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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春闱约 瑞和十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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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和十年三月,梁国将要举办为期两日的科举殿试。全国各地经由乡贡选拔的举人们,齐聚京城,只等着面见圣上,一展才华。有道是:三月早赴春闱约,业成要使嘉名闻。
京城的缘来客栈,早在殿试前的半月就纷纷推出一道名为“状元及第”的菜品,许多早早赴京的考生纷纷前往朵颐,一时之间此道菜供不应求,一求千金。
韩笙正是这时候入京的,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借着其母亲老朋友的关系,他和流波成功入住了缘来客栈的天字号房。
韩笙自认很少会摆出为难的脸色,但此刻额角有些微微泛疼,他提着筷子略带感伤得看向放置在自己面前的“状元及第”,以及想忽略也无法忽略的流波殷切的目光。
“流波啊,就算我再怎么喜欢吃肉,可这整只鸡...难度实在也太大了!”
“公子,您可不知道,这道菜叫状元及第,是这缘来客栈的招牌菜!听说吃了的考生,明后两日殿试必能一举成功!”流波边说着,边又把那只鸡往韩笙面前推了推。
看着韩笙终于将筷子伸向状元鸡的时候,流波欣慰万分,虽然公子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瑞和十年三月初十,春日暖融,万物欣欣,诸事宜。
韩笙跟着其余考生缓缓走向那座他日思夜想的黄金屋,阳光下,宫殿的琉璃瓦泛着水泽,虽然从母亲那儿听说了许多关于朝廷内宫的秘辛,冷漠且无情,可如今的皇宫看起来却被包裹起了一层柔光。
按照规矩,考生进入考生需要检查是否携带违禁事物,不过,韩笙在一名太监近身时,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块银锭塞入那人的宽袖下,用两人才听到的声音说:“公公,还望通融!”
那小公公的目光明显有一闪而过的贪婪,面上却露出不好办的样子:“这...杂家不好办,公子...”话没说完,宽袖里又轻轻一动。
这回倒是一点不含糊了!
那小公公假意在韩笙衣襟上一拂,又朝后一挥,示意他通过,尖着嗓子朝后喊道:“下一个!”
殿试第一天的考场设在风渊殿,由当今帝师苏清及礼部尚书共同主持监考。韩笙在踏入风渊殿的时候,稍稍停顿了片刻,按了按胸口的躁动。
在旁人看来,或许以为他是紧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风渊殿,先帝在时原名中极,梁帝出登大宝便随笔一挥将其改为“风渊”,韩笙抬头看向雄健洒脱的三个字,会心一笑。
逐风擎天,潜龙升渊。
待所有考生入座,苏清缓缓道:“尔等经由乡试,会试,最终至此殿试,实属不易,望尔惜此良机,诚实而认真地书写答卷,切勿作奸犯科,否则严惩不贷!”
随后,示意身边的小太监:“开题!”
“刷——”明黄色的卷轴落下,原本安静的考场此时悉悉索索地不安起来。
韩笙嘴角勾起,笔尖蘸饱墨汁,慢慢书写起来。
那卷轴上的题目赫然是“我朝官员的俸禄是否应有所增”。
苏清也是今日才看到题目,心里长叹一声,陛下当初说要亲自出题时,自己拦住他该多好!
硬着头皮,清清嗓子:“尔等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考场瞬时又安静下来,有风穿窗棂而入,卷纸轻轻作响。
一炷香后,由苏清亲自密封的考卷被送入了御书房。
片刻,里面传出卷纸撕裂的声音,站在门外的新当值的小太监福顺,偷偷擦了擦脑门上渗出的汗珠,心想:幸好是师傅在里面伺候!
“刻板!”“生硬!”“废话!”“滚蛋!”
梁帝原本还认认真真地翻看着试卷,可看到现在,纸上千篇一律地都写着“不应增”,理由莫不是“当官应以民为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岂敢以钱财衡量?”
端起面前的茶盏,梁帝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对身边的太监总管德全说:“寡人读到现在,实是无趣,德全,要不你替寡人看了吧!”
德全打小服侍梁帝,对他的脾性了解得很,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还没看到最后,怎知没有好文章呢?况且,若是被帝师知道...您...”
就不怕被帝师罚抄诗文吗?
梁帝身躯微微一震,黑着脸,不耐地摆摆手道:“寡人知道了!”
半晌,德全倒是再没听到自家主子的抱怨,朝身旁瞧了眼,就见梁帝面色稍霁,突又听他拍案赞叹:“讲得好!”
“德全啊,寡人终于找到一个会说人话的了!”
官吏之俸禄应有所涨,地方小吏犹甚。吏,治人者也,其之于百姓,一如父母之于子女,若父母富,则子女富,父母贫,子女亦贫,更甚者,子女须将养其父母。因而,若官吏富,则不思搜刮民脂,是谓父母官也!
故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夫是之谓国富民强,君礼卿谦!何其幸哉!
回到客栈,流波听说韩笙答题的内容,大呼“惨也”:“公子,您怎么能这么写呢?刚刚我听见那个彭城的举人说,他可是写了什么官为民先,不可思利,当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啊!”
韩笙摇着一把白面无字九骨扇,闭着眼睛养神:“流波,你以为那人为什么要如此出题?”
“恩?那公子的意思?”
“且看明日吧!”
第二日,殿试第二场——御前问答,设在御书房内,说是问答,倒不如说是论辩,众人就皇上提出的某一问题进行议论辩驳。
只不过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韩笙是谁?”
“学生在!”声音从远远地角落里传出,随即又悉悉索索一阵衣袂摩擦的声音,说话的人垂头弓腰出了队列。
“近前来,朕有话问!”
今日的天气甚是晴朗,阳光媚人,梁帝坐于黄缎朱漆案后,看着被光晕包裹的青色身影慢慢走近,脚步沉稳,似带着一份郑重。
也不知怎么的,梁帝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春日,也是这样的天气,有一人携着温笑暖香而来,花雨飘落,人面映桃红。
梁帝胸口有些许闷疼,踌躇了许久,才对那个站定的青色身影说:“你...抬起头来!”
仿佛记忆里的那个片段般,无数次梦回的熟悉面容慢慢清晰,不仅是梁帝,连他身边的德全也吃惊地倒退一步。
“丁零——”朱漆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才让梁帝缓过神来,只是语不成句:“你,你,你...不是...”
“学生韩笙,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掀袍跪地,叩首三拜。
稳住心神,梁帝正襟而坐:“平身吧!”德全指挥着小太监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悄无声息,若不是地上残留地丝丝水渍,梁帝会以为刚刚不过是黄粱一梦。
看向下首站着的,微垂着脑袋的韩笙:“寡人登基至今,恍恍已有十年,但仍有一事不大明白,既然你们都是天子门生,那就替寡人这个老师解决这个难题。”
“南国与我梁国自先帝以来便是友邦,那尔等认为寡人是不是应该打破这一平衡?”
此问一出,考生们有些小小的骚动,从没想过陛下会问他们如此严重的关乎社稷的问题,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踌躇,难以回答。
“韩笙,你如何想?”
“学生觉得,既然陛下如是问了,大抵已在考虑与南国一战了吧!”
“哦?你说说,寡人为何要战?”
“自古以来,战争便是开拓领土的方式,仓廪实,自是要思进取,否则只会死于安乐!”
梁帝刚想赞扬出口,考生有一人却站了出来。
“学生不同意,南国并非小国,虽这几年因为皇子争权还难以顾及外事。可学生听闻,这南国宰相纪箫不仅有治世之才,也有挥兵打仗之能,南国之所以未因内事不决而分崩离析全靠他支撑。更何况,国安则民安,强动干戈,民心有损!”
一番话有理有据,其余人都不住地点头。
“这位兄台,未请教姓名?”
“在下李安平,字修远。”
“修远兄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且似有大胸襟,大度量。可修远兄可知,那南国又可曾动这番念头?还有那地广人稀,骑术精湛的月国又何如?”
“这......”
韩笙轻轻一笑,缓缓道:“弱肉强食,这才是真正的邦交。”
声音不大,却听的众人身子一震。
“我朝以仁义为治国根本,人不犯我,我又何必犯人?”又有人跳出来质疑。
“阁下非他国之人,怎知他国无犯意,若我国等到他国来犯时,才有所备,岂不是晚矣?”韩笙淡淡一笑。
“这…”
殿堂中顿时一阵悉悉索索的交语声,其中不乏人赞同得点头。
龙座上的人也不知在想什么,那双本该沧桑历尽,深邃精明的眼眸,此时竟然微微有些呆滞,
直到御书房中寂静了好一会儿,梁帝才如泄了气般,无力地挥挥手,沙哑着嗓子:“你们先退下吧!”
待那些门生全部退下后,德全有些担心地望向垂着手一脸颓丧的主子:“陛下,可要宣太医?”
梁帝没有回答,又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轻声说了句:“寡人…我又何尝不知道这是执念呢?”
可是,这就如同吸食罂粟膏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能,心念尽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