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好巧》牧童遥指杏花村

1、冬雨

　　零点三分。
　　城市安静下来，这座高楼耸立、大厦如林的都市仿佛被浓夜加冕，披上了月光织成的薄纱。
　　十一楼的灯暗着，客厅里的音响被调低音量，循环播放着李斯特的《钟》练习曲，一个个音符流淌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尘埃落定。
　　李陌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抱膝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浅睡中的城市。
　　窗外，T市立冬后的第一场雨正轻柔缓慢地下着。
　　脚边地板上放着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因为有地暖，脚底是暖意洋洋，可寒气却不断地从窗外渗透进来，侵入了脚面裸露的肌肤。
　　手机突然亮起来，成为了暗夜中卧室里唯一的光亮。
　　她的目光未动，手指摸过手机接起来："你好，我是李陌森。"
　　话一出口，才发觉声音低沉得甚至有些沙哑，以至于自己都怔了一瞬。
　　电话那端明显地也吃了一惊，停顿了一秒，小心翼翼地问道："陌森，是我。你......你没事吧？"
　　陌森清了清嗓子："没事，科里聚餐，喝了些酒。"
　　"哦，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病了。"安宁松了口气，"是庆祝上次的大手术成功？玩到这么晚，你喝酒了肯定没开车，自己回家多危险。"
　　"是给医疗队庆功。"她笑了笑，"有同事住的近，结伴回来的，放心吧。"
　　"庆功啊，那一定热闹。"那头安宁好像是躺在床上打电话，隐约有翻身时被子摩擦衣物的声音传来，她说着叹了口气，"不像我这边，会议开到那么晚，折磨死了。"
　　因为热闹么？
　　是啊，也许正是因为热闹之后的冷清，才将事实凸显得愈发清晰。
　　陌森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一声："是啊，还挺热闹的。"
　　安宁却早已经敏感地觉察到陌森不对劲，沉默了半秒，坐直了身子："你们......我是说你和江回池，你们还没有联系啊？"
　　陌森看了一眼地上的咖啡，终究没有去动它，开口答道："还没有。"
　　安宁伸出手指算了一下，忍不住惊讶道："已经快一周了！我和大周从来不会超过三天啊，总有一个忍不住主动联系对方认错。你们什么情况啊，冷战也要有个度吧！"
　　"嗯，他的电话打不通。"
　　安宁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脏："什么，陌森你居然主动打电话！江同学果然不愧对江大美人的称号！"
　　陌森那头没有动静，安宁自觉失言，后知后觉地问道："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吵架？好像以前没见你们吵过啊。"
　　"他前段时间不在，托我照看臭臭，我是住院医生，一周回不了家，就把它送到同学家照看，结果过世了。嗯，他很生气。"陌森挑拣重点三言两语说清楚来龙去脉，沉默了下来。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是自己的错呢。
　　"臭臭？你说江同学的乌龟啊？"安宁大叫，"不是说乌龟很长寿的吗？"
　　"嗯，我可能没嘱咐清楚，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错了。"陌森停顿了好久，才继续道，"主要是，我擅自把臭臭的遗体捐赠了。"说完短短的一句话，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气的当然不是遗体捐赠，而是我的态度。"
　　"走的时候是活生生的龟，回来就只剩下实验室里的标本了。李陌森，这种事情也只有你能做的出来。"安宁拧紧了眉头，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不过总比我的经历强。我小时候养的三条金鱼和一只小乌龟...那什么之后...唉，那才叫草席裹尸。"
　　李陌森沉默了三秒，才开口："嗯，好像，是我太过分了。"
　　"你说他气的是你的态度，我完全理解。你就是太过分了。"安宁毫不留情地打击批评，"不过都快一周了，一个电话也不接，一条短信也不回，事态很严重啊，你也不说去他公司找找。"
　　"他气的不只是这一次吧。我想，肯定有很多事情积累在了一起。"陌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下肚，胃立刻有些疼。
　　安宁沉默了半晌，开口道："陌森，你IQ那么高，很多事情自己能解决，我不多说。只是有些事情上，拜托你多用点EQ。"
　　安宁打来电话本来就是睡前闲聊，两人又说了不一会儿，那头已经没有了回答，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禁让陌森哑然失笑。
　　撂了安宁的电话，陌森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窗户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映出一个个缩小的城市。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陌森微微皱起眉头，仔细地回想起来。
　　好像，也是个冬天。
　　那年冬季，下了一场大雪，而她，就是在初雪那日，遇见了自己活到现在最麻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