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绝剑》八娘

1、事生峨眉 中原大乱

　　中原大乱之后，峨眉派已清修了二十余载。庵中新进道姑未问世事，却在十六年前峨眉山下的观音庵中拾到一个弃婴。这个弃婴被带回峨眉山抚养，至今已有十六载，为平凡朴素的峨眉派带来了蓬蓬生机。
　　峨眉掌门灭心师太将弃婴名为无形，是有“万物归零，无声无息，何去何从，归为无形，无形之为，是一而三；无形之果，化整为零”之意，但愿无形能善对世事万物，不骄不躁，不紧不慢，不趋不附，不辩不争。

　　是日，日晒三竿，有一位二八年华的书生少年来访，前问守门道姑：“区区沈星，受家父之托，有要事与掌门师太商议，请代为通传。”
　　沈星眉清目秀，神采亦扬，一身白裳，微微而动，伴着他彬彬有礼的一揖，无不让峨眉守门道姑心猿意马，浮想翩翩。这些未出世的道姑，从未见过这等英俊气质的少年，是以，一时竟呆若木鸡。
　　沈星见道姑不为所动，便又再次作揖，询道：“这有家父手谕，若两位小师父信不过区区，请将其呈给掌门师太；区区会在此等候佳音。”
　　沈星说罢，便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一封羊皮信，递交给守门道姑。守门道姑接过信件，只见写着“灭心掌门亲启”六个大字下方印有一枚兰花印，这是二十年前曾在中原大乱时，帮助武林正派的快剑门的家印。守门道姑于是道：“敢问施主，家父可是快剑沈一舟？”
　　沈星再次作揖，连声作答：“家父正是快剑门门主沈一舟。”
　　守门道姑喜形于色，甚是兴奋，一边向沈星行礼，一边道：“原来是当年助我峨眉铲除叛徒的沈大侠之子，请施主先随小尼前往正厅，小尼再请示灭心掌门。”
　　“好！”沈星说罢，便随着道姑沿着山道来到正厅，拜见灭心掌门。灭心掌门此时恰巧正在正厅与慧根师太、慧妙师太议事，望见了他们的前来。沈星向两位师太与掌门一一作揖，礼节之后，守门道姑将沈一舟的手谕递给灭心掌门，并说明了来意。待灭心掌门读完信上之字后，便对沈星说道：“沈大侠当年助我峨眉铲除叛徒，恩情无以回报，是以立下十八年之约，将会要求我峨眉替他完成三件事。实不相瞒，贫尼方才正与两位师姐商量这事，恰巧沈少侠来访，实乃机缘。”
　　沈星听闻心花怒放，又是一揖，道：“区区本在几月前就受家父所托，赶赴峨眉；可不料一路因事耽搁，直至今时才赶上峨眉。却不巧碰到前辈正在商议家父之事，可谓真是机缘。家父不准区区擅自开启手谕，不知家父所为何事？”
　　灭心掌门道：“沈大侠不愧是当今世上少有的英雄豪杰，原本贫尼担心沈大侠所交代的三件事会有违正义、有违道义，有违江湖公道，但见了沈大侠的手谕，心中所虑顷刻烟消云散。沈大侠不仅正义凛然，而其所交代的每一件事，都与少侠有关。”
　　“哦？”沈星心生疑虑，当下问道：“不知家父所付，所谓何事？”
　　“第一件事，沈大侠希望贫尼代他印证少侠的武功。”灭心掌门吩咐守门道姑唤来峨眉四秀，继续说：“贫尼就让峨眉四秀，以剑法来会会少侠的快剑绝学。”

　　还未等沈星接话，一阵阵清香从他的后方飘来，让其陶醉其中。
　　第一香是牡丹，红衣素彩，国色天香；第二香是月季，姹紫嫣红，娇艳诱人；第三香是茉莉，洁白淡雅，清香怡人；第四香是雏菊，小巧玲珑，暗自生香——来者四位女尼，正是峨眉四秀：牡丹、月季、茉莉、雏菊。
　　沈星恭敬地朝着她们一一行礼，说道：“早有耳闻，峨眉四秀，天生丽质，各有气韵，可谓古有四大美人，今有峨眉四秀之言。今日一见，真乃名不虚传。”
　　首先搭话的是牡丹，她微微一笑，双手作揖：“沈少侠过奖了，小尼修道为重，不曾关心红尘世事，面貌姿色，从未在意。这皆是峨眉香客的赞许之言，皆以菩萨为样，总有添油加醋之为。掌门师父派小尼来印证少侠的剑法，如有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
　　牡丹说罢，纵身一跃，便是七八丈之距，与沈星相对而立，约有两丈之遥。只见她拿起长剑，礼节作揖，道出一声“请”字，便持剑而上，使出峨眉四十九路天女剑法，以一招“香消玉损”疾刺而去。此招看似平凡，却暗藏神机，看似猛力一刺，却是轻轻一点，瞬而回旋，环攻下盘，总能杀个措手不及。沈星无暇说话，全神贯注面对这一剑，只见他只手抬起剑鞘，用剑鞘挡下牡丹的第一刺，却猛然惊觉这一刺毫无力量，待他回神时，回旋一剑已然杀到他的下盘，逼得他只得连退三步，险些丧命。牡丹抢得先机，四十九路天女剑法施展开来，一招接着一招，延绵不绝，沈星只能借以绝妙的家传步法，不断躲闪，而手中的剑扔未出鞘，看似毫无反攻的机会。
　　此时在一旁观战的慧妙师太念出一声善哉，出言道：“牡丹，在峨眉四秀中以辛辣见长，所学天女剑法招招相扣，亦虚亦实，咄咄逼人，不留有敌人可乘之机。这位沈少侠，至今尚未使出一剑，就能在牡丹剑下从容不迫，气不喘，面不虚，毫无落于下风之象，光说这等不为世事所困的沉着修为，就已是江湖罕见呐。”
　　沈星虽是听到慧秒师太的称赞，但无沾沾自喜之态，仍是全神贯注的凭着绝妙的家门步法“蝴蝶穿花步”，在牡丹的剑光之下随性游行，等待出手的时机。牡丹不愧是峨眉四秀之一，一身正派的武功与定性的修为远超江湖痞子之上，是以仍然面不改色的使出四十九路天女剑法，剑光从四面八方袭来，时真时假，虚实难辨，若不是因为快剑门秘传的绝妙步法，将虚实之招一同闪去，沈星早已败在牡丹的剑下。
　　“沈少侠为何还不出剑？莫非是小瞧小尼的峨眉剑法！”牡丹见他一招未出，一昧闪躲，愤怒忽而涌上心头，如是道。
　　牡丹从未遭遇过此等羞辱，天女剑法全然使尽，也无法伤及沈星的一根毫毛，何况他还未递出一剑！是以，羞愤之心如泉涌不断，无法抑制。牡丹之剑，愈演愈烈，心中之怒，全盘而出，已是虚实两难，点已成刺，半月成环，力劈成轴，失去峨眉修道之心，天女剑法的精妙之处，全然失去。
　　“牡丹师父的剑法精纯，连绵不断，虚实难辨；一套剑法使来，区区总觉毫无破绽，难以出手，一旦拼剑，定会自讨苦吃，是以只得一昧闪躲，寻求破解之法，从未有蔑视之意，请牡丹师父见谅！”
　　沈星说罢，突然停住脚步，面对牡丹的“一剑惊鸿”刺来，毫无畏惧之心。只在一瞬之间，紧握剑柄的右手突然出招，一计“长驱直入”，划破苍穹，顿时让人生出时间停滞的错觉，在场之人无不瞪大双眼，屏住呼吸，等待时间流逝。
　　牡丹之剑还未送到沈星的面门，就感到巨大的压力从下盘袭来，甚是惊恐。然而，剑已全力刺出，无法刹住，只得松手送剑，猛然后跃，却又是一惊！原来她已全力施为，是以后跃之为不仅无法刹住前冲的惯力，甚至让她踉跄踱步，一下栽倒在沈星的怀中。
　　只见牡丹身上浓烈的香气传来，沈星顿时红透了脸颊，一时不知所措。牡丹却也在沈星怀中，心怀乱撞，又惊又喜。只有片刻，两人却像是迈入生死不分离的境界，刹是永恒。

　　“你怎敢欺负我的牡丹姐姐！”打破这一寂静的，是一句气愤的男声，随之而来的，还有飞速掷来的葫芦。沈星陡然惊觉自己的失礼，先是用剑弹开飞来葫芦，遂而与牡丹分开，本想鞠躬赔礼，不料一名青衣少年，欺身而来，使出一套峨眉飘雪穿云掌，声东击西，忽浮忽沉，直取沈星膻中、巨阙 、鸠尾三大要穴。
　　那位少年业已贴身，蝴蝶穿花步的威力顿时少了大半，沈星只得出掌与之对拆数招，心中急躁之情颜于面色，慌忙说道：“少侠请听区区解释，方才——”
　　“废话少说！小可只知你欺负我的牡丹姐姐，就得暴打你一顿！”这位青年不给沈星解释的机会，一招“千里飘雪”硬是将沈星的嘴给封住。沈星只觉这厮武功好生神妙，一方阳刚之气使出女子的轻柔招式，宛如结合了少林、武当两家所长，原是透彻寒气的飘雪穿云掌，在这厮使来，却如少林的大慈大悲千叶手，掌掌雄风凛凛，内径十足。
　　峨眉灭心掌门本想制止青年的任意妄为，但她忖道：平时无形与师姐师妹相互切磋武艺，总是碍着男女有别的身份，不敢将招式使尽。这次与沈星少侠相互换掌，将我派飘雪穿云掌使得是威风凛凛，这才显露得出他的真实修为，正好也让为师来看看无形究竟成长为何般模样。遂道：“沈少侠，此子为贫尼收养的弃婴，名为无形；虽然你们之间存在误解，不过你就认真与小徒切磋，挫挫他的威风！”
　　沈星一听掌门所言，立即转守为攻，双掌上拆下卸，配合绝妙的蝴蝶穿花步，将如暴风袭来的飘雪穿云掌拆得一丝不剩，让无形着实大吃一惊。只见沈星一招“偷星望月”，右手为拳，直袭面门，待无形以掌相对，化而成掌拨开其手，遂而左手成勾，自下而上，直取神阙。此招一气呵成，无形虽感不妙却是灵机一动，硬是抬脚而上，与之相撞，将沈星的偷星之手，震开几厘，险些受伤。怎知沈星小小年纪内力雄厚，无形顿感手肘上传来巨大的压力，一时踉跄踱步，单腿后跳三四步，方才稳住身形。
　　沈星并无乘胜追击，却是行礼而道“无形少侠这一招看似毫无章法，却能轻而易举地破解区区的偷星望月，着实佩服。”
　　无形咕噜着两个眼睛，突然笑道：“哈哈，这你就不知了吧！这叫力顶泰山，专门对付自下而上的招数。沈少侠无需多言，咱们接着来！”
　　沈星道出一声“好”，使用二十九路云行掌，从四面八方夹攻无形，一掌即出就退，遗留残风，遂而攻其另方。掌掌如此，是实也是虚，掌影过处，总有掌风送到，有如风吹云雾，形成实虚。半刻不到，无形便觉真有二十九掌同时袭来，避无可避，逃无所逃。无形每与沈星接上一掌，就要消耗不少真气，而这云行掌最擅长的便是持久战，是以还未过半刻，无形已是气喘嘘嘘。
　　沈星是越打越带劲，姿态优美飘渺，风度翩翩，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道姑的关注。就连灭心掌门与慧根、慧秒师太也是赞叹不已。唯一带着担忧之色的，便是峨眉四秀的雏菊。雏菊与无形年纪相仿，从小一同长大，互为玩伴，感情最深。她眼见无形就要败于沈星手中，焦急之心涌上心头，急忙喊道：“身穿百花衣不湿，玉掌击来百花扬；十里纷飞追绝步，回首一剑刺眉心！”
　　雏菊此言一出，无形顿悟，这乃是后山禁地偷学而来的招式，此招妙就妙在以退为进，以逃为攻，扬长避短，出其不意。只见无形化打为指，一点就退，边退边点，毫不费力；双足卯足力气，纵然一跃，扯开七八尺，遂以指带剑，倾力前冲，一剑戳向沈星的眉心。沈星见势不妙，掌势停滞，纵身跃开，方能躲避，若无形是有真剑在手，怕是早已死在这一招之下。
　　这一招着实是出人意料，连灭心掌门也是瞧得目瞪口呆。沈星拱手道：“无形少侠的武功果真厉害，仅以一招就破解了区区的云行掌，区区佩服至极。”

　　未等无形出言讥讽，灭心掌门抢先道，甚是愤怒：“这乃是峨眉叛徒灭剑师太所悟剑法，无形！雏菊！尔等怎学会这些不传剑法？难不成，你们擅闯后山禁地，见过本教叛徒，灭剑师太。”
　　雏菊低头不语，深知大祸临头，擅闯后山禁地乃是触犯门规，重则逐出师门，轻则也要闭门思过数载，是以不敢随意回答，全身已是颤抖不已。无形一跃，来到雏菊身旁，一脸毫无愧疚的样子，答道：“报告掌门师父，这招剑法是前几日与雏菊在后山采集树果时，捡到的两页书纸，徒儿不知这是什么，便与雏菊师妹相互比划切磋了一下，却发现这招式甚是奇怪，并非我派的风格，是以未曾理会。”
　　无形说罢，便从怀中取出那两页书纸，递给了灭心掌门。雏菊倍觉奇怪，这一招两式分明就是她与无形在后山禁地遇见的灭剑师太所授，从未有过什么招式的书纸。于是她好奇的瞪大双眼，瞧瞧无形所说的书纸之物。但见，这书纸上有板有眼地画着徐徐如生的人物正在比划着招式，人物两侧正是写道：“身穿百花衣不湿，玉掌击来百花扬；十里纷飞追绝步，回首一剑刺眉心！”
　　灭心掌门并没有见过灭剑师太的剑谱，遂拿给慧妙与慧根两位师太查看，半刻之后，才道：“这确实是灭剑的不传剑法，贫尼与灭剑师太共处二十余载，从未听她提及过剑谱一事，只听她口述过一些招式，这招‘十里追心’便是其中的一招。灭剑师太的不传剑法，名为‘追月剑法’，是峨眉派剑宗的第一高人。若不是她背叛峨眉，与中原乱党勾结，如今她已是掌门之位。善哉，善哉！”
　　无形笑道：“原来这是灭剑师伯的不传剑法，不知是灭剑师伯终年被软禁于峨眉后山禁地，闲来无事，将毕生所学书写成了一本本秘籍呢？可能这是师伯画的笺草吧，整理成剑谱后，这些没用的笺草怕是被师伯扔下了后山。”
　　无形此言确是说到灭心掌门的心头去了，灭心掌门忖道：若无形所言属实，那么后山必然还有追月剑法其他招式的笺草。可惜当年灭剑师姐叱咤江湖时，本尼在峨眉清心庵中潜修，未曾见过追月剑法真正的威力，无形此次只使一招，就将名满江湖的快剑门绝技云行掌破去，峨眉剑宗第一高手果真名不虚传！若是能收集这些剑谱笺草，何须再继续将灭剑软禁下去？
　　“无形，雏菊，此事以后再议，待本尼问过灭剑师太之后再做决定。”灭心掌门又对着沈星，顺势说道：“沈少侠，方才小徒所用便是当年灭剑师太对付沈大侠的其中一招。此招狠毒得紧，险些要了沈大侠的性命。然而，沈大侠也仅用一招，就破了灭剑师太的追月剑法，是以，本派方能擒住这个叛徒。”
　　沈星跟道：“区区不才，适才无法想到破此妙招的道道来，果真是不如家父的十分之一。区区本是自恃甚高，在赶赴峨眉的路上灭过不少贼寇匪帮，毫无忌惮，是以认为区区的武功修为足以列入高手之列，以此看来家父让区区来峨眉，就是想让区区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之理。”
　　灭心掌门道：“善哉，善哉！沈少侠果真是天资过人，一点就透，沈大侠所托的第一件事正是此意。”
　　沈星拱手以礼，回道：“掌门前辈过奖了，区区还差的远哩。只是不知家父所托第二件事，所谓何事？”
　　灭心掌门道：“第二件事，需要沈少侠待到两月之后的嵩山大会上，自会知晓。”
　　沈星忖道：曾听家父提及过，这嵩山大会乃是武当掌门师叔虚道长与少林寺住持方丈禅月大师共同组织讨伐中原乱党的动员大会，中原所有的武林正派及江湖侠义人士都受到了邀请，快剑门也不例外。家父此番用意，似是派我代表快剑门前往嵩山赶赴大会啊。遂道：“区区算是明白家父的用意了。多谢掌门前辈，区区这就动身前往嵩山少林寺。”
　　沈星朝在堂所有人行礼告辞，正欲离去，灭心掌门打断了他的行为，道：“沈少侠，且慢！贫尼派雏菊、无形与少侠一同前往嵩山少林，代表峨眉赴会嵩山大会。”
　　无形与雏菊听言，喜花怒放，满面春色，无形更是手舞足蹈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下山，难怪他们会如此兴奋。灭心掌门继续说道：“这是你们第一次下山，还不知江湖凶险，善恶难辨。切记不可招惹事端，不可妄自出手，不可随性而为；须得时刻保持峨眉弟子的风范气节，不可败坏峨眉的名誉。”
　　无形朝雏菊打了个眼色，变得恭恭有礼，向掌门行礼师门之礼，说道：“掌门师父情放心，徒儿与雏菊师妹决计会恪守峨眉教规，谨慎行事！”
　　无形与雏菊收拾一些行李后，便与峨眉师姐师妹一一告辞，随后就与沈星一同下山。峨眉四秀一同练武修行多载，是以她们与雏菊依舍难断，相送峨眉山腰的剑碑谷处，方才道别离去。牡丹更是含情脉脉地一直相望沈星，久久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