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倾》沈菀兮

26、暗查

　　待十三爷出了书房，四爷盯着凝晴的眼睛，为什么，自己从来看不透这个女子，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过往的种种一点一滴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禁有些愤怒，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你和本王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凝晴此刻有说不出的失落和委屈，委屈的是她的确没有给二哥通风报信，失落的是自己一片真心相待，最后换来的还是质疑。一时气愤，怨怼，愤恨，五味陈杂，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二哥的事情，王爷和十三爷早就查清楚了是吗？”四爷不作声，那就是了，凝晴一声冷笑，“我一个普通女子，何至于要他想出这些办法对我？妾身想问问王爷，十三爷设这样的局来考验妾身，王爷可知情？”四爷略有些不自然地道：“现在是本王在问你，是不是你给哥哥写的信。”凝晴连声哑笑，脸色十分难看，一步步靠近四爷，眼睛泛红，问道：“王爷娶我，是因为我姓年，这个妾身早已知晓，也早已释怀。只是，这几年来，王爷就从来没有信任过妾身，没有在乎过妾身吗？”四爷沉默许久，僵硬地反问：“这很重要吗？”凝晴道：“当然，妾身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们都会改变，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王爷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妾身吗？只是单纯为了我这个人，哪怕我不姓年，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你最普通的一个侍妾，你就从来没有替我担心，为我伤心吗？从来没有在心中勾画过未来与我在一起的幸福日子，真的……一次也没有吗？”凝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却见四爷一直沉默着，“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可笑了，而我，却仍无可救药地爱着你，那就更可笑了……”四爷本想起身替她拭去眼泪，却不知为何，双手紧紧握着座椅扶手，好似黏住一般，凝晴点了点头：“妾身没有写过信，但若是王爷不信，那妾身也没有办法，妾身不会为了讨好王爷自证清白。”说着吸了吸鼻子，喃喃道，“我为你改变得已经够多了。”也不行礼便推开房门出去了。
　　四爷愣愣地坐在位子上，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秦顺儿知道这两位主子又吵架了，却又不敢进去，好容易凝晴走了，才敢端着茶进屋。四爷端起茶，复又放下：“我在外头究竟偷听了多久。”秦顺儿吓得赶忙跪下答：“奴才不是故意要偷听爷与侧福晋说话，只是……”四爷猛地站起，秦顺儿慌得连连叩头，四爷走到他的跟前：“你在外面，我们说的话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秦顺儿哆哆嗦嗦地答：“也不是……奴才有的没有的听见了几句……”四爷接着又问：“那前几日十三爷在时……”“奴才真的什么都没有听清，只是隐约几句……”见秦顺儿吓成这样，四爷皱眉问道：“本王是问，前些日子可还有别人在外面候差？”秦顺儿好容易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有，侧福晋身边的入画一直等在门外。”说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后来侧福晋身边的抱琴姑娘也来了，见入画在这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等了一会儿，奴才看她端着一个碗，好似给王爷做了什么，本想问抱琴姑娘要不要进去，但她已经走了，奴才本来还想与王爷说一声，只是当时侧福晋在，奴才怕她不高兴，又与王爷争执了起来。”四爷缓缓在纸上写下了“凝晴，入画，抱琴”几字，将笔搁下思考起来。

　　司棋待入画退下后，才道：“小姐，这几日抱琴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里，自从上次小姐撞见她和王爷的事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干活。小姐就是太善良了，不然换做别的主子，她又怎么能在这儿呆到今日。”凝晴扶额摆了摆手，也不说话，司棋会意，“奴婢已经让何莫儿日夜看着她，奴婢也在查入画，只是入画……奴婢瞧着没有什么二心，小姐放宽心，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的。”凝晴蹙眉点头，一直以来，她碰到有些事，习惯性地躲开，南微的事，成璧的事，哪怕她有心一查到底，却发现其中太过玄妙，如今这事，她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吧。
　　抱琴坐在床沿，抚摸着手里那个香囊，这是那年二少爷带着小姐出游时送给自己的。抱琴依稀记得自己被卖到年府的时候，不过只有六岁大，她原本叫什么，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本家姓赵。当年，衣衫褴褛的她，与那个青衣少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公子，您买奴婢走吧，奴婢会做饭，会做各类针线活，奴婢为公子做牛做马。”眼前这个青衣少年勾唇一笑，恰好与他身后的那缕阳光一样，闯进了她未来的生命：“你才那么小，能干什么？”一旁的拐子看不过眼，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笑脸对着年羹尧道：“这位公子，这丫头气力大着呢，公子买了她，总不会吃亏，况且她长得也算是眉清目秀。”年羹尧回身看了身后的大哥一眼，见他并不反对，掏出一袋银子：“这个丫头有意思。”
　　她在年府一天天长大，小姐脾气很怪，远不如大小姐温顺，可小姐是嫡出，在府里自然受宠爱一些。她只比小姐大一岁，小姐的心思她却永远猜不到，所幸小姐不喜欢为难下人，日子倒也过得安稳。直到小姐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连日不退，昏迷了好几日，年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夫人日夜念佛，却始终没有见小姐醒来。不知是谁，向老爷夫人出了个主意说小姐与往来的神灵犯了冲，不如找个人替代小姐，祭给过往的神灵，神灵有了宽慰便会离开，小姐也就会好了。年遐龄本是读书之人，又怎会轻信此等鬼神之说，只是救女心切，一来二去，抱琴变成了那个“小姐的替代之人”……当她被众人架在火堆上时，当她已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时，当她以为此生她便这么过完时，他出现了，他不顾众人反对救下了她，他抱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她，逐字逐句地对夫人道：“晴儿是我的亲妹妹，我怎么会不救她，只是额娘，抱琴也是爹生娘养的，她的娘亲若是见到这一幕，难道不会心疼吗？”
　　他救自己脱离苦海，救自己逃过一劫，自从，抱琴的心中，便认定了他。只是他们之间，隔着好几座山的距离……那次出游带给她的快乐，已经远远超过出游本身，他拿回了两个香囊，一个给了小姐，一个给了自己。她永远记得，当小姐嘟囔着丑死了时，自己的那种欣喜。他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哪怕只是那么微弱的一点，她也满足了。所以，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接下接近四爷，监视四爷的任务。只要是为了二少爷，做任何事她都心甘情愿。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抱琴忙将香囊收好，没过一会儿竟然响起了敲门声，传来秦顺儿的声音：“抱琴姑娘，王爷让您随奴才走一趟。”

　　入画与司棋气呼呼地进屋，司棋终究忍不住：“小姐，您怎么还这么淡定啊，王爷就要纳抱琴做妾了。”凝晴眼皮一跳，手中落子的动作停顿了好久，许久才缓过神来：“让他去吧，他想纳谁，不是他的权力吗？”入画为她鸣不平：“小姐和王爷好不容易平静了些，她却来搅局。她这是……”却见凝晴将桌上的棋子一扫而下：“别说了，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暖襄阁，高无庸说完，担心地看了樾茹一眼，却见樾茹反倒释然好多：“王爷想纳谁就纳谁，你去内务房那里说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把钱氏那间璧云轩清扫出来，让赵氏居住，另外当日钱氏的两个丫头，箬娘和采月也都拨给她用。”

　　抱琴坐在璧云轩内，看着四周的陈设，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二少爷的回信势必会引起四爷的警觉，除非那天小姐已经“认罪”，看小姐回来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还来不及细想，箬娘已经带着采月进屋行礼：“见过赵主子。”抱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想回礼，一边的高无庸轻轻咳嗽了一声，抱琴回过神来，学着往日她偷着模仿凝晴的样子，捏着嗓子，略显做作地道：“起来吧。”箬娘与采月私下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凝晴也不顾秦顺儿的阻拦，一把推开房门，也不行礼，开口就问：“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四爷正在看公文，也不抬头：“没规矩，为何不行礼？”凝晴不理睬：“妾身只是想要来问个究竟，王爷给了答案妾身就走，一刻也不多呆。”四爷仍不看他，自顾自地翻阅公文，凝晴一个箭步上前，将公文抢过，四爷十分不满，刚要开口，却听凝晴道：“毕竟抱琴是我的丫头，王爷真要纳她为妾，也该先同妾身商量一下吧。王爷这么不声不响地将她接走，和流氓恶霸抢亲有什么分别？”四爷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丫头嘴里怎么句句尖酸刻薄？却仍是淡淡地道：“本王如今与你说了，也不算晚。”凝晴难以置信地一笑，瞬时觉得自己此番来朗吟阁，真是自取其辱，想着将公文换给了他，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妾身告退。”
　　四爷看着她瘦弱的背影，闪过几分不舍，他怎么能告诉她，他已经怀疑抱琴，如今这么做便是顺从抱琴心意，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她不能知道这些，毕竟他的另一个头，站着她的二哥。四爷将公文拿起，却又重重扔在桌上，对秦顺儿道：“去璧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