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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雨巷中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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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旧时人,细思量,心迷惘,不记旧人旧梦,空余泪痕淡胭脂。
彼时的疏桐还是江南名家之女,虽有哑疾却身姿清朗,面若皎月,别有一番江南风韵,曾有文人断言:江南意境,三分烟雨之景,三分园林之奇,三分在历史之深远,而最后一分则在疏桐之韵。可惜,可惜,可惜如此女子竟是生带哑疾。江南烟雨孕育出的女子,柔中带刚,韵质楚楚。由此,疏桐在江南的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
后来,后来如果没有那一场相遇,或许疏影也只会伴着这江南烟雨安稳度日。简简单单的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简简单单的嫁一个人,简简单单的与那一个人共白头,如果只是这样,那后来的故事也就不会开始了。
那日,那时,风正清,云正淡,墙外少年打马行,墙里佳人,呃,不太和谐。
“江疏桐,你一个哑子,凭什么成为江南贵女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哼,江南韵质一分在你,你是使了多少好处才让大家这么说的……”苏员外家的嫡女苏慕愤愤道。
“就是就是,不会说话还来参加什么诗会呀!不是摆明了附庸风雅么?你是会吟诗,还是会作对啊?你只会当花瓶吧!”这是苏慕的妹妹苏南。
“她,她连花瓶都当不了,花瓶敲一敲还有声呢!她有吗?”
顺着讥讽的语声,依稀可见一道身影凭墙而立,在众女的逼视之下,疏桐虽然狼狈,但是努力的挺起脊背,想表示出自己无声的反抗。
“诶,人多有苦楚,你们欺负她有意思么?”不远处的香樟树上传来一阵清越的声音。
“是谁,谁在说话?”
“姐,算了吧!被人发现了可不好,虽说她是个哑子,可万一她要是扮个可怜,那咱们还不得被牵连不是?”苏南扯了扯苏慕精致的衣袖。
“哼,今日就饶了你。”红衣女子眉目高昂,拂衣而去。
很快,四周重归于寂静。
在这一片寂静园林中,疏桐第一次看见了命中的那个他。
他从香樟树上一跃而下,青衫落拓,眉目如画。那时的疏桐抬头观望,这一望,便耽了无数情丝。
青衣少年落地站定,带了些睥睨味道的眼神直直看向疏影。察觉到审视的目光,疏桐心里暗道:此人之前就在附近,见我受辱,大抵只是觉得好玩罢。算了算了,管他怎么想呢!我去揣测那么多做什么?
疏桐的心事转了几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婉良善的笑容,但在少年锐利的目光下,她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竟让疏影萌生了怯意,几乎在她快要放弃的瞬间,青衣少年说话了。
“看你小小年纪,倒也气质卓绝,只是幼时身患重症,未能及时就医,落得个口不能言的病症,倒也可怜。”青衣少年收回目光,满不在乎的道。
听罢,疏桐心头剧震,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哑的。多少年了,父亲访遍当地名医都查不出病因的哑症,他居然知道。那一刻,疏桐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这青衣少年姓魏名默庭,乃当朝一品太医沈梦筠的亲传弟子。此番来江南游历,其一为增长见识,为老师的《病论》搜集素材;其二是作为太子萧良越的随身太医,为其保驾护航。
默庭看着眼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颇感头疼。他一向没有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就算是和小师妹一起也大多是讨论病况,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心想:眼前的少女既然可以一人独自面对多人的嘲讽挖苦,怎么自己才说这么几句话就把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弄哭了呢?
斟酌再三后,默庭道:“你莫哭,是我说错了话,我给你赔不是可好?”
听见青衣少年的话语,疏桐更急了,她想张口解释,却只能发出残破的音节,最后疏桐开始比划,纷乱急促的动作让默庭更加迷惑,其实与疏影相熟的人就会清楚她是在说:“请你留下来,帮帮我,好吗?”
可是默庭看不懂,他看着这个女孩急促而不失优雅的动作,带着泪意的双眼,更加迷惘了。
“诶,你到底在说什么?是要我离开?”
疏桐慌忙摇头,“那就是不要我走了!”默庭看着疏影的眼,尝试着开口。
女子眼里闪过一抹欣喜,忙不迭的点头,并伸手示意默庭跟她走。
默庭犹豫了一瞬,但在疏桐期盼的眼神中他依旧跟了过去。
急行一段路,于小径的深处,看见一辆木质雕花马车,从外观来看,不过尔尔,但细心的人却会发现这辆马车雕工精细,在细微之处尤其用心,无处不透着一股独属于江南精致细腻。跟着疏桐上了马车,默庭这才发现原来这江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仆从竟全是天生的聋哑人,她们之间全以手势交谈。默庭更觉迷惘,这江家小姐到是有趣。
不过片刻,马车便停了下来。默庭随着江小姐进入了江家庭院。
在马车上时,有了江家下人的解释,默庭早已将江小姐的目的知晓了个通透。此时见了一位儒士装扮的人,心中便知这便是江疏影的父亲江正儒了。
江正儒何许人也?此人布衣之身,早年通过科举入仕,官拜九品知县,可惜一身才气无从施展,迫于生计,辞官从商,后来竟在商场一展抱负,成为江南有名的富商之一。而江疏影便是他的独女。他早年娶妻,夫妻琴瑟和鸣,相约白首,可惜天不随人愿。江正儒中年丧妻,独女又身有残疾,实在可悲。
思量间,江正儒早已在仆从的陪同下来到默庭面前。对着默庭作了一个揖,道:“魏太医,小女本无意冒犯,只是听闻魏太医有方子治疗她的哑症才将您强行带回来,还请太医多多包涵。”
“江老爷多虑了!令爱身患重疾,早年失语,我也颇感痛心。只是这病症我并没有十层的把握可以治好,况且……”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觉间已经走到大厅,两人坐定,疏桐亲手为他们端上了茶,随即在一旁站定,敛眉低目,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他们的对话上。
只听得江正儒哽咽道:“不瞒魏太医,我家小女自其三岁失语到现在不曾说过一句话,就连内子,内子去世时想听一句娘都没能如愿……”
听罢,魏默庭心生感触,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师傅长大,如今见到这场景自然心生怜悯,当下便说道:“江老爷,在下自然愿为江小姐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在下身为太子殿下的随身太医,需和太子殿下一同住在江南小筑,若是江小姐方便的话便也搬来一同住吧!那里还有很多随行太医可以为江小姐提供更好的环境。”
谢过魏太医后,疏桐当即收拾了一些衣物,与父亲道别后便跟着马车离开了。
如今想起这一幕疏桐心中感慨万分,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欠。见了面,缘起,缘灭,便都不如人愿。
如果不见,便不会有执念,没有执念便是无欲无求,不会伤心,不会误入业障。
在江南小筑的数月,魏默庭为她施针,布药,一字一句的教她说话。
不知不觉中,情愫暗生。坚守了十余年的荒芜内心,情感如蔓草一般疯狂滋长,她在害怕,害怕自己无法控制这种情感,最终万劫不复。
萧朗便是那时出现的,一袭玄色衣裳,终日板着个脸,眉目平淡无奇,目光却出奇的幽深,仿若一个漩涡任何事物都逃不出它的吸引。
那时的疏桐满心都是遇见情郎的欢喜,心底隐秘的情感围绕着默庭徐徐绽放。直到有一天萧朗找到她并对她说:“江小姐,你可知默庭是有未婚妻的人。默庭的未婚妻是他师傅的女儿,玉笔亲赐的婚姻,你来的太晚,还是离开罢。”
疏桐心头一阵苦涩,她有何尝不知默庭的事。只是一开始爱了,便没有停下来的可能,为他,疏桐甘愿不知这一切。只在江南做他的弟子,他们的缘分也仅至于此。
“萧朗,放过我吧!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和默庭的缘分只会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清楚。”
只这么一句话便颠覆了疏桐少女时期的全部幻想。她如何能够不怨恨,她与默庭有着才子佳人般美好的初遇,是默庭将她带出无言的深渊,是默庭教她一字一句的说话,那样细心,那样温柔,他教她医术,这短短数月是自己最快乐的时光。
萧朗轻叹一口气,眼前的女子满目凄凉,却眼眸坚定。罢了,他们不过都是苦情人罢了。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江南小筑便人去楼空,再也没有那个青衣少年的身影。一段年少痴恋,最终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