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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二十九章 长夜未央,往事如霜 离别! ...


  •   少女不以为意,鼓着嘴忿忿,道:“那个四条胡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公主你不能被表象所欺骗,虽然他的皮相也不怎么样,那一模一样的胡子,活像脸上挂了四条毛毛虫。但是远离他总归是没错的。”阿奴颦着秀眉,用手巴拉着自己光滑的肌肤,作出厌恶状。

      男子看着阿奴那滑稽又不失可爱的动作,不由清风朗逸的浅笑,道:“姑娘,他只是性子随意散漫惯了,一向清风明月,洒脱不羁,不是什么坏人。”

      阿奴撇撇嘴,道:“反正他就是个坏人,取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取名小凤,不知道凤凰乃是世代守护我们苗疆的上古神兽……”

      她轻咬着唇,注视着眼前绝好的风姿,鼓足勇气说道:“公主,你能不能别老是姑娘……姑娘的叫我,阿奴承受不起,你要接着这么喊,白苗的子民要是知道了,会怪罪我亵渎神灵。”

      说着便屈膝欲要下跪,花满楼忙拉住少女的胳膊,轻轻叹口气,道:“阿奴姑娘,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苗疆公主,但是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少女直接将那句不是‘苗疆公主’忽略,以为只是当年内乱留下的后遗症,满目诚恳的道:“公主请说,阿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不知道,我也会挖出真相,告之公主。”

      男子摆摆手,淡淡说道:“那倒不必,我只是想知道灵儿的过往?”

      阿奴打量着面上还挂着淡淡笑颜的‘公主’,不知从何说起,交叠五指,分开又阖上,周而复始,终是嗫嚅着说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公主你听完不要生气才好。”

      他只是想知晓少女口中灵儿与他心中的那么丽影,是否重叠,面上露出温暖的笑意,亲和的说道:“你说便好,我不会生气!”

      少女深吸一口气,一瞬不瞬的盯着男子娟秀玉琢的侧颜,不遗落任何一个表情,娓娓叙道:“公主你出自武威神武圣文武帝一脉,乃是我们大理苗疆正统皇族嫡系后裔,大理建国已有一百五十余年,而今国号保定,现任帝王段正明确是公主生父,只因十年前拜月造势、黒苗内乱、五灵珠被盗,巫后身死,皇上哀思过度,不问朝堂,才使得朝局被高升泰一众小人把持,公主你从而远避仙灵岛,说起来,都是拜月那个老头的错。”

      花满楼垂下眼睑,敛目神思,只留一帘浓密纤长的翘睫,口中低喃,道:“拜月……灵珠……仙灵岛……”

      为何她所描绘的旧闻,竟与灵儿告之我的经历如此相像,莫非……灵儿才是那位苗疆公主,难道这位小姑娘只是将我错认成她。

      他轻开眼角,目光落向了少女微蹙的秀眉,察觉到若有似无的黯然,轻声问道:“那灵儿的全名是什么?”

      “公主你的正名,阿奴不知。我只知道公主小名——灵儿,取自《广雅》释月篇‘灵偃蹇兮姣胶’,示为良善美好。这还是阿娘解释给我听的,当年躲避黒苗鹰爪的毒手,这才冠以汉姓,改为赵灵儿。”

      灵儿果真是血统高贵的苗疆公主,只是她既是形推柔顺的苗裔帝姬,又为何潋去一身芳华,自诬为异族腾蛇?岂非怪哉!可我分明记得灵儿曾说过:岳母大人乃是白苗大祭司,当年受上天指引降临人间,只为解救水火中的苗疆子民,深受百姓敬仰,实是厚德流光、泽被万民的仁义之仕,可终是因自身的外形可怖而被黒苗族裔厌弃,竟被迫害致死,着实不该啊!

      其实人有时候竟比不上异族,它们虽不存在人界满口的礼仪道德,可却懂得不求回报的真心付出与怀着对生命的感恩努力生活,光这一点,便是万千众生所及不上的。灵儿的母亲如此,灵儿亦是如斯。不管她是谁,或变成了何种模样,都是自己所钟爱并倾尽一生去维护的女子。

      花满楼忽地轻展眉梢,悄然问道:“我若没记错,灵儿的外形是会随之改变,你们若是见到了蛇体真身,难道不会害怕吗?”

      阿奴面色惊骇,脱口而出,道:“怎会如此!公主乃是上古创世神袛人皇女娲的嫡系血脉,乃是最高权威的象征,我们世代白苗子民都焚香祷告不及,又怎会害怕,若非女娲大神下凡打败神界水、火、风、雷四神,以及魔女旱魃,我们苗疆早就在干旱、洪涝和饥荒中灭族,她为了我们苗族子民沾染了人间浊气幻出原型,又替我们开辟沃土、平息祸患,引导水流,重建家园,才是真正的创世之功,是我们所有苗人的母亲。”

      她哽咽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正是因为她鸩杀同为神族的四神,这才引得天帝注怒,女娲娘娘才被神界除名,但是我们苗疆子民永远记得大神的功德,世代奉养大神的后裔。所以,公主……黒苗的那群人不遵从女娲遗留的神威,但我们白苗子民永生永世都会铭记于心。”

      他心里惊起了波涛骇浪,似是体内透出一股水汽,冰凉舒爽,又透着一丝察觉不到的冷意。灵儿竟是上神女娲娘娘的后人,就算不被天上诸神承认,那也是金贵玉贵的神族血脉!哪里会是妖界异类,两者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忽然发现原来枕畔耳病厮磨的恋人,竟是高山仰止、置于云天之端的玄女,灵儿飘苒袅娜的身影,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模糊不清。

      残阳早已退却,暮色四合,天逐渐黯淡下来,望不见翻腾汹涌于山峦间的云海,只是黑黢黢的一团,朦胧中又透着真切。风雪的呼啸声还在耳旁不间断的咆哮,却无法吹散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花满楼静静地注视着远方,蓦地发声问道:“诚如你所述,女娲娘娘乃上古神袛,又被上天剔除神籍,那她又何来的后人,不是说神州大地上所有的百姓都是女娲的后人吗?”

      阿奴不明白‘公主’为何不愿承认自己神族血脉的事实,只是恪尽职守的将她自己知晓的一切,尽可能的告诉‘她’,辩驳道:“当然不是了,女娲后人向来是一脉单传的,那些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如何能当的起女娲传人的称呼,不过是赖蒙荫生罢了!就是他们汉人常说得‘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公主是忘记了自己高贵的血统了!”

      少女仰头看着衣带飘扬、袖袍翩跹的‘公主’,眨着眼问道:“公主想知道女娲族的来历吗?”

      男子负手玉立,薄薄的月光安静的倾泻在素白的氅衣上,周身晕染开淡薄的余晖,面上仍挂着温柔平和的微笑,略点了点头。

      少女轻叹了口气,缓缓叙述,道:“当年女娲大神被除神宗,回不去九重天上的神界,又去不得四海八荒,只能寻那无人能抵的绝境天外天,将对人间的满腔柔情化作一股相思,以风为精,为云为魄,以霞为神,塑造了第一代女娲后人——华胥。而后温柔的女娲大神又注入自身的一半灵力,授予她无尚的神力和拥有奇幻能量的五灵珠,并要求她永远守护人间,以维持人界平和。就这样,华胥带着女娲大神的眷恋与慈爱降临人世,她为我们施云布雨,平息水患,开垦农田,构建富裕安乐的沃土。”

      阿奴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她还制造笙簧、瑟、埙等乐器,甚至创造了婚丧嫁娶制度,使男女婚配,繁衍后代,以平衡人界孱弱消短的寿命。如同千溪汇川、百流归海,人族如此聚少成多、点滴积累下去,将聚集为奔腾汹涌的大河。有了“传承”与“生育”这两大利器,在经历足够长的悠久岁月后,人界这一支上古三族中最孱弱、最不起眼的族群,其族裔终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花满楼面上逐渐洋溢着异样的光泽,秀眸如水波动漾起阵阵涟漪,清冷迷蒙的月华微微勾勒出柔和温暖的线条,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是崇敬、膜拜,敬畏中又透着无法言语的骄傲。

      阿奴时不时的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凝视着他恢复平静而愉快的脸,“当然,女娲大神的功德就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不仅是我们苗人的母亲,更是神州大地的母亲。华胥继承了女娲大神高贵的血统,本是可以获得永恒无限的生命,只可惜她爱上了人族的一介凡人,原来持久不断的寿命,却在生下继承人之后,会逐渐生老病死。她便将五灵珠与天赋的神力遗传给下一任女娲后裔,并将来自云天之巅母亲的寄语与期盼一同授予她。所以,公主你所说的蛇尾,便是女娲后人怀孕后显现真身,那是血统高洁的象征。”

      他蓦地一惊,紧紧的注视阿奴秀美清丽的面容,急切的问道:“也就是说女娲后人一旦怀孕产子,以后将会失去永生的能力,变成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少女十分肯定回道:“嗯,理论上是这么说没错。”

      她上下打量着男子的模样,挠着头皮,仔细思索方回道:“依公主现今的状况,应当不存在怀孕的事情,公主若是想找驸马爷,可以回到苗疆以后再找。我们白苗的武士最是英勇、果敢。”

      花满楼没有回应,一想到灵儿产下继承人便会失去永生的能力,形同凡人,心内凄茫,像是拢成了一团的丝线,不知该如何寻出线头料理。子嗣是他期盼已久,可为了灵儿的未来,他也是不愿看到神族后裔受生老病死、无尽轮回之苦。父亲有这么多孙子孙女,应当不会介怀嗣子的问题。他也曾想过芳菲烂漫之际,游丝漫天,软榭飘飞,儿女承欢,轻絮扑春帘,抚琴品茗,十指交叠,琴瑟和鸣,可昨日种种,今日都成了一眼繁华梦。

      原来灵儿当初果真未欺骗于我,她确能达永生,而我的人生如此短暂,匆匆数十寒暑,与她无尽延绵的生命相比,竟成了蜉蝣沧粟,实是不能耽误她,她若接受我虚短的余生,那么我愿成为她绵长生命中瞬间璀璨划过的一注流星,若是不愿,我也会在这里默默地注视着她,只愿她平和欢愉。

      一想到自己所钟爱的女子,此刻还有可能陷入危机的可能,花满楼抛出了最后一点疑问,“我还想再问你最后一件事?”

      阿奴恭敬回道:“公主请说……”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才飘出清越温和的嗓音,轻柔中还夹着一丝隐忍的不安,“运用法术让人起死回生,是否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阿奴戳了戳自己眉骨,思索道:“代价……倒是没有吧!要是令人起死回生,最多一个‘还魂咒’就够了,只是此法极消耗灵力,若是不精通此道之人强行使用,怕是会危机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内血气充盈,又接着问道:“那施完那个法术会不会令人脱胎换骨,甚至是不借轻功,平地飞举?”

      少女嫣然悄笑,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效果,‘还魂咒’最多是塑肉生肌,血脉畅通。凡人若是想要成仙,必是先修行筑基,而后炼化内丹,等到悟道窥天,方能得到成仙。你说得那种,除非是获得了五灵珠这等圣物,择其一脉苦修,方有可能白日升仙!”

      这么说灵儿不仅医好了皮外伤,还在我体内注入了圣灵之物,若非如此,我的眼睛是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甚至动用仙术,绵延增寿。此恩此德,今生何以为报?

      天空又飘飘飖飖的撒起了冰絮,风卷着片片晶莹裹挟着幽淡的梅香,在潋滟的暗影中独自缱绻,仿佛是明月飞花。他缓缓伸出右手,接过几瓣雪花,指腹交接,触手清凉,悠悠的化作一滴冰水,那清明几近的透感,又像是自女子俏靥的脸颊流淌而过,自然泣下,脑海中突然闪过灵儿苍白无力的肤色,一字一句地蹦出‘我不愿为他招致祸患,也不会拖累他,只要他……好,我……我愿意离开他!’

      维持许久的平静,都在那一刻,‘崩’得一声撕裂,就像寝房内挂着的那把七弦琴,本是强装镇定的随兴而奏,却在灵儿声声泣血的呢喃中,坚韧似铁的冰蚕丝弦倏地断裂,泠泠默默,余音阵阵,弥久不散。

      他骤然握起了拳头,猛地一记,砸向了一旁的横卧的雪积石块,手背顿时绽开了血花,殷红的血液自积雪顶上蜿蜒而出,将洁白的雪堆逐渐晕染成红雨,随着漫天飞舞的晶莹,缓缓聚拢淌成一弯涓涓细流。

      花满楼抽回了鲜血淋漓的手掌,冷然自语道:“铁鞋没有说错……花满楼……你果真是个窝囊废!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阿奴眼睁睁地看着他自虐,惊得嘴都合不上,她忙抓住那淌血的右掌,正要施展苗疆法术为他疗伤,却被他僵硬地挣脱开来。

      他强压住体内的怒火,尽量保持平和地说道:“阿奴姑娘,不必为我费心,在下并非你们苗疆的圣主,真正的大理公主、女娲传人另有其人。”

      娇蛮的苗族少女微蹙着秀眉,半撅着嘴,嗔道:“胡说,你不是公主,那真正的公主是谁?”

      素衣男子慢慢地阖上了眼,心里竟有说不出的酸涩,点点滴滴,聚沙成影,深深地融化在每一寸肌理,他收紧了拳头,血水一滴、一滴地砸到了冰凉的雪面,朦胧迷蒙的月色中,竟也不真切。

      胸口蓦地一滞,他痛极反笑,道:“她……是我的妻子。”

      阿奴满眼惊诧,脑海淘潞了一遍,又否定,道:“啊?公主是你妻子?……诶!不对啊!你身上明明有强大纯净的灵力!”

      喉咙腥涩发甜,似是压了一块玲珑大石头,却怎么都挪不开,嘴上还留着一抹浅笑,他平静地说道:“那是灵儿赠给我离别之礼!”

      阿奴还在自顾自的停留在公主与驸马的区别中,那明净如水的身影沉浸在迷蒙的月色中,流动的光华牵引着余晖,翩然远去,等到她回过神,茫然四望,北风裹挟着飘絮,悄无声息的舞动,不见那身融于天地的月白。

      少女忙喊道,道:“啊……那你真的就是驸马爷?那公主在哪里?……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寻回我的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二十九章 长夜未央,往事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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