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烟花烧尽》涤央

2、第一章 公交车的末

　　公交车的末站，好似永远都通往荒芜。
　　我提着沉重的行李下车，我是最后一位乘客。
　　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路过曾经熟悉的母校，我听着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沉闷的声响如影随形的伴随着我的脚步。
　　我边走边仔细地观察着路边的商店，因为那里曾承载着我小时候所有的渴望。最终，我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了脚步。
　　透过商店的玻璃，我能清楚的看见很多堆叠得十分整齐的文具和一名穿着母校校服身处其中的小男孩。我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记得十几年前我也曾穿着肥大的校服满眼渴望的站在这家店里。眼前的男孩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子，隐隐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与踟蹰。我状似不经意地瞥过，却不期而遇的与那小男孩四目相对，小男孩的眼神有些闪烁。我心里有些了然：这个男孩啊，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小男孩在我的注目下走出了这家文具店，两手空空。
　　我拖着箱子跟在他的身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前方，小男孩的脚步越来越快，而我依然慢悠悠的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终于，小男孩无法承受这样的压迫感，转身望着我，面上不知何时泛起两片红晕。
　　我也停住了脚步，定定的看着男孩那黑色的眼睛。男孩的眼睛出奇的清澈，我依稀还能从他纯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你喜欢学习。”我闲适的将双手搭在箱子的拉杆上陈述。
　　对面的小男孩沉默不言，眼睛里写满了戒备。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好行为。”我继续兀自说着。
　　小男孩动也不动，有些惊讶，他的脸色越发潮红，一扭头飞快地跑掉了。
　　是的，就在刚才，透过玻璃，我看到的不仅是站在漂亮文具前的他，还有他那想将作文簿收进怀里的动作。
　　这个小男孩，想要偷东西。
　　虽然“偷”这个字属于犯罪，但是，在我看来，这样的孩子偷东西并不是犯罪，因为他们内心有渴望。
　　有欲望的人偷东西才是犯罪。
　　看着逐渐消失的小身影，我心情十分复杂。一家承载着儿时记忆的商店，一名神似自己小时候的孩子，在我踏上家乡土地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轻易将我带回了那段不愿回首的时光，轻易地，将我再次关进久违了的黑暗角落。
　　“程轻？”完全陌生的嗓音在有身侧响起，语调隐隐有些不确定。
　　我尴尬的放下想要敲门的右手，缓缓转过身去。
　　“是……程轻吧？真的是程轻啊！”一名穿着休闲装的年轻男人望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眉宇间还留有大男孩般的青涩。
　　我认不出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只能礼貌的笑着，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不记得我啦？我是江寞啊。”男人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愣了一下，江寞？是那个记忆中的清秀男孩么？脑中霎时想起初见江寞的景象，不禁感慨当年身板单薄的男孩如今也长成了拥有宽厚肩膀的大男人了。
　　我定定的望着他，眼中渐渐湿润：“好久不见，阿寞。”
　　“是好久啊，十一年。”江寞淡淡地道出事实。
　　我沉默不语。
　　“欢迎回来。”江寞低沉的声音传入我耳畔，让人一阵心慌。
　　我顿顿的点了点头，打算跳过这个话题：“江寞，你知道我奶奶去哪里了吗？我没有家里的钥匙。”
　　“奶奶啊，我不清楚，我也是刚回来。”江寞抱歉的指了指身后的双肩包。
　　我无语的看着他，话说刚才的那句“欢迎回来”你是怎么说出口的啊，大哥。
　　我们对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就如同小时候相遇那样重逢，真是天意弄人。
　　果然，如我所料，江寞家里也没人，我们站在上了锁的旧木门前无奈了。
　　“和小时候真像啊，不过地点由你家换到我家了。”江寞开口调侃道。
　　“恩，很像，还好没像那时一样下雨。”我附和着。
　　我们就这样随意的聊着，谁都没有提起当初为何会断了联络。
　　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个多小时后，还是不见长辈们回来，我无意识的捶了捶发酸的小腿，真想找个地方坐下啊。身旁的江寞突然卸下了身上的背包，将它放在我的行李箱上后就去了隔壁的邻居家。
　　隔壁的话语声清晰的传了出来，听到内容后，我暗自偷笑。可怜的江寞定是被热情的邻居吓坏了，各种称赞不说，甚至还被询问到了终身大事，待江寞提着两个小板凳回来时，神色中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我们将所有行李搁置在一旁，继续聊了起来。气氛在一来一回间逐渐变得融洽，记忆也在谈话里如洪水般奔腾而来，我们似乎都回到了小时候初遇的那天。
　　说起我和江寞的初见，也算是青梅竹马的经典桥段。
　　我犹记得，那天的颜色一如清新扑面的淡彩水墨画般干净、明朗。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我就坐在前屋的檐下，仰着脸，任这细雨打散初夏带来的燥热。然而，本以为就此恬静的下午却被一声惊雷打断，雨势也突然变大，屋顶上瞬间汇聚了数支细流顺着瓦片弯曲的弧度悠然滑下，密集无序地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为了避免被檐上滴落的雨水打中，我默默往后挪了挪。在视角的缝隙中，一小片白色突兀的蹦脱出来，轻易地将我吸引了过去。我倾着身子，避过对面小巷转角的遮挡，看见了年少时的江寞。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寞，他就那么安静的站在窄窄的屋檐下一言不发，漆黑如墨的短发被雨水溅湿，发梢流下的雨水渗入了他的白色衬衫，少年欣长美好的身段在半湿的衬衫中若隐若现，极是诱惑。
　　我不禁看得呆了，家乡何时有了这么个俊秀的少年？望着愈加狂烈的雨势，我有些暗暗担心眼前的少年。恰巧他回眸，我们四目相对，然后，他便向我家的方向跑了过来。
　　“你好。”
　　少年的声音清澈动听。
　　“我可以在这里避一会儿雨么？”
　　他的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额，可以。”我一时有些慌乱，目光都不知该投向何处。
　　近观之下，少年眉目如画，清秀俊朗。记得爷爷曾说过，越是好看的事物越是让人心悸，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美少年呢？
　　“你要坐么？看这雨势似是还要过很久才会停。”我怯生生地开口。
　　“好啊，谢谢。”他依然是浅浅的笑着，不亲近亦不疏远。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我很难将印象中的江寞与现在坐在我旁边的男人联系起来，我们的关系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无论曾经多亲密，也无法横跨十一年时光留给彼此的空白。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心事已被揭露了一个角，我不喜欢进展太慢、拖泥带水的文章，争取每一章都有很大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