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同是天涯沦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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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妙华庵住了将近一个月，改回本名的于小衡已逐渐了解这里的情况，庵里只有师太一个人，吴婶只在这里帮忙收拾打扫，晚上就家去了。师太经常出去化缘，偶尔有什么重要的节日很多贵妇小姐也会来这里降香，小衡也曾经帮忙招待过。她很勤快，从早到晚手脚不停，一方面是怕师太撵她走，另一方面是在她很忙的时候就不会想过去的那些伤心事。吴婶待她非常好，总会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她，或是莲子，或是菱角，或是刚刚蒸出来的米糕。但师太却声色不动，很少对她作出评价，这使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天吃过午饭，小衡刚刚将所有的供桌擦拭干净回到屋来，却看到吴婶在往她的床上铺新褥子。见小衡进来，吴婶笑道：“小衡，天气越来越冷了，师太让我做了一床新褥子给你换上。”
“其实不用的，原来那床就挺好。”
吴婶叹口气，坐到床边，对小衡招招手：“小衡，来，坐下。”小衡和她并肩坐下，吴婶用抚摸着小衡的头发，说道：“可怜你一个姑娘家，从家里逃出来，无亲无故的。我知道，你是害怕师太赶你走，师太她外面看着严肃，心底是极慈祥的。她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疼你，让我帮忙照看你。小衡，你别怕，到这里就算是到家了，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没人会撵你走。就算你家里人找来了，我们村子大得很，随便找哪家躲一躲，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跳进火坑的。”小衡用手轻轻搓弄衣角，折上，又展开，好半天才低声说道：“谢谢吴婶。”和吴婶谈完，剩下的时间，小衡一直觉得心里满满的，涨涨的，晚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闻着被子特有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她终于觉得已冰冻很久的心裂开个缝，眼泪不断地从里面淌出来，淌出来。
冬去春来，柔和的春风吹开了满山的桃花，小衡觉得像是掉进了一个粉嫩的桃花堆成的海洋，而妙华庵就像是这个海洋里一个小小的孤岛。太美了，如梦境般不真实。小衡挑了半天，方才折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哼着歌回到庵里。她刚刚把花插进供瓶，吴婶就来了，却背着个小包袱，小衡觉得有些意外。
“师太，小衡，我要和我男人回趟老家。公公下世前一再交待想葬到祖坟，先前一直没空，后来天又变冷了，没走成，现在师太这里有小衡帮忙，天也暖和了，正好可以回家一趟。”吴婶对静如师太和小衡说。师太点头，没有说话，小衡问道：“吴婶，那你要多久能回来？”吴婶笑笑：“这可就说不准了，好久没有回去过，访访亲友，怎么也得三五个月吧。”总爱拉着小衡唠家常的吴婶就这么走了，以前总嫌她唠叨，现在只剩下沉默寡言的师太，小衡又觉得有些孤单。擦抹桌椅，打扫庭院，烧火做饭，日复一日，雷打不动，虽然只是几个月，小衡却觉得仿佛住了很多年。
清晨起来，又是照常地打扫庭院。直到扫完金色的阳光才刚刚照到这座小小的庵堂。小衡打开后门，正准备把这些落花扫到院外去，忽然看到在院墙角居然睡着个人。放下扫帚，小衡蹲身细细察看。原来是个醉汉，身材秀挺，神色憔悴。身穿一袭湖蓝色春绸长衫，脚下一双玄色贡缎的双梁鞋。身边一把象牙骨镶边折扇，却已被撕坏了。小衡捡起扇子，拼好扇骨，细看上面写的字：“大火流金，天地为炉，汝于是时，伊、周大儒。北风其凉，雨雪载途，汝于是时，夷、齐饿夫。咦！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字迹苍劲挺拔，力透纸背。写的却是方孝孺的《扇子铭》。看来也是个失意人，却不知遇到什么伤心事。小衡正拿着扇子发愣，却听醉汉轻哼一声，醒转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用手抚着前额，有些茫然。小衡忍不住轻声一笑：“这是妙华庵，公子从哪里来？”“妙华庵？我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拍了拍已冒出头发茬的脑门，说道：“姑娘，麻烦你给我弄点水来。”小衡答应一声，从厨房舀了半瓢凉水端了出来。醉汉先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而后用剩下的水洗洗手脸，逐渐清醒过来，说道：“在下昨晚酒后登山，不料失足，有扰庵堂清修，望姑娘恕罪。”小衡接过水瓢，道声：“不必客气。”转身回庵堂。还没跨进门，却听一声痛苦的呻吟，小衡回头一看，那名醉汉一手撑墙，一手扶着左脚腕，表情痛苦。“怎么了？”小衡问道。
“想是把脚扭了。”
“你等等。”小衡回去把静如师太叫了出来。静如师太手持念珠，打个问讯：“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在下魏廷麟，至于住处……”醉汉寻思半晌，苦笑一声：“我刚被人撵出来，无家可归。”
“魏廷麟？”静如师太有些意外，看看小衡，最后说道：“沈员外在附近盖了个消夏别墅，只是近来家道中落，那园子已很久没人住过了，魏公子若不嫌弃，可暂住一段时日。”魏廷麟躬身施礼：“多谢师太。”静如师太吩咐小衡：“你送魏公子一程。”说罢便回庵堂去了。
小衡在前指引道路，魏廷麟拄了根树枝一瘸一拐跟在后边，趟过一条小溪时魏廷麟脚一滑，险些摔倒。“小心！”小衡惊呼一声，手自然而然扶在魏廷麟腋下。魏廷麟有些发窘：“多谢姑娘。”小衡用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公子，那里就是了。” 说罢，不在意地冲魏廷麟一笑。魏廷麟看着小衡纯澈而毫无矫饰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虽一向自命清高，却原来不过是俗的不能再俗的红尘中人罢了。
*大概意思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