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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 终夜一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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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死”吧?那一刻六道雪竟切身体会到了她一直向往的东西。可她究竟不是眉间尺,那是属于眉间尺的死亡,不是她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经历这荒诞的一幕,她也很想知道,当她在帝女扶桑葱郁枝叶荫蔽下醒来的时候。
“你醒了?小姑娘。”一个女人的声音,恍若从神木的顶端传来,温柔而摄人心魄。
她恍然回过神来——自己仍是那个六道雪,方才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便警觉道:“你是谁?是你使的妖法?”
树顶传来那女人银铃般的轻笑:“不是我,是它。”
紧接着,原本瘫倒在地上的后身缘被某种奇异的力量驱使,稳稳地横飞至六道雪眼前。
“后身缘?”六道雪看了残剑一眼,低头沉吟,“它不是一把失却灵力的残剑吗?怎有能力造出如此逼真的幻象来?”
隔了好久,树顶上才传来女人模糊的声音,比起先前肃穆了不少:“后身缘……当年铸剑师眉间尺用整块三生石打造,以红莲业火淬炼,更牺牲自己让这柄剑断灭向明。眉间尺死,后身缘成。剑无言,却有情,隔着万古洪荒苍茫人世,复又与铸造它的人相见,怎能不有感应?”
“我和眉间尺……原来……”六道雪苦涩地笑笑,“当真荒谬……”
“当真可惜。”女人慢条斯理道,言语之间竟有无限扼腕,“还差一点儿啊,沉寂万载的后身缘就能被再铸了。终夜这小子,看似温和沉静,决绝起来倒真是骇人啊。”
六道雪惊异地抬头,只见满眼扶桑,茂密遮天,枝头一朵硕大的花骨朵,洁白无瑕,甚是惹眼,根本找不见什么女人的影子:“你说什么?终夜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那个样子?”见树顶上迟迟不来话,六道雪气急:“你倒是说啊!我多年寻觅,找到的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终夜?”
“为什么?你倒来问我?”女人挖苦道,“不如问问你自己吧,小姑娘,剑魄琴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就是为了斩断你和后身缘之间的联系?这样你就能活下来,好好地活着。”她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听得六道雪心惊胆寒。
“剑魄琴魂门下有一脉术法流传,能从地下凭空引出一枝杏藤,藤条所及之处,万物生发,邪晦俱散……”女人大概是见六道雪愣得没话,便慢悠悠地解释道,“可大抵这世间所有的生发之力都是平衡的,要生他物,必以施术者自身精魄为引。”
六道雪缓缓把头埋入了自己的手掌中。
当年在高黎贡山热泉里凭空绽出的杏花,雩浮上山那天他的那句“我把六道雪留在身边,是为了……”,终夜舞剑的那个雪霁月夜,她梦到无数的青藤红花。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个被她奉作是姑射仙子的人,已将她渡化。
而那女人似乎以揭人伤疤为乐,兀自娓娓道:“这还没完呢!终夜施术断了你和后身缘的关联,折去了自身大半灵力,短时间内再无法恢复。可除却剑魄琴魂,世间似乎再无人能阻止帝挚了,如他般心性慈柔,当然还是来小侯山了。帝挚不知他灵力枯竭,出手便将他打成重伤,几乎回天乏术……”
她顿了顿,言语婉转,似是对实情有所隐瞒:“到底是多年知交。最后,帝挚还是想法子保住了终夜的性命,代价便是——终夜醒来后便前尘尽忘,心性大变,再不复是以往的剑魄琴魂了。”
“是帝挚……又是帝挚……”六道雪低声喃喃,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后身缘,几乎要将它残朽的剑柄坼裂为碎片。
“小姑娘,你恨他。我看得出来,你恨帝挚。”那声音突然充满了怂恿迷惑的意味,漫天的扶桑枝叶无风自动,声如暗潮,一波一波地搅人心弦,“那你为什么不去杀了他?”
闻言,六道雪指尖一松,神色颓然:“我?终夜哥哥都杀不了他。我……可以吗?”
树影摇曳得更厉害,那白色的花骨朵更是激烈地颤动。仿佛就等着六道雪这句话,树上那人立刻对答道:“你自然是可以的!我帮你。”
“我也恨他。我们可以……一起杀了他!”
话中的孤狠令六道雪陡然一惊,她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四顾:“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真的能帮我杀了帝挚?”
“哈哈哈……”撕去了温柔的伪装,那声音越发不可一世起来,“我可不是什么‘人’,我是帝女,小姑娘,我是帝女。”
帝女……是上古时候那位补倾天,镇乾坤的大神?可传说中这位神女不是早已羽化而去了么?原来她还活着?
此时帝女扶桑的枝叶已摇晃得直如山洪海啸,六道雪怔怔地抬头仰望,在高可参天的神木面前,她一抹单薄的白衣显得异常脆弱渺茫。树顶尖端的白色花苞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奋力破茧而出。
像是蛰伏了千万年那样久,硕大的白花终于绽开,周遭微光荧荧,涌动着诡异的暗香。六道雪瞠目结舌,望着那个自称是帝女的人从花里爬出来。
那女子浑身赤裸,肌肤上恍沾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故而通体泛着幽微的光泽。长长的黑发盘曲垂坠,说不出的清丽冶艳。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身体似乎和白花连在一起,只能勉强从花中探出个半身来。
“我乃上古神女,却被帝挚一介凡人囚禁于扶桑木上。”帝女脸上的笑飘飘忽忽,半真半假,“我早就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动。”
“而你的行动是自由的,我把我的力量给你,这样你就能杀死他了。”
六道雪眸子里阴晴不定:“可是终夜哥哥……”
“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帝女毫无生气的瞳孔里突然流露出引诱的意味,“终夜原本是什么样子,之后仍是什么样子。”
六道雪不说话。
“你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不是吗?”帝女小心翼翼地把手抵到六道雪近前,“来,一生就这么一次。”
“一生……就只有一次!”仿佛有毒液无声无息地在六道雪的血液里蔓延,内心的狂热终于压过了血液灼烧的痛楚。她缓缓地,用自己颤抖的手覆上帝女的手心。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白昼,自扶桑神木上冲天而出一道白亮的光束。山下的凡世之人都看到了,以为是太平吉兆,纷纷祈天祝祷。
被烈火灼烧过的,滚烫的雪,是什么样子?
那栖居在神树上的“帝女”不知有何种能耐,竟能越过两个守山的地灵少年,用禁制将六道雪直接送入青帝行宫里去。
六道雪提着残剑后身缘,在偌大的行宫里寻到了帝挚。彼时帝挚正在行宫偏殿一副巨大的璇玑图前策卦,回过神来,略略一惊:“你……是你?!”
“是我。”六道雪冷笑,“帝挚,我看你在璇玑图前策算了这么久,是不是已经算出今日命将休矣?”
到底是帝挚,即便感受到了六道雪身上的那股骇人气息,也迅疾冷定下来:“这力量?是那个神木上的怪物给你的?”
“住口!”后身缘已然出鞘,六道雪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般中气十足过,“你私囚帝女,残杀暴虐,死到临头还出言不逊?”
“帝女?她告诉你她是帝女?”帝挚不屑地轻笑起来,这笑声令六道雪愈发的恼怒。他望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小姑娘,事情的真相,往往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
“一千年前的神祗早已羽化而去。这世上早已没了人和神的纠葛,有的只是人心的明灭罢了。”
这话很是中肯,可六道雪充斥着戾气的眼眸没有丝毫变化。此时她想杀帝挚的原因已经变了,可她自己却没有发觉。“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终夜原本是什么样子,之后仍是什么样子。”她想着帝女对她的承诺,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有了帝女赐予的神力,要取一个凡人的性命自是不在话下。那怕这个凡人是洪荒共主,修行于小侯山不涉凡尘的青帝。
六道雪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锈蚀的残剑从帝挚的胸口拔出,霎时热血溅了她一脸。后身缘“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六道雪胸口激烈地起伏着,目眦欲裂地盯着地上横躺的青帝尸首。
青帝在死前告诉她,那栖息在扶桑神木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帝女,而是从神木里长出来,倚仗神木灵力修行的妖灵。她的身体同神木的根系连在一起,而神木根系则维系着乾坤厚土的稳定。所以只要她愿意,山河倾覆都只是转瞬间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将百年来六合间洪水地动频频,流民遍野的原因。六道雪想着当年在高黎贡山上终夜对她说过,他甫一出生父母便死于洪水,这才被老剑魄琴魂收养,承了这一琴一剑的衣钵。
她虽不是真的帝女,却依靠这帝女肉身化相而成的神木修炼,自然能继承些许帝女残存的灵力。她要帝挚替她找回那些散布于六合的,其余的帝女灵力,帝挚起初不从,她便肆意撼动神木根系,九州倾覆,生灵涂炭。
帝挚无可奈何,只得派人剿灭铸剑师六道家并几个大的世家,从死人身上抽取出灵力奉给那妖物。然帝挚说,自己身为洪荒共主,终究不愿助纣为虐,从很早就开始暗中寻访,意欲将妖物铲除,又不撼动神木的根基。
然这百余年费心费血,终是寻不到两全的门路。直到那时剿灭六道家,他从六道府的万千神兵中发现了残剑后身缘,此剑若得再造,不消说区区一个依附于神木的妖物,便是魑魅横行,天地浑浊,也能将乾坤涤荡得清明一番。
可这上古神剑并非人人都能使得,帝挚凭念力微微一感,但觉剑身之中有一股潮汐般的浩汤之气,剑的清正远要超越帝挚的修为。
洪荒共主都无法驾驭这断灭向明的后身缘,试问这天地间还有孰人能持此剑斡开万象,宁静诸方?
有一人。帝挚想,世间上有一人。那人剑出剔乾坤骨髓,琴鸣化万象玄霜。那人一百多年前就与自己割袍断义,如今弃绝凡尘,独居于仙山高黎贡。
那人便是终夜。
帝挚没有杀六道雪,而是以她为祭,把后身缘的灭面逐渐引渡到她身上。他又担心生性仁慈的终夜不愿用一柄以生人为祭的剑,便以照托孤女为名将六道雪送上高黎贡山。帝挚想着,六道雪身上的剑气会逐渐转渡给终夜。待到终夜成了后身缘的宿主,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终夜会决绝至斯——宁愿耗损大半身灵力换六道雪一命,也不愿成为这千古名剑的主人。那日终夜上小侯山来寻他,他得知再铸后身缘功亏一篑,一时气极将终夜打成重伤,回天乏术。
帝挚告诉她,其实终夜早已死去。现在这个终夜,不过是事后他去求神木上的女妖,求她以帝女神力为终夜续命。活过来的终夜空负一具躯壳,却无半点以往性灵,更失却了许多过往的记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得知真相的六道雪泪水涔涔而下,嘴角不住地抽搐着,把锈蚀的长剑又重重地往帝挚的胸口压入几分。一代青帝喉头闷哼几声,便没了响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帝挚残害她六道一门,是帝挚杀死了曾经的终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都无法回头。
她瘫坐在地上,以为一切就会这么结束。她想,自己杀了帝挚,终夜一定会恨她,于是她重新举起了那柄染血的残剑,后身缘。她曾经很害怕死亡,现在当然也怕,但现在她已然生无可恋。
可命里注定的劫数究竟不会那么快完结。六道雪还没来得及举剑自刎,偏殿门口忽地重重落下一道铁门。只听“轰”地一声,惊得六道雪手中的后身缘应声摔落。
随后,她眼前显出了一个颇为眼熟的青绿色法阵。不消片刻,有个人影凭空幻化于法阵之中,绿衣翩翩,眉目如画,正是帝女要将六道雪劫去时那个舍命相救的地灵少年。
待他从光华乱眼的法阵中走出,看清了内室的情景,眼底竟没有丝毫惶恐,只是有一瞬闪过了惊异的神色。
这一生,六道雪没能意识到,这个名唤踏归的地灵少年于心于力,都非同凡人。
他面目冷定,稳步走到六道雪身旁,缓缓握上她的手腕,眼神深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洞穿:“告诉我,谁给你的刺杀帝挚的灵力?”他一边以自身念力探看六道雪体内诡异的灵力,不消六道雪回答,他便已兀自喃喃:“是帝女的刺毒……你被帝女的刺毒迷了心智,你自己知道吗?”他放下六道雪的手腕,目光飘忽而捉摸不定。
这时,那道铁门外忽地响起另一个地灵少年的声音:“归弟?内里如何?是否真有外人闯入?”
踏归不慌不忙地示意六道雪噤声,一边遥遥朝门外喊话:“无妨!陛下正在内室小憩,此地并无外人。”
门外的人似乎是不信踏归的话,矫揉造作地加了一句:“是么?那我进来看看。”
厚重的铁门又一点点被抬起,踏归笑了笑,对俯首六道雪轻声道:“无论看到什么,不要惊讶。”语罢,便拔出佩剑走向渐渐打开的大门边。
可六道雪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当她看到踏归亲手将另一个地灵少年的尸体拖进大殿的时候。
“他不是你的同伴吗?”六道雪狐疑地问,“你这是……在帮我?”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不近人情的冷笑:“你不必可怜我,帝挚就是我杀的,怎么了?”说着又要举剑自刎,被踏归一束强劲的灵力击翻在地。整个殿宇寂静无声,后身缘咣当坠地,倒使她狂热的神智清明了一番。
“帝女借你的手杀掉帝挚,是因为帝挚这些年越来越不听她的话了。”踏归拭去长剑上同伴的鲜血,又谨慎地将玄铁大门重新落下,才静静道,“她要找一个新的傀儡,就是我的这个‘同伴’。罗海他觊觎青帝之位很久了,我知道。”
“他先落下铁门,告诉我偏殿里有外人闯入,命我用法阵穿行入内里探看。然后自己再进来将我杀死,造成我同帝挚一道被人刺杀的假象。这样,他就能无所滞碍地成为小侯山之主……”
踏归沉下一双幽深的眼睛,回味了一会儿方才的惊心动魄。若非他一进门便识破了帝女的诡计,若非他这些年勤加修炼又韬光养晦,说不定此刻,躺在地上的尸体会是他。
“活着,我叫你活着。”踏归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要死也很容易,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很多事情只有活着才能体会,才能辩驳分明,你明白吗?”
六道雪想起终夜,肩膀微微颤抖。
百年之后当踏归在南泽再度遇上六道雪时,她已不再是她,改换了名姓,改换了性情,唯一不变的是她眼底的那种偏执,一种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决绝。他自从化生以来护卫青帝五百多年,从未离开过小侯山半步,一颗心早已被打磨得缜密而漠然。就算是当时知道了罗海的谋逆之心,他也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那女妖还被缚在神木上,罗海也无从撼动青帝之位。那天在山门禁制前遇见那个叫六道雪的女子,他才开始想,他这一生除了活着,也许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那女妖虽无法离开神木,却到底怀有帝女神力,可以通过撼动神木的根系制造地动与洪水,草菅人命,妄造杀孽,更时时企图收回散逸的帝女神力,从神木上破空而出。他想,要除这个女妖须得尽早。
这时,门外忽地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将踏归从思绪里拉出。
“不好,有人来了。”踏归的气息也跟着脚步声一道凌乱起来,他勉力稳住心神,开始凭念力感知来者何人,“这个时候有谁能闯进小侯山来?哦,是雩浮……不对!”他眼睛里蓦地露出死灰般的绝望:“还有终夜。”
终夜?六道雪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希冀。
“事不宜迟!”踏归一把拉起六道雪的手,急道,“我现在就用遁形术送你走!这术法我向来只是自己用,从没送过人。所以你现在要摒除一切杂念,若是施术失败我也没办法保你性命!”说着,指尖青光流转,一个法阵已在六道雪身周结成。
“走?”六道雪如梦初晤,忽地欢喜笑道,“为什么要走?来的人不是终夜吗?他会带我走的。”
“你做什么白日梦!”踏归又加注了法阵的灵力,须臾间大量灵力的流逝令地灵少年的额角渗出了虚脱的汗珠,饶是如此他仍咬牙切齿道,“终夜看到你杀了帝挚,他就会杀了你。你听清楚了没有?”他一字一顿:“他会杀你!”
六道雪被他嚎得愣了。她想,怎么会呢?自己这条命是终夜捡回来的,终夜就算不认她,又怎么会伤害她呢?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地清晰可闻,踏归指尖片刻不停地结着阵法,一边艰难道:“如果只来一个雩浮……我尚可以和她打一架,然后带你从小侯山逃出去……可是……来人是终夜,我没有胜算,一点也没有。这世间没有人能与剑魄琴魂一战……他若要取一人性命,那人就算是遁匿天涯海角,也逃不离的……”
“我只能尽力拦住他……你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不行,我不要走。”六道雪梦呓般道,她浑然不觉自己面临的危险,想要走出踏归为他设下的阵眼,“我要见终夜。”
眼见她脚步正要踏出法阵外,二人身后忽地传来轰鸣巨响。那铁石巨门本是坚不可摧之物,此刻竟生生被人以灵力震成了碎片!
“不好!”踏归大叫一声,额角汗珠涔涔而下。
但见偏殿大门处烟尘飞扬,隐隐透出两个人的轮廓。那纤细的一看便知是雩浮,她看到帝挚横躺的尸首,瞬时便跪坐了下来。
另一个人是身着黑衣的男子,倒是显得冷定一些。他逆着光稳步走近,六道雪看清了他的容貌——正是终夜!她一时高兴地脱口:“终夜!是你,你来了!”
与此同时跪在远处掩面哭泣的雩浮忽然撕心裂肺地抬头叫道:“终夜哥哥……是她!是她害死了兄长!”言语激动之时,雩浮手气就是一记凌厉的气刀,飞旋着朝六道雪袭来。这一下若是挨着了,那便是灰飞烟灭。
踏归左手继续不停地结阵,右手急急想要化开雩浮的气刀。他虽然在青帝坐下苦修数百年,灵力深厚如海,可此时七情凌乱,又一心两用,故而不过勉强渡化了半记气刀。余下那半记被灵力激得变换了行向,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背上。一时踏归只觉全身气血逆行,两眼昏黑,一张嘴便是一大口黑血,溅了六道雪满身。
六道雪骤然愣住,她抓住踏归的手臂,摇头道:“你别再耗损灵力了。你别怕,我留在这里没事,终夜他不会杀……”她这一句“不会杀我”还没完整地说出口,就看到踏归青色的法阵外瞬间扬起漫天雪白剑气,纵横肃杀如高黎贡山上的倾天暴雪!
那一刻,她心里想,或许这一次,终夜是真的想要杀她。
“不要看了!快走!”踏归推开她,吼道。他自己却转过身去,冲入到那凄惨如雪的剑气里。那静立于雪光里的黑衣人衣带微微拂动,只轻轻一挥手,踏归便身形失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大殿一侧的墙上。在二人交手的间隙,有那么一瞬,六道雪看清了终夜脸上的神情。
姑射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六道雪喃喃:“不……”接着仿佛是一个孩子眼见自己心爱之物被丢入熊熊大火之中,她频频大叫道:“不!不!”她拼命想要跑出踏归的法阵,却是不能。最后只得把右手伸出阵外,须臾间一道剑气飞来,她只觉右臂一空。
纷纷白雪之中恍有不合时宜的红杏怒绽,大片大片的,染红了千秋宁谧的雪岭。
青芒骤收,倏忽之间行宫偏殿里已无六道雪的身影。踏归见成功地送走了六道雪,不由觉得欣慰。可又见地上那条被终夜剑气斩下的纤细病臂,心口又是一痛,躬身喷出一口血来。还没等直起腰,颈子就已被终夜牢牢地扼住。
在他守卫小侯山的漫长岁月里,遇到过不少可怕的对手。他们无一不心性决绝下手毒辣,踏归早已习惯在腾腾杀气里以一柄青剑挡神送佛,从未有过半分震慑与畏惧。只是这一次,当终夜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的时候,踏归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终夜的神情仍是万年如一日的平静,只是没了温和与内敛,眉宇间隐隐夹了凛凛威严。宛如真正的神裔,叫人不敢逼视。尤其是那双眸子,如柔软却致命的地沼藤蔓,随时能把人缚死。
“你把她送去哪了?”终夜不动声色。
“不知道。”
自己要死了,踏归想。也罢,终究不过是回到归处。他想要保护的人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活得太久,到底是有了常人没有的坦然。他闭上眼睛,等着终夜掐断自己的脖子。
终夜目不转睛地盯着地灵少年的脸看,那一刻他只要稍稍发力,踏归便可立时毙命。自被帝女续命后,他的过往记忆凌乱不堪,常常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却不知此人姓甚名谁,究竟与自己有何恩怨纠葛。须知一个人若是失了过去,便无法称之为一个完人。他本性慈柔,加之长年避世雪山,心底沉静非凡人可拟。他自从死而复生之后,空负琴剑,却不知所向何在,心字成灰,性情竟变得淡漠冷酷起来。他唯只依稀记得当年与帝挚同游九土,情同手足。又得知帝挚为止息地动洪水,不得不受制于帝女的苦衷,更觉深负故人。内疚之下,帝挚求他襄助诛杀携有帝女灵力的世家,他便允诺,因而那时他手上已沾染有不少的无辜鲜血。
可那时,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地灵少年脸上视死如归的决绝神色,终夜脑中忽地犹如撕裂般疼痛。
终夜竟松开了自己。踏归睁开眼睛,惊异地看到终夜带着一脸痛苦的神情,踉踉跄跄地朝六道雪的断臂走去,口中喃喃:“她是阿雪?六道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踏归眼前一亮,他知道终夜的记忆正在恢复。依眼下时局,于心于力,都只有终夜一人能与那神木上的妖女抗衡。偌大天下,也只终夜一人能力挽狂澜,收拾残局。眼珠骨碌转动,故意仰天大笑道:“剑魄琴魂啊剑魄琴魂!亏你一世英名,到头来竟连自己的老相好也不识!”
雩浮咬牙切齿地大骂道:“踏归!你在胡说些什么!”
踏归不管不顾,继续道:“终夜先生乃世外之人,所谓太上忘情,一忘便忘个一干二净!可我这小子却是个俗人,你老相好被帝女蛊惑,一时心性蒙蔽才会来刺杀青帝。再者,若非那神木上的妖物相助,六道雪哪来的能耐,可以一剑刺死当世青帝?”
雩浮睫畔泪珠犹在,眼风却无半点楚楚可怜之感。身为神帝胞妹,她心性刁钻狠辣,本就大异于常人。但凡异己者,不论是有何苦衷,她通通要打压到断气才肯罢休。且不说她亲眼见到兄长在六道雪剑下惨死,当年在高黎贡山上终夜拼却半生修为也要救六道雪一命,已让她怀恨在心。此刻见踏归言辞阵阵,她竟也一时语塞难以辩驳。只得愤愤地那眼剜着踏归,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终夜左手仍提着染血的剑魄,右手却已心事重重地抚上额角。他双眼紧闭,微蹙的眉宇间依稀可见以往温柔的神态:“阿雪……你……”
雩浮知踏归伶牙俐齿,眼见着他就快把终夜说动,急得哭叫道:“终夜哥哥!你不要听他胡……”话未竟,地面忽地剧烈震颤起来,先是上下颠簸,接着变成前后左右四方震荡,直摇得人五脏相绞。偏殿四柱咯吱作响,若非古行宫构造精妙坚不可摧,此刻恐怕早已被震成一片废墟。
踏归神色大变,心叫一声“不好”,发足奔出门去查看。小侯山高逾万仞,依山俯瞰,只见山下凡尘已是烟尘四起,混乱颠倒,显是大地动引发了屋木坍塌,山石滚泻。他举目西望,更是目眦欲裂。洪水自西荒、南泽处一路咆哮奔流,如脱困猛蛟,所至之处必定是寸草不留。这么大的地动与洪水,他从未见过。更甚者,明明是阳春时节,天上竟飘起鹅毛大雪来,实为地脉紊乱,时序错综的征兆。踏归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的宣山,其上的帝女扶桑正疯魔一般地激烈摇晃,枝叶颠倒,声震如雷。踏归心道,糟了,多半是那女妖在发失心疯!
原来,当日帝女为借六道雪之手杀死青帝,不惜将自己的大半灵力暂寄于六道雪体内。六道雪身体孱弱,使用灵力后不出片刻便会因灵潮汹涌而暴毙,如此灵力便又可回归她手。只是她未曾想到六道雪会碰上终夜,并为终夜削去一臂,她一半的灵力被终夜的剑气生生震碎,故而痛苦不堪,狂性大发。神木根系不稳,致使地动洪水爆发,山河倾覆便是顷刻之事。
如何是好?一时机智灵巧如他,脑中也变得一片混乱。
他强作镇定,苦苦思索对策之际,只见终夜一人一剑,自他身旁飘然走过。他呆呆地望着那个谪仙般的人物,于举世动荡中御风踏雪,直取帝女扶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