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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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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季雁回熬夜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才睡,结果六点就被季芷汀从床上拽起来晨跑,季雁回反抗无果,怂兮兮地陪他老姐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天昏地暗。按照季妈妈的话说,天塌下来也未必叫的醒他。
江澜顷早上七点准时起床,陪外婆吃了早饭,在老太太的反复叮嘱下拿着礼物坐上了公交车,在早上十点钟准时到达了季叔叔的家里,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慈和的阿姨,简单打量了一下江澜顷,笑眯眯地开了口:“这是江同学吧,请进请进,季先生和季太太临时有事,交代我让您稍坐一下,他们过不了多久就回来啦。”
江澜顷局促地道了谢,刚走进屋门,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将他包围,一路过来出的汗水似乎瞬间消失,每个毛孔都发出舒服的噫叹。江澜顷轻舒了一口气,打量着眼前宽敞的客厅,简落大方的布局,精美的家具,再想到家里面贴满旧报纸的发黄的墙壁,吱吱呀呀的吊扇,和狭小的空间,心头微微泛苦。
“哎呀这孩子,怎么还在睡。”阿姨小声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随着阿姨将视线落在沙发上,看到了露出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的少年。
他的皮肤极白,在黑色皮质的沙发衬托下更是白得几近透明,深深地扎进人的眼球,让人无端有一种唐突的感觉。江澜顷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甚至来不及看到他的脸。
“阿雁呐,快起来,家里来客人了,你这像什么样子嘛你说,快起来!”阿姨起手将人从沙发上拽起来,转头冲江澜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别碰我,让我再睡会儿。”季雁回好梦被扰,不满地嘟囔,无奈阿姨铁了心要把他弄醒,他顺着力道坐起来,没骨头似的弯着腰,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
这一眼让他清醒了几分。对面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
他穿着白得泛黄的短袖,脚上踩着一双叫不出牌子的帆布鞋,侧面开胶了,鞋边也已磨花,能看出来这鞋已经穿很久了,种种迹象都表明,它们的主人的家庭情况并不宽裕。
此刻季雁回的意识才完全回笼,他想到昨天季芷汀跟他说今天会有一个爸爸帮助过的学生来家里拜访,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挪了下来,自以为很隐晦地瞄了几眼对方的样子,意外发现这人居然长得还不错。虽然他看起来并不是很自在,但却不畏缩,个子很高,肩背宽厚,一脊梁挺得很直,就像爸爸书房里壁画中的松树,一身傲骨,坚韧挺拔,安静地沉淀着周围的风霜。
“你好,”对方礼貌的开口,嗓音清冽,“我叫江澜顷,今天来拜访季叔叔。”
季雁回从小吊儿郎当,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的朋友一个个犯起浪来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很少碰上有人这么正式地给他打招呼,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只能随着对方的态度矜持地点了点头:“你好,呃…我叫季雁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客人在家里坐着,自己也不好回屋子里。然而对方显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季雁回也百年难得一遇的话少了起来,两人各自出神,相对无言,客厅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神呐…快回来一个人吧…话说回来季芷汀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人?季雁回一边神游,一边朝着正在倒茶的胡阿姨发射求救信号,可惜胡阿姨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在热情的招呼客人喝茶后,便转身上了楼。
…只能靠自己了。
季雁回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道:“我看你和我差不多大啊,你上高中了吗?”
“明天就要上高一了。”江澜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很配合地接话。他平素话很少,整日埋头苦读,生活方式与他同年纪的孩子很少接轨,因此朋友也是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主动与别人交往了。
“咦?”季雁回产生了几分兴趣,“我也是,你在哪里上?”
“一中。”
“哇!这么巧啊,我也是啊。明天我们就是同学啦。”
两人之间这点微薄的联系迅速为季雁回找到了话题,他一扫之前的矜持,屁颠颠挪到了对面沙发上,哥俩好地搂着江澜顷,大咧咧地扯开嗓子:“你可以叫我阿雁,他们都这样叫我,江同学。”
江澜顷被脖子上微凉滑腻的触感和扑耳过来的热风逼得汗毛直立,他不自在地扭过脖子,视线触及对方弯弯的笑眼,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楚男孩眼帘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和眼角晕染开来的一抹淡红。真真是人面桃花,浑然天成。
只是还不待他开口,玄关处传来了关门的声响,季雁回探头,发现他分分钟前还在期盼的救星从外面回来了。
“阿汀你去哪里啦?爸妈呢?”
“你爸我在这里。”季平川走进客厅,发现儿子身边正坐着约好今天过来的江澜顷,后者站起身向他打招呼,季平川回以微笑,顺便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孩子。
“澜顷,这是阿汀,是雁回的双生姐姐,明天你们三个就是同学了。”
江澜顷看到季叔叔身边和季雁回长得极像的女孩,礼貌地点了点头。
季芷汀刷地红了脸。她直觉这个男生和她以前见到过的所有男孩子都不一样,并不是说有多惊艳,却一下子让她记在心上。
直到爸爸领那人上楼后,她还处于恍惚的状态里。
“回神啦!!!”耳边传来一声大吼,季芷汀猛地抖了个激灵,朝身边人翻了个白眼。
“你有毛病吧,叫什么叫,我还以为你一直得睡到明天开学呢。”
“……我问你干嘛去了,说几遍都不理我,我瞧你眼都直了,不正常啊季芷汀,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最后一句声音压的很低,充分暴露了某人八卦的心理。
“胡说什么呢?”被拆穿心事的女孩子恼羞成怒,也不理弟弟叽叽喳喳的叫唤,转身回了卧室。
……哼,一看样子就是心里有鬼。季雁回无聊地撇撇嘴,也跟着回了自己的屋里。
过了半晌,敲门声“咚咚咚”地响起,季雁回打开门,看到自家老姐眼神闪烁,扭扭捏捏的发问:“刚才那个人,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
楼上的书房。
“听说你这次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恭喜你。”季平川赞赏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由衷地感到欣慰。
他第一次碰到江澜顷,那还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郊区的一个化工厂发生大型爆炸案,死伤惨重,他作为检察官去医院了解情况,便看到手术室门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哭得昏天黑地的老太太。
季平川多年来见过很多次死亡,也遇见过许多孤苦无助的人,但是这个孩子却让他无法去置之不顾,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可是又那么的坚强。他甚至没有掉泪,只是温和地拍打老人的肩膀,时不时地抬头望向急救室的红灯。只有从他眼中,才能窥见那一丝惊惶和无助,但是更多的,是一堵沉静与倔强堆砌起来的城墙,顽强支撑起少年的背脊,不至于让他在这天大的变故前垮下。
可惜江澜顷的妈妈并没有救回来。
后续赔偿金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季平川却偶然得知这笔钱是由一个男人领走的。他无端感到不安,犹豫再三从死者家属名单上找到了地址,登门拜访。事实上他的预感是准确的,那个男人的确是江澜顷的爸爸,可惜在领完赔偿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糟糕透了,而季平川在这时伸出了援手。
四年的岁月改变了江澜顷的模样,却没有改变他的眼神。如今眼前人的身影和当年医院里小小少年的身影再度重合,岁月如梭,似乎过去所有的痛苦和阴暗,都在眨眼间消逝了。
“谢谢您,季叔叔。这句话我真的说了太多遍了,可是真的多少遍也不够我表达对您的感激。”江澜顷认真地,发自肺腑地,感激着这个男人。 “一中给我免了三年的学费和伙食费,以后还有奖学金,所以您以后就不用担心我和外婆了,而且我现在也可以打零工赚些钱。”
“好吧。你一向争气,但是以后有困难一定不要自己硬抗明白吗?”季平川比谁都明白这个孩子的自尊心多强,但这也是他欣赏的地方。“不说这个了,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江澜顷连忙摆手,“外婆中午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季平川明白,他看出了少年的不自在,也不再勉强。起身说:“我这里有一些别人送的补品,家里也用不着,你带回去给老太太。不许再说不。”
江澜顷乖乖地拎着东西向季平川告辞,庆幸的是走之前没有看到那一对姐弟,毕竟去别人家里做客还拿了一堆礼品回去这种事情让他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等他跨出门时,不禁被骄阳晃了眼,竟有些不习惯室外的温度了。
这才是你的生活,他对自己说,不要留恋不属于你的,总有一天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他再次定神踏了出去,走向前方万里无云的晴空。