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倾》沈菀兮

2、成璧

　　樾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闭目养神的四爷，踌躇许久，却还是欲言又止。马车快到王府时，四爷才睁开眼睛，道：“明日起就让下人准备吧，往年家该送的礼都备齐了。”樾茹点头答应：“妾身知道。”四爷并不看她，只是道：“你是最有分寸的，不能失了王府的面子。”
　　樾茹想不起他多久没有来看过自己了，自从李氏南微入府后，一直是王府的专宠。除却初一十五，按照惯例他必须来自己房里外，别的日子，不是在南微那里，就是在朗吟阁内，樾茹不知道再来一个年凝晴，是否会打破如今的这种局面。
　　下了马车，四爷并不多说什么，径直往朗吟阁走去，袭樱和如意在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见樾茹的身影隐在无边的黑夜里，显得瘦小、落寞。两人对视一眼，上前行了个礼便各自回房了。樾茹看着众人的背影，丫鬟荷香上前道：“福晋，回去吧，外头凉。”樾茹并不说话，像个木偶似得被荷香牵着回了暖襄阁，荷香扶着她坐下，樾茹觉得烦躁万分，挥了挥手：“下去吧。”荷香不安地道：“可是奴婢还未服侍您梳洗呢。”樾茹皱眉：“我自己来，下去吧。”荷香自小跟着她，对她的脾气是知道的，俯了俯身退下了。
　　樾茹死死盯着案上的杯子，想起四个月前，自己回母家时对着阿玛哭诉的话：“女儿永远都猜不到四阿哥心里想的什么，难道他娶女儿只是为了阿玛您吗？如今王爷已经娶了李氏，若是再来个年凝晴，女儿真的永远都抓不住他的心了……女儿自小没有求过阿玛什么事，嫁给四阿哥是一件，如今女儿还想求阿玛想想办法，将那年府的小姐剔除在名册之外。”
　　樾茹又怎么会想到，她的王爷，这次会亲自求康熙赐婚。

　　凝晴坐在窗下，方才还皎洁万分的月亮如今却被乌云遮住了。还记得小时候就听娘说过，自己出生时天上的月亮也是如此，而这是不是代表着什么，年夫人却什么都不肯说。见她对着梳妆镜发呆，丫鬟入画上前趴着她的肩膀，对着镜中的她笑道：“恭喜小姐，终于能够如愿嫁给四王爷了。”凝晴淡淡一笑：“你这丫头，半年不见，怎的变得这般嘴坏。”

　　半年前。
　　凝晴随着队伍穿过长长的甬道，只听身后传来沉闷冗长的声音，知道是午门关上了。本想回头再看看，却被身侧的嬷嬷叫住：“别回头，往前走。”在她身侧的女孩子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待嬷嬷们领着众人到了交泰殿外，方才停了下来，等众人排成了两列，沉默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才开始训话：“各位小主都是汉军旗待选的秀女，今日开始就要经过一层层筛选，有福的，就会被皇上看中，选做妃嫔娘娘，或是做各位阿哥王爷们的侧福晋，格格。若是还不行，就会留在宫中做宫女，待到二十五岁时才可出宫。各位小主们只需记得，不过成了娘娘还是宫女，只有谨言慎行，才能保得一世的平安。”
　　等嬷嬷走后，众人被带到北五所休息，方才身侧的女孩儿更是放声哭了起来，凝晴叹了口气：“别哭了……”别的秀女本就想家，如今被她这么一哭，全都厌烦地走出了屋，其中两个不耐烦地道：“真是晦气……”待屋里没人，凝晴才上前替她绞了绞毛巾，默不作声，只是往她眼前递了递。那秀女道了声谢谢，接过擦了擦脸，才道：“姐姐人真好。”凝晴拿过毛巾不说话，秀女接着道，“我叫钱成璧，姐姐叫什么？”凝晴看了她一眼，开口：“年凝晴，叫我晴儿就好。”说着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开始收拾起东西来。成璧本想上前帮忙，却见她头也不回，道了声不用，成璧撇了撇嘴，悻悻地坐回原位：“晴儿姐姐有心上人吗？”凝晴顿了顿手中的动作，生硬地答：“没有。”成璧深深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怎样个选法，但愿皇上看不中我，也好许配给个王爷贝勒的……可若是他们也看不上我，就只能在这儿做十几年的宫女了。”说着凑上前悄悄道，“我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是狠角色，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出宫后，真想我的额娘。”凝晴转头瞧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忙宽慰道：“你长得那么好看，一定能选上的。”成璧点头，凝晴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入宫前娘和长姊的叮嘱，倒真的有些伤感。忙趁着她没有见到，抹去眼角涌出的泪珠，吸了吸鼻子：“方才嬷嬷还说要谨言慎行，咱们就在这儿议论各宫的娘娘们，收拾东西吧。”
　　成璧为人懦弱些，别的秀女们总是会抢分配的东西，轮到成璧时自然也就是众人剩下的，她却一言不发，有时凝晴看不过，会拿两份给她，成璧自然也与她越发的好。只是在成璧的心中，凝晴不爱说话，她们两人在一块儿时往往都是成璧在说：“今日嬷嬷们教规矩时，说是四爷十三爷从宫外经过，云若她们都瞧见了。说十三爷年少英俊，和十四爷不相上下呢。可是我也没见过十四爷，怎么知道他与十三爷哪个好呢？”凝晴瞧着她的样子只是笑，却听门外的嬷嬷叫道：“年小主，随奴婢出来一下。”
　　待凝晴随着孙嬷嬷出了北五所，成璧忍不住好奇，也悄悄地跟了去。远远躲在树后，瞧着与她说话的那两个男子，阿哥打扮，不正是今日她们说得四爷与十三爷吗？
　　十三爷远远站在一边，板着脸并不说话，凝晴低了头不敢看四爷，死死盯着自己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青苔，四爷问：“你二哥托本王给你带几样东西，你悄悄拿着，也别被别的秀女瞧见了。毕竟皇子偷偷见秀女是不允许的，你可知道？”凝晴点头，仍不看他，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道了声“谢四爷”便一溜烟跑了回去。
　　成璧此时还不明白，却听十三爷略带抱怨的语气道：“四哥，你真的打算娶年家的丫头？”四爷背身便走，成璧不想错过，仍是悄悄跟着，传来四爷清冷的声音：“如今只有她才是我们拉拢年羹尧最好的办法。”却被十三爷打断：“可是四哥，万一那个丫头是年羹尧安插在你身边的人，那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四爷一笑：“十三弟，你好像对她总抱着敌意。”十三爷忙答：“四哥都已决定娶那丫头做侧福晋，往后就是我的小嫂子，我怎敢对小嫂子有敌意，只是我想提醒四哥，年羹尧不傻，那丫头看着也不傻……”“我知道。”
　　……
　　成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在凝晴收拾东西的时候，噗通跪在她的身侧，死死抱住她的腿：“晴儿姐姐，求你带我一起走吧。这个皇宫里，别人都欺负我，只有你对我好，如今你要走了，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凝晴将她拉起：“傻璧儿，待过几日皇上和德妃娘娘就会为各位阿哥们选侍妾，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能够选上。”成璧狠命摇着头，哭道：“选不上了，选不上了，求姐姐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做十几年的宫女，待到人老珠黄，然后出宫随便找个人嫁了。”凝晴虽不知道她为何这般肯定，却仍是狠不下心拒绝她，只是出宫这事还是要皇上和德妃娘娘同意，成璧见她不说话，接着说道，“姐姐我已经想好了，明日你去见德妃娘娘时，我同你一起去，就说我甘愿做你的贴身丫鬟，进王府侍候你，只求娘娘同意让我随你出宫。”

　　德妃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已经瑟瑟缩缩地在地上发抖，而凝晴却还是淡然地跪在那里，只是垂头不说话。德妃拨弄了一下名册：“本宫知道你们要好，可宫里从未有过这规矩，待选的秀女作为陪嫁，跟着选上的一同出宫的。”凝晴俯身叩首，开口道：“奴婢知道娘娘宅心仁厚，故而才带着奴婢结拜的妹妹一同来求娘娘，只求娘娘能够看在我们姐妹这片神情的份上，恩准璧儿同奴婢一同出宫。”德妃笑了起来：“瞧这孩子这话说的，若是本宫不允准，便是本宫铁石心肠似的。”成璧连连磕头：“年姐姐不是这个意思，都是奴婢不好，娘娘千万不要责怪年姐姐。”德妃深深叹了口气：“本宫知道，既然你们姐妹之间那么要好，本宫便卖这个人情给你们，只是做什么贴身丫鬟，实在不妥，不如本宫就许你做个滕妾，一同嫁入四王府吧。”凝晴本想再说什么，成璧悄悄拉着她的衣角，只得垂了头不说话，德妃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本宫要休息了。”
　　入夜，成璧随着落儿姑姑进了永和宫，只见德妃穿了一件中衣坐在榻上，只是低头落子玩，也不看她：“今日晨间本宫没有戳穿你，反而成全你，你知道是为什么？”成璧忙跪下：“奴婢愚钝，不明娘娘圣意。”德妃将手中握着的棋子全都放回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的心思怎么瞒得过本宫？你买通了太监，知道第二轮的选秀你仍是没中，只能在宫里为奴为婢，你想要有个好的依靠，可是你实在太不中用了，去哪儿都受人欺负，因而就想跟着年家的丫头，或许你还有些喜欢四阿哥？可是本宫要告诉你，本宫今日帮你，就要你为本宫做事。进了王府以后，尽可能的引起四阿哥的注意，获得他的宠爱，他的事你都要告诉本宫，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