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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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廷麟走后很久小衡都没见过他，只曾听来烧香的一位妇人闲话时说过魏廷麟一向孤高自傲，不知为什么却突然开始经商了，这可算是苏州城的大新闻，大家议论纷纷了很久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有说可能是在给知府大人当幕僚时受其点化，有说是因为他在官场受排挤赌一口气，但不管因为什么，他的生意却做得出奇的好，让等着看笑话的人很是出乎意料。
过了好几个月，魏廷麟突然来到妙华庵，随手在化缘簿上写了数目，便跟师太聊天去了。师太看过化缘簿，说道：“魏公子捐得太多了，贫尼生受不起。”魏廷麟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近几日在下在丝上很是赚了一笔，商场尔虞我诈，这都是些不义之财，还是请师太散了帮我积积德吧。”说得师太也是莞尔一笑。
此后魏廷麟不时地来妙华庵跟师太闲话。这天，魏廷麟闲闲谈起：“师太，恕我冒昧，这次我来想向您求一个人，望师太成全。”师太很平静地说：“你是指小衡吗？”魏廷麟笑道：“正是，听我手下的牙婆说妙华庵有位姑娘眼光独到，见解不凡，很多夫人小姐都愿意听她的，我想她们所说的姑娘应该就是于小衡于姑娘了。”师太并不答话，只是用手不断拨弄念珠。过了好半天，师太说道：“我得先问一下小衡，魏公子静待消息好了。”
晚上小衡把杂事忙完，却被师太叫到禅房：“小衡，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小衡一阵惊慌：“师太，你要赶我走么？”师太看了看她，有些不忍，放下手里的念珠，说道：“小衡，坐下说话吧。”待小衡喝了口茶，平静下来，师太方继续说道：“你愿意住多久都可以，但妙华庵生活清苦而又寂寞，恐怕不适合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小衡也确实不愿在这里长久呆着，师太和吴婶固然待她很好，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由着性子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所以她在趁着一些夫人小姐闲聊的时候顺便插几句话评价她们的衣品服饰，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她还要重操旧业当她的牙婆。只是她已不敢再回杭州，苏州则一直没有机会去熟悉，心里也有些着急。
师太见小衡低头不语，说道：“小衡，我见你对绸缎颇为在行，你可愿到绸缎庄去帮工？”小衡一下子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看着小衡热切的眼睛，师太不由得一笑：“今天魏公子跟我提起你，说想要你去他的绸缎庄帮忙照看。”魏廷麟？小衡一下子泄了气。那个家伙老谋深算，心眼多得不得了，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师太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缓缓解释道：“魏公子家累世书香，他父亲在京城做官时更是官声清肃。只是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被罢职还家。如今他父母都下世了，我虽不明白魏公子为何会突然想要做生意，但不管怎样，魏公子一向光明磊落，决不至于害你，我把你交给他也算放心。你看怎样？”光明磊落？那是他吗？小衡想起原先他对自己的试探，对师太的话颇有些不信。看着小衡半信半疑的样子，师太一笑：“这样吧，你先到那里试试，如果不愿意再回来。”这个主意听着不错，小衡点头答应。
到了魏廷麟这里，她并没有像原来想的那样重操旧业，而是负责进货，哪样绸缎应该多买，哪样少进，都由她决定，魏廷麟对她很是信任，几乎没有干涉过。和他合作甚是愉快，当然分红也不少，小衡干了没多久就决定留下来了。
魏廷麟多少还有些名士做派，动不动就邀些人或是登山踏青，或是饮酒做诗，倒是活的潇洒自在。跟他处得久了，小衡发现他身边的人都很佩服他，隐隐有些惟他马首是瞻的感觉，想不到自己当时无意中帮过的醉汉居然有这么高的名望，怪不得傲得很呢，给他送饭的时候连理都不理自己。
不知不觉已到中秋节了，魏廷麟邀请大家一起去虎丘的致爽阁赏月。小衡不爱喝酒，吃过饭便走到外面轩廊上倚着栏杆想心事。“小衡，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酒阑人散，只剩下她和魏廷麟。小衡淡淡一笑，说道：“想家呗。”魏廷麟偏着脸看了她半天，忽然说道：“小衡，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去师太那里把你要来？”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她对绸缎很在行吗？
魏廷麟转过头来，看向天边一轮皓月，说道：“当年我和父亲在北京的时候，年轻气盛，因看不惯和绅的做派找个缘由将他的门人骂了一顿，因此得罪了他。后来他趁着文字狱将我父亲也卷了进去，不但罢了我父亲的官还革了我的功名。为此，连我早先定下的亲事也被退了。先父气得一病不起，临终前却叮嘱我，自我束发受教即学孔孟之道，不管受何委屈，总要为国为民做些事来。因此，我便做了知府大人的幕僚。可是，虽然知府大人对我言听计从，却不合受了小人调唆，对我产生误会，我也懒得解释，二话不说便挂冠辞去。便是那晚，我上了桃花山。”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小衡心中感慨。魏廷麟用手拍着栏杆，叹道：“我尝遍世态炎凉，只道人心诡谲，世间再无一方净土，谁知竟遇上了你。”说罢，又看向小衡，目光悠远深邃。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小衡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见姑娘好心相助，不但不领情，反而以为姑娘居心叵测，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惭愧。听说姑娘对绸缎极为内行，我特地向师太把你求了来，只望能对姑娘当时的相助回报一二。”
“可是当时是师太收留你的，我也只是顺道帮忙而已。”
“师太方外人士，心存悲悯，难得姑娘也如此尽心尽力，善心必得善报，姑娘不必太谦逊了。”
魏廷麟一席话说得小衡有些不好意思，便有意转移话题：“既然你要做幕僚，却为何脾气大得很？师太说你可算是吴中第一狂士呢，一般人都入不了你的法眼。”说罢，抿嘴一笑。幕僚不应该很圆滑的吗？他这个脾气可真是做不来。
“姑娘可曾听说过陈子昂？”
这又关陈子昂什么事？小衡有些疑惑，嘴里却说道：“陈子昂是谁？”
魏廷麟审视她好久，看得她有些发窘方才一笑：“你明明想的是‘他提陈子昂做什么’，却偏要问我陈子昂是谁，难道此时姑娘还信不过魏某？”小衡突然觉得他那双眼睛简直就是X光，什么心事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太可怕了。魏廷麟并没有难为小衡，只是继续说道：“陈子昂当时在闹市上千金买古琴，却将其砸碎，转而向围观的人分发自己的诗稿，从此一举成名，魏某不才，只是步前人的后尘罢了。”原来是在炒作，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啊。小衡心中暗笑。其实魏廷麟真的很适合当商人而不是政客，只是受目前社会重农抑商观念的影响，他走了这么多的弯路方才找到施展才华的地方，哪像她的前男友韩翘楚，很早就投身商海意气风发了。魏廷麟真可谓是生不逢时啊。
此时皓月已上中天，正是月色最盛的时候，虎丘遍地都是它撒下的清辉。魏廷麟手扶栏杆，低头看着小衡，目光正如此时的月亮般清亮：“小衡，你的身世呢？可否让在下略之一二？”小衡欠身将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望着致爽阁：“其实我生在河北，家父是游方郎中，后因大水与其失散，我被一个秘密帮会收留。前段时间因触犯了会规，被逐了出来。”
“你说的可是红花会？”
小衡的心漏跳一拍，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魏廷麟不胜感慨：“一向只是耳闻，想不到红花会竟是如此藏龙卧虎。”
小衡听他如此说，稍有些安心，继续说道：“我父亲曾一再叮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我们这样在江湖上漂泊，无权无势，若锋芒太露，恐遭折辱，所以……”小衡不再说下去，转过头来观察魏廷麟的反应。
“真不知你父亲是什么样子，生出这样聪明灵秀的女儿。”
“我父亲无名无势，只是个沦落人罢了。”说到沦落人，小衡突然想起自己从北京仓皇逃出的那一晚，顿觉心中大痛，眼泪险些堕下。魏廷麟先听得心起惺惺相惜之意，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后一转头却见小衡泪盈于睫，不胜楚楚可怜之态，不由得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月下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