天淡花瘦。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博人应见惯,总输他云雨翻覆手!冰与雪,周旋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旧友。宿昔齐名恐忝窃,只观沧海尘垢。曾不减夜鼓琴愁,弹铗长剑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与君剖。”

      (完)
      2014-12-20 19:57 于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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