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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月犹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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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箫,南国第一臣,父母不详,据称是南帝微服时不知从哪儿带回的男童,一直由其亲自教养至纪箫出仕,南帝原是不同意的,因是当初培养他,是为了能以后太子登基后,能在内廷照拂一二,成为未来皇帝的后盾。
然而,当时年方十六的纪箫却是一脸郑重地看着南帝说:“陛下当初教导箫纵横捭阖之术,辅佐帝王之道,难道不就是为了箫能眼观天下,替南国下一任皇帝好好守着江山吗?”
“但是,箫若是在内廷,怕只得守假山而不是江山了。”
“箫觉得唯有入仕,才能不负陛下往日训导,立身朝堂,知天下事,晓众人心,这便是箫职责所在。”
南帝虽说是默许了,但终究内心还是不舒坦,于是想着让纪箫能够知难而退,便放他去了南国最贫困的小县城长治当师爷,说来他也是坚毅耐苦,才高过人,短短三年便凭着在地方的治理功绩,扶摇直上,在大殿上叩首高呼万岁。
再到后来的弱冠拜相,全靠着他的真才实学,果真当得起南国第一臣的称号。
韩笙将纪箫一行人护送至国宾馆后,便往宫中向梁帝述职,随行的鸿胪寺卿黄明远一路上很是感慨地同他说起纪箫的种种:“这天下有才干之人千万,但只得一个纪箫让小老儿佩服啊!”
韩笙微微侧头看向鬓角斑驳,后背微驼的老臣,脑海里闪过那张银丝面具:“那,黄老可知,他的脸…”
“唉…”黄明远捻着花白胡须长叹一声:“都说树大招风,何况是纪箫那么一棵有南帝照拂的大树?小老儿只知是纪箫代帝巡察边关时,驿站走了水,死伤无数,他也是个命里有福的,虽说保住了一条命,却是丢了一世的容颜啊!”
“韩大人!”黄明远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眸闪着精光:“小老儿多嘴说了这许多,只盼着大人不要嫌吵是好!”
韩笙将折扇收回袖中,肃然道:“黄老乃是老前辈,晚辈多听本就是应该!”
黄明远没再说什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起来,韩笙掀开车帘,望了望马车外缓缓而过的市肆,也不知为何,耳边似是又响起那抹醇厚的嗓音。
“侍郎,可是吓到了?”
胸腔里一阵阵犯堵,索性丢了车帘,窝进了马车的角落里,学着黄明远闭目小憩。
且说,纪箫一行到了住处,左青屏退众人,关上门窗转身就看到自家主子衣衫尽除后,腰间雪白绷带上渗出的血红。
他连忙过去将主子扶坐在软塌上,解开纱布,看到纪箫腰间那块有腐烂趋势的伤口,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爷,这伤,怕是要剜肉才行。”
纪箫淡定地揭下脸上的面具:“嗯,你弄吧。”
左青命人打了盆热水,又拎了壶烈性的烧酒来冲洗匕首,锋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让左青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纪箫却是未吭一声,仿佛剜的不是他的肉,
不过细察之下,依然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当——”带着一小块腐肉的匕首被扔进铜盆的热水中,左青迅速封住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上好药才发现自家主子苍白着脸,无一点血色。
他心里是有些恼恨那个姓韩的侍郎,那股子不依不挠的蛮劲就颇让人不喜,遑论因为他,相爷的伤势愈发严重。
左青不是多话之人,自是不会将这话讲给纪箫听。
纪箫裹衣靠在软塌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左青,你亲自把这些东西处理了,不要让旁人知晓。”
“是!那…刺客一事是否让暗卫追查?”
纪箫眼神微凛,嘴角竟是勾起一抹笑:“暂时不用了,我一日不死,他们一日也不会罢手!”
“爷的意思是…”
“我入虎穴,必得虎子!”
梁帝为表示欢迎之意,当晚特设宴宫中款待纪箫,原本这种招待外宾的宴会只有从二品以上方能参加,但是韩笙是此次专司接待的官员,整朝只得他一个三品列席。
国宴本是设在集英殿,但梁帝此次大手一挥,竟是将宴会换去了御花园的流翠阁。
德全看了看门外越走越远的俊逸身影,有些踌躇地说:“陛下,这于礼不合吧,流翠阁可是内命妇聚会的场所…”
梁帝翻阅着手上的奏章,头没抬:“每每国宴都放在集英殿,无趣得很!是时候尝试点新花样了!”
月近黄昏,华灯初上,御花园里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霞光中,趁着尚有时间,韩笙在园里随意逛了逛。
若是白日来,这满园必是艳得滴水的春意吧,花木扶疏,大簇大簇的乌金耀辉流彩牡丹玉笑珠香,听闻皇后独爱牡丹,果不其然,满眼的雍容。转过牡丹丛,就见几块不怎么搭调的上等太湖石随意摆放着,而后面则是一大片郁葱的竹林,天色渐暗,竹林深处看起来黑黝黝的可怖。
韩笙刚想跨过那些碍事的石头,身后就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韩大人,众位大人来得差不多了!”
有些遗憾的收回脚,韩笙边说着边转过身:“行,本官这便去了。”
流翠阁是御花园正中央的一座水榭,木栈道从陆地延伸过去,入口处则是石刻的朱色“飞丹流翠”四个大字,韩笙正了正自己的冕冠,刚要踏上栈道,便听得有人喊他:“韩大人!”
紫袍鎏金带,青发白玉簪,长身而立,半边银丝面具在橙红的晚霞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韩笙没有错过那人微微扬起的嘴角,心跳有些快,脸颊有些灼烫。
不过才是春日,这斜阳怎生得如此热人!
“纪相!”他朝纪箫拜了拜,伸手:“请!”
两人一同踏上木栈道,为表尊重,韩笙微微错后一小步走在纪箫的身侧,一路无语,唯栈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被拉的老长,交叠在一起,仿若携手而行。
“韩大人,箫第一次来佑京,不知明日韩大人能否带箫随处转转?”
韩笙未料到他会突然出声,“啊”地一声慌张抬起头,又猝然跌进两汪墨色深潭中,挣也挣不得。
纪箫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遇到韩笙,不是没派人查过这个新晋侍郎。
一页纸也没有的生平,寥寥“元嘉三十五年生,宛城人士”几字,让他在好奇的同时,又习惯性地警惕起来。
他不信一个人在世怎得几字的痕迹,若不是被人刻意抹了去,便是此人实在微渺的可怜,韩笙这般的人物,怎么看也不像后者。
所以,纪箫兴之所至,就提出交游的要求,一来是确实是首次来佑京,二来也想看看韩笙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不过,此时眼前人,双眸因为惊讶睁得老大,红唇微张,活脱脱的“傻”,纪箫嘴角的弧度也因此愈发的漂亮。
“怎么,让大人为难了?”
韩笙愣怔片刻便回过神,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咳,这是下官的荣幸。”
纪箫没再说什么,怡怡然走进了流翠阁,韩笙微垂着脑袋跟在后面。
流翠阁并不似佑京一带的建筑中规中矩,左右相称,反倒是青瓦飞檐,阑杆帘栊,似是谁人无心堆砌,毫无章法,却有说不出的随性潇洒,只是楼阁里的摆设与本身并不搭调,太过奢华,失了风度。
因着国宴,韩笙未让流波随侍,正要入座的时候,一道轻细的声音响起:“大人,师傅让奴才来服侍您!”
韩笙略有些错愕地望了过去,待看清小太监的长相后,不禁莞尔:“方才谢公公提醒了!”
“韩大人,可别折煞奴才了,那本就是份内的事。”小公公低着脑袋,诚惶诚恐道。
“公公如何称呼?”
“大人唤奴才福顺便是。”
“陛下到!”司礼太监嘹亮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御花园。
众臣齐齐跪拜,唱喏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相携款款步入宴厅中,不知是不是韩笙多想,他总觉得那双水红金线凤头丝履鞋在他面前微不可觉的停顿了下。
待得二主落座后,梁帝才朗声道:“平身吧~”厅里又一阵衣袂摩擦声。
众人坐定,梁帝端起酒杯朝右下首坐着的纪箫说道:“我朝与南国自百年前便是睦邻,贸易交通莫不如是,只是近年来两国都忙于内事,这联系便也少了。”
“今日纪相作为南国使节前来,寡人甚是欢喜!众卿家也不必拘谨,随意些!”
“来,众卿共同饮了这杯欢迎酒!”
“皇恩浩荡!”
韩笙掩面一饮而尽,齿颊间一时被果香与花香包裹,让人回味不已。
像他这样不懂酒的人都觉得好喝,想来此酒必是不凡!
“梁帝陛下,不知这是什么酒?李子之清新,芙蓉之高雅,应是名贵之物。”
“哈哈,没想到纪相还是一个懂酒之人!”梁帝的发冠随着他的笑声而微微颤动,那张脸写满了骄傲:“不错,此酒确是由青李与芙蓉花共同酿造,名唤尧酒。”
“尧酒…王德不尧尧为高,而贵贱皆亲是为千夫所长…”纪箫的深沉墨眸闪烁了下,唇角勾起一道合宜的弧度:“梁帝好胸怀,箫先干为敬!”
“哈哈哈,好!”
几杯酒下了肚,加之乐府的歌伶舞姬的风情万种,整个宴厅的氛围变得活跃起来,上座的梁帝,纪、吴两相自是谈论着什么,底下的大臣们也彻底遵照了陛下的旨意“随意”起来。
“韩大人,在下京兆府牧曹熹平,敬你一杯!”
“不敢,当是晚生敬大人才是!”
酒还在口中没有咽下,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拍了掌,韩笙趔趄了一步,得亏德顺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他五体投地。
“哈哈,早听闻韩大人年轻有为,今日一见当真如此,鄙人辅国副都统唐忠!”声音洪亮贯耳,他许是已经喝了不少酒,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早已红透了,仿佛一块烧着的黑炭,长得过于恣意的络腮胡上还沾染着几滴酒,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韩笙面前,简直像是一头会站立行走的棕熊。
韩笙仰着已有些酸疼的脖子:“啊,唐都统,久仰久仰!”
唐忠豪气地干完了一杯,咂咂嘴:“韩大人,咱以后就算是朋友了,有空去我们京畿营耍耍!”说完又极为友好地在韩笙并不宽阔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韩笙扯出了一抹笑:“呵呵,一定一定!”眼见着唐忠大大咧咧地离开了,他也长舒了口气。
他的酒量本就不大,这酒虽尝起来清淡,可后劲十足。那方你敬完我,我敬你,还要满脸堆笑,没完没了地让人有些厌烦。
厅里的烛火甚是刺目,韩笙微微闭了闭眼,又觉得歌舞过于吵闹,按了几下微有些犯疼的额角,却无半分好转。
身后服侍的福顺眼尖得很,俯身对韩笙附耳道:“大人若是不舒服,只管去外面吹吹风,这里有奴才盯着呢!”
“嗯!有劳公公了!”韩笙感激地看了眼福顺,趁着众人酒意正酣,悄悄地离了席。
脚跨过偏门的门槛还能听到唐忠的大嗓门:“这杯子也太小了,忒不尽兴!给老子拿大碗来!”
果真是随意的很!
韩笙觉得自己的左肩又有些疼了,离开的脚步也越发快了。
阁楼外,原本明洁的圆月此时被大片的乌云遮盖住,使得流翠湖水墨沉沉的,看的人有些闷,索性夜风还算凉爽,将韩笙胸中的那股子浊气冲淡了不少,有些发烧的脸也渐渐好转。
正打算等醉意散一点就回到宴席的时候,对岸有一丛橘色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而此时遮月云也散去,韩笙微眯着眼睛终于看清亮灯的地方分明是他今日准备一探究竟的紫竹林。
曾听茶楼里说书的讲起大梁皇宫轶闻野史,这片紫竹林是当今圣上亲手为其此生挚爱的女子所种,因那女子爱竹如命,而紫竹又是竹中最为稀有的,他为她种下这最珍贵,一如那女子在他心中的珍贵。
只不过,世上情深意切之人往往不能长厢厮守,最后这名女子红颜薄命,难逃苦厄。
晨夕有聚散,阴阳终两隔。韩笙还记得当时说书人惊堂木拍后的感叹。
等他从回忆中醒转,人已置身于竹林深处,那某光亮不知为何也不见了踪影。
这片竹林有些年头了,枝叶生的过于茂密繁错,竟无半点月光渗入,穿林风过,沙沙声从暗处传来,仿佛有人嗫嚅地自言,又像是无数长虫吐信,静候猎物。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可怖,若是平时,韩笙必定兜着狂跳不止的心,夺路而逃。
不过,酒壮人胆。
韩笙紧了紧有些透风的衣襟,四处望了望,乌漆漆的,虽说不能算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就只能看得见五指了。
“前人常说,委心任去留,看来,现在的我也要学学前人了!”他略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自语道。
随后便信步朝竹林深处走去,估摸着有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前方的深黑处响起细小的衣袂摩擦声,韩笙原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毕竟林风尤甚,但越往前走,声响竟是大了起来,还伴着呢喃细语声,以及...
粗浅的喘息声和女子情动时的吟哦!!
韩笙收回已经踏出的右脚,原想着是小宫女和小侍卫血气方刚,情难自禁,这本是人之常情,他也不打算做棒打鸳鸯的缺德事。
可是那年轻男子粗喘的一声爱语,却让他愣怔当场,手脚冰凉:
“琳贵人,小乖乖,让哥哥好好疼疼!”
琳贵人!
韩笙迅速回忆起吏部茶余的谈资,这琳贵人虽是秀女出身,但家世实在不算出众,乃是某地方商贾之女,凭着几分姿色倒也曾一度受过梁帝的宠爱,但因其时不时会流露出一点小户的狭隘,时间久了,倒是让梁帝有些不喜,随即就不再搭理此女。
没想到这琳贵人竟然如此耐不住寂寞,在这竹林中与其他男子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果然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韩笙正打算默默地转身,假装没来过,可是不慎踩到树枝的“咔嚓——”一声后,他开始后悔今日出门又没让流波看看黄历。
这声响彻底撞破了那对野鸳鸯的好事,年轻男人厉声吼道:“谁!”
声音里涌起的杀意,让韩笙的酒意醒了七分,前人常说,墙角既不可挖,也不可听啊!为今之计,只有...
跑!!
韩笙拔起腿,奋力朝反方向狂奔而去,而身后琳贵人的声音又急又尖:
“快把他给我抓住!”
一路有枝桠打在韩笙的脸上头上,他也浑不在意,只希望能逃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也许是老天终于体谅了他一把,前方竟是出现了一丝光亮。
即算如此,他也不敢慢下脚步,因为御花园里本就人烟稀少,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所以现在只有流翠阁是最让人安心的!
所以,当他看到那牡丹丛中站着的紫衣男子,想也没想,拽了他的衣袖:“别愣着,快跑!”
皎白月光下,藕白与绛紫在缤纷的花色中翻飞着,带起一阵狂乱的花雨,紫袍男子的银丝面具也如那池春水,粼粼泛光。
可是这所有,却在那男子未被遮盖的微勾唇角下黯然失色。
终于跑过那段木栈桥,韩笙倚靠着流翠阁外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抓了一个人,而手心里的温热也证实了这点。
猛地一抬头,就撞进那双掩不住笑意的眼睛,只听眼睛的主人用被温水浸过的声音说:“韩大人,是在竹林睡了一觉吗?”说着,竟是伸出那双如同象牙般莹白的双手,替他正了正玉冠。
韩笙瞧见那人一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是笑出了声。
随后他觉得头顶被轻拂了一把,顿时头皮酥酥麻麻的,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而纪箫的指间则多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也是个调皮的小东西。”明明应该是说竹叶调皮,可一双温柔的如同今夜月色的眼眸却静静地望着眼前直愣愣盯着他,也不在想些什么的人。
韩笙长这么大,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春闱殿试时舌战群生的气势竟无半点存在。
原本就因狂奔而未平复的心跳,此时大有愈跳愈猛的趋势,他直觉得那急如战鼓的声音已在耳边轰响。
夜阑春色斗绮艳,昭华水月犹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