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遥》赤沙

4、沉思往事立斜阳 明月夜，忆

　　明月夜，忆旧人，寒风渐起声渐悄。叹余生，空留恨，不知前路何处寻。
　　思及往事，疏影再也无法安眠。
　　疏桐的哑疾并不曾完全被治愈，但好歹也能说话，只是声音嘶哑干涩，一出声便将全身的气质毁了个完完全全干干净净。
　　疏桐本身是不爱说话的，她自己亦明白自己的声音会招人嘲笑，只有在魏默庭身边会大胆的说话，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一别便是数年，疏桐择了夫家，定了婚期。
　　男方是江南书香门第，家世不算显赫，倒也清清白白，人口简单。
　　疏桐不再听闻默庭的消息，到是萧朗偶尔会来到江南，给她带来各地的风俗小物件，喝茶谈心。
　　久而久之，疏桐和萧朗渐渐熟识。疏桐有时会拜托萧朗送些自己亲手做的鞋袜衣衫过去，然而始终不曾有过音讯，问萧朗，他也只是支吾罢了。
　　直到有一次，疏桐收到京城的来信，方才知道那些东西他压根就没有收下。
　　萧朗常年在外奔波，衣物鞋袜自然无人料理，又是疏桐发现他穿了自己做的衣衫鞋袜，他也只是笑，说道:“江小姐的一番心意也不能浪费不是！”。疏桐心软，干脆改了衣衫鞋袜的尺寸，尽数送与了萧朗。
　　后来，江老爷忽然身染沉珂，久治不愈，最终药石难医，寻着亡妻的脚步去了。
　　料理完父亲的身后事，疏桐买下了江南小筑执意独身一人住在里头。这些日子里，疏桐变得更加沉寂，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思念如同罂粟开出妖异的花朵，爱不得，离别苦。执念终于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里达到了顶峰，再也无法压抑。
　　偏生京城里又传来帝王驾崩的消息，太医沈梦筠医治不力，被打入天牢，待新君继位后再行处置。
　　疏桐再也忍不住，她卑微的想，如果沈小姐也被卷入了这场夺位之争默庭会不会很艰难，会不会需要自己的帮助。
　　“萧朗，我想去京城。”终于在一个温柔的明月夜，疏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我帮你。”出乎意料的，萧朗答应的很快。
　　“为什么？”疏桐讶异。“默庭，他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萧朗道，“他是我朋友，我也不想他死。”
　　确实，时局紧张，财务也是必要。疏桐将自家的财务悉数拿出，托与萧朗，让他将这些东西转交给默庭，以应一时之急。
　　萧朗犹豫半晌，才在疏桐的劝说下答应了，动身前去京城。
　　散尽家财的疏桐婚期将近，可惜此时的宁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夕。新帝未立又正逢阴雨连绵，长江决堤了。鱼米之乡一夜之间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人间地狱。
　　疏桐所住的江南小筑自是无碍，只是她未婚夫一家被洪水冲散，杳无音讯。
　　疏桐将江南小筑开放出来作为难民们的暂居之处。
　　洪水退的很快，只是它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江南已经不复平静。
　　疏桐决定离开江南，没有时间在等下去了。没有官府镇压的流民很快就会肆无忌惮。
　　疏桐离开了江南，独自一人踏上了北上的旅程。幸好，江家还有留下的忠仆，一路护送着疏桐出了江南。后来，疏桐不忍他们抛家弃子的跟着身无分文的自己，便打发他们离开了，开始了自己一个人的旅程。
　　疏桐虽然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但得益于萧朗的口述身传，她也积累了许多外出的经验，也学了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
　　这些足够她独身一人行走在治安良好的北方地界了。
　　在路上，疏桐大多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的旅行，后来萧朗会莫名出现，与她同行一段路，复又离开。而如今，终于来到长安城外，她的少年，就在城内，与她共赏一轮明月。
　　城外，疏桐起身为仍在沉睡中的萧朗掖了掖被角;城内，曾经的青衣少年俯身轻轻拂过妻子的鬓角，穿上官服走向太医署。
　　次日，在萧朗的陪伴下疏桐进了长安城，高高的城墙，清朗的天空，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有的只是北方的肃杀之气。
　　“疏桐，如果我说我想让你作我的妻子，你会答应么？”玄衣男子眉目间露出罕见的温柔神色，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深沉。
　　“萧朗，你……”疏桐诧异道。
　　“我是认真的，”萧朗看着疏桐的眼道:“嫁给我，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只要你愿意……”
　　疏桐沉默了，萧朗于她是知己，是好友，但独独不会是爱人。
　　疏桐的沉默在萧朗眼里便是拒绝的答案，“也罢，你终究是不会放弃默庭的，可是你知道么？你的执着究竟是什么？是默庭还是那些快乐时光，你和他在一起是快乐的，那我也可以让你快乐。你不愿说话，我便说给你听;你喜欢各地的风土人情，我便带给你看;你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便许你白首不离。你有没有想过，比起只陪你数月的默庭，这样的我才适合你么？算了，你去吧，前面便是默庭的住所了。”说罢，男子转身离开，留下萧瑟却又坚定的背影。
　　这么多年行来，她早已习惯了萧朗的存在，习惯了他半哄半压迫的逼她说话，习惯他带着各地的好茶来与她天南地北的谈，明明是话不多的一个冷面大侠，在她面前却硬生生的将自己变成话唠……她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罢了下次再和他说明白吧！
　　“萧朗，你……你是疏桐？你怎么来了？”熟悉的语调，熟悉的人，疏桐惶惶然抬眸，汹涌而出的泪意被她强压了下去，微笑。这一瞬间，跨过千山万水，人世悲欢。她一路走来，幸好，幸好她曾经的少年在此间安稳，命运还未曾伤害他。
　　“你便是疏桐小姐吧！我家相公常常提起你呢！还多亏了你送来的财务我们才度过这一劫呢！相公，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年轻貌美的华服妇人自他身后走出，目光温和，笑容浅浅。
　　“噢，这位是我的夫人沈念安。”带着宠溺的语气，默庭道。
　　“原来是师母，久仰大名。”疏桐涩涩道，“师傅师母，我来长安还有要事就不叨扰了。”说罢，疏桐急急转身，不待默庭念安夫妇挽留径直走了开去，泪水却在下一刻流了满面。
　　他已经娶妻，他在这里安然无恙。他已经不再是江南小筑的青衣少年了，多年的执着如梦幻般消散，原来她曾以为的执着不过是一场无端的执念。
　　那青石小径的相逢，游子佳人的长相守，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小段，而她却整整惦记了三年。这一场漫长的旅途，最终将她的执念化作了最后的道别。她曾经爱过的少年，再见，这一次我是真的放弃你了。
　　那些寂静深夜里开出的妖异花朵，在这一刻终于释然，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早晚。念安很幸运，因为她比我更早的遇见你，她拥有你的过去以及你的将来，而我不够幸运，留给我的不过是一场江南烟雨的错误相逢。此时的我终于明白，姻缘不可强求。幸好，幸好，疏桐还有萧朗，还有一个愿意陪着自己的人。
　　“萧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